想到什么就去做。千秋一回到寝所,就找了本记载点心的册子,转身便往外城的厨房走去。乳母跟在后头一路唠叨,只说以公主的身份不该去那种下人待的地方。

    千秋全当没听见。等到了厨房,她翻开册子,翻到一款名叫加须底罗的糕点。

    这东西她吃过几次,蓬松又柔软,一口下去满是甜香。只是它用料金贵,要用到鸡蛋和价比黄金的砂糖。

    但用这种珍馐拉拢人心再好不过了!连她都觉得好吃,想必要拿下扉间也不难。

    千秋脱下外面的打褂,塞给急得频频擦汗的乳母,又用绢带绑起袖子,满怀信心地让侍女去拿食材。

    没过多久,侍女们就看着公主将昂贵的食材倒在一起搅打。众人面露难色,却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糟蹋的不是自家的钱。

    书上说,要将这些东西搅打出丰富的泡沫。可半个时辰过去,千秋累得手臂酸痛,却连泡沫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咬牙坚持一会儿,总算浮起些微的白沫,她便觉得差不多了。把碗放进锅里,盖上沉重的铁盖,又让侍女在盖子上铺满红炭。

    这是书里教的做法,说这加须底罗需要上下同时用炭火烘烤,她照做就是。

    但过了片刻,千秋揭开锅盖,却只看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一面已经焦黑,另一面却还是生的。

    怎会如此?千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灶台的距离,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结果。但又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她亲手做的,便不顾乳母的阻拦,拿起筷子挑了一块熟透的焦黑,放进嘴里。

    一瞬间,她的脸皱成一团,苦得眼角泛起泪花。

    砂糖怎么还会变苦呢?

    千秋觉得自己被商人骗了。那商人明明说,砂糖不仅是食材,更是名贵的仙药,连通身乏力的病人,都只要吃一口便能治好。

    仙药还能变质?这要她怎么送得出手?

    千秋再仔细翻看册子,才发现上面写着,必须用竹筅将鸡蛋和砂糖打发,直到泡沫彻底蓬松。那失败的原因,大概是她打的泡沫还不够,可她已经没力气了。

    还得练,还得学,千秋如此想着,决定等力气恢复了再试。

    然而,还没等千秋学会加须底罗的做法,扉间那日渐深重的关注,就成了她的新烦恼。

    那日,她应兄长之邀泛舟河上。

    护城河的两岸,芒草抽出了银白色的穗子,在秋风中不安地摇曳,变成一排排奔袭的浪花。

    盲眼的琵琶法师坐在船头,闭目拨动琴弦。千秋就坐在舱内,却无心听曲,时不时就隔着竹帘望向外边。

    扉间就在这河岸上。他隐匿着身形,一路跟着游船,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她原本是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像往常一样收取角都送来的密信。可眼下这情形……如果角都贸然行动,很可能会被扉间逮住。

    游船顺流而下,进入了商人町。两岸是繁华的集市,角都就在前方的靠岸处等着。

    按照以往,他会将密信伪装成情书。自己则扮作某个公卿的侍从,替那不存在的主人,将信交给岸边等候的侍女,托她们转交公主。

    侍女们则为了迎接公主,早早在下船的地方备好了轿子,手里已经收到了三四封这样的信。

    写信的人或许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听闻公主貌美,又听闻公主快要远嫁,便寄来情书,抒发一番风雅的感伤之情。

    角都也学着那些贵族,找来一枝紫色的龙胆花,将信折成细条,系在花茎上。这便是贵族间传递的情书了。这种信不会被盘查,侍女们也不敢偷看。

    角都朝侍女的方向走去。

    千秋远远便察觉到了他,悬着心,连茶点都吃不下去。

    眼下的国都,除了扉间,就只有十三位忍者。其中十二位是大名培养的死士,潜藏在国都的各个方位。而角都则是偷偷潜入国都。

    角都确实瞒过了大名的死士,却不知能不能骗过扉间?

    千秋又把注意力转向扉间。

    他就在岸边的人来人往中,她却看不见他在哪儿,只能感知到一个冰冷的白色影子。

    秋风从水面吹来,千秋拢了拢衣襟,只觉体内也有河水冲刷一般,撞得人头晕。

    但她还是尽力关注那两人的情况——

    角都到了渡口。

    角都和侍女搭上了话。

    角都递出了信。

    扉间转头看了过去。

    扉间朝角都的方向去了!

    千秋浑身一震,险些站起身来,顾不上回答哥哥问她为何脸色如此苍白,她就挪去船边,掀开竹帘。

    恰巧水面飘来一片红叶。她立刻探出身子,说道:“松千代哥哥,我想要那片红叶。”

    如果她掉进水里,作为护卫的扉间必然要先来救她,自然就顾不上抓角都了。

    她飞快地把手伸向水面,大半个身子探出低矮的船舷,轻而易举便一头栽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千秋就等着一声扑通,满身凉意。

    然而,腰间忽地一紧,她整个人像一条柔软的布巾,搭在了扉间的手臂上。

    睁开眼时,千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舱内,被放在榻榻米上。她一边敷衍着兄长的关心,一边偷偷瞟向跪在不远处的扉间,心里有些发虚。

    还好,代表角都的白影已经飞快远去了,大概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趁机脱了身。

    他没被抓到就好……

    千秋长舒一口气,装作终于稳下心神,对哥哥露出微笑。

    只是……她避开扉间的方向,视线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她觉得,扉间大抵是知道她在外面有人了。

    确实如此。

    扉间退去舱外,隔着竹帘,终于能抬头看向公主。她装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眯起眼睛,依然不明白公主为什么总想离家出走。然而,更让他头痛的是,公主竟然有帮手,还是个忍者。

    一路护送公主回到居城。到了夜里,公主拉开寝室的门,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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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是要让他保守秘密。

    扉间走进房间,板着脸,却见公主脸上带着笑,隐隐有些讨饶的意思。

    其实她没必要这样,扉间想。他不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名,一来彻底得罪公主会很麻烦,二来,他有自信能看住她。

    那不知名的忍者实在是弱小。

    公主犹豫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开口。那就由他先说吧。

    扉间便放轻声音,平静地说道:

    “公主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想要逃家。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想象中那样美好,请您别再有这种念头了。”

    每到秋天,扉间印象最深的,便是血色的夕阳。红光照在树林里,一具具尸体都像被剥了皮一样,凌乱地散落在落叶和泥水里。

    普通人离开城池,很容易误入这样的战场,又或者在半路上就被山匪杀害。怎么看都不如在城里安稳。

    更何况是公主。

    她自幼在城中娇生惯养,又生得美丽,在外头遇到的危险只会比常人更多。

    扉间不愿去设想那些惨烈的景象,只希望公主能改掉这种天真的想法。

    但公主却扭头看向一旁,轻耸鼻尖。要是她发出了声音,大概会是哼唧了一声。

    “什么叫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美好?”公主说,“我又不是没出去过,那时候在外头过得也挺好。”

    当初扉间找到公主时,她确实干净得出奇,没有半点狼狈。但……

    “那是因为有个忍者在帮您。”扉间冷着脸说,“要是他不管您了,或者转头把您卖了呢?”

    公主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捂着嘴小声嘟囔:“至少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跟我一伙的,都四年了。比起你,他是自己人的可能性还是更大些吧?”

    那个忍者根本就是在害人。

    扉间本想这么说,但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一时间,房内无人说话。沉默像夜色一样沉重,连灯台上的烛火似乎都暗了下去。

    扉间思索起那位忍者的来历。

    但凡有家族姓氏的忍者,都已经被各地诸侯雇佣了。火之国的忍者,不敢得罪大名来帮公主;别国的忍者见了火之国公主,只会把她抓回去当人质。

    那么,帮公主的那人,只能是个没有姓氏、四处流窜的浪忍。

    比起千手一族的他,公主竟然更相信一个浪忍?

    矮柜上,米色的烛泪缓缓流下,在灯盘里积了一滩,眼看就要淹没烛心。火苗矮了下去,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压得更扁了。

    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公主朝他这边挪了挪,身上的花香味也跟着靠了过来。

    “扉间。”公主突然弯下腰,偏着头去寻他的视线,樱色的唇瓣微微张开,“其实,我之前就想送你个东西,一直没找到机会。虽然刚才吵了两句,但就趁现在送你吧。”

    没等扉间反应,公主已经站起身,去拿了一个带盖的瓷碗。她轻快地跑回来,把碗放在他面前,抿嘴笑了笑:

    “这是一种叫加须底罗的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