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枝弄影 > 20. 夏意与时间
    五月像一列准点到站的火车,不声不响地停靠在了初三这趟旅程的最后一个站台上。

    日历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窗外的树已经彻底绿透了。那种绿不是春天稚嫩的、水汪汪的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墨浓的、像是把所有阳光都喝饱了之后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的绿。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教学楼的墙壁遮出一大片流动的荫凉,风一吹,光斑就在走廊的地面上跳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的精灵。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换了一张又一张,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还剩五十几天的某个数”一天一天地往下掉。字迹从工整变成了潦草,又从潦草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工整——像是写到最后,反而放下了所有急于求成的心思,一笔一划地、郑重其事地写下每一个数字。

    没有人去过多地问那个消失的李明远。

    他是在四月末的一个周一忽然不在座位上的。那天早读,孙浩习惯性地回头朝李明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是前后桌——然后转回来,嘟囔了一句“这家伙今天又迟到了”,就继续埋头补他的英语作业。到了第一节课,座位还是空的。第二节课,依然是空的。直到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张季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表情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笑容,告诉他们:“李明远同学家里有些事情,请假一段时间。”

    没有人追问。不是不好奇,而是一种微妙的、全班默许的默契,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纸,隔在疑问和答案之间。没有人去戳破它,因为戳破了,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可能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赵思琪那天在她的小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拿给大家看:“李明远,早点回来。”她写了之后就放在讲台上,用粉笔压着边角。一整天,陆陆续续有同学在上面签字,有人写了“加油”,有人画了一个笑脸,有人什么也没写,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角落里。

    那块小白板后来被放在李明远的课桌上,和他的课本摞在一起。没有人去动它,它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像一个还在等主人回来的座位。

    顾墨偶尔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他——比如李曦——就会发现,那个方向在他的视线里停留的时间,比从前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李曦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膝盖已经完全好了,绷带早就拆掉了,掌心的痂也脱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像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印章。他走路不瘸了,跑步不疼了,笑的时候依然很大声,眼睛依然会眯成一条缝。

    但他不再在接力赛的话题上多说什么了。如果有人提起运动会,他会笑着接过话头,说顾墨最后一棒跑得有多快,说孙浩铅球得了第六名全班有多高兴,说陈泽一千五百米冲刺的时候看台上有人的嗓子喊破了。他会说很多,但不会提到自己。不会提到自己摔倒了,不会提到自己膝盖破了,不会提到自己在跑道上趴了多久。

    那一段像是从他的记忆里被完整地剪掉了,剪得干干净净,连毛边都没有留下。

    张晚亭有一次在画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时,在角落里画了一双膝盖。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一小幅简单的速写——两条腿,膝盖上有擦伤的痕迹,伤口正在愈合。她画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用粉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伤会好,路还长。”

    那行字第二天被人擦掉了,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值日生,也许是张季,也许是张晚亭自己。但她画的那双膝盖留了下来,安静地待在黑板报的角落里,每天被粉笔灰覆盖又被擦掉,覆盖又擦掉,像一个反复被讲述又反复被遗忘的故事。

    时间不慌不忙地走着。

    五月的校园是一年中最好看的时候。春花开到了尾声,但还没有完全凋谢;夏日的炎热还没有真正到来,早晚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春天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个长长的、温柔的告别。

    操场边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颜料,泼洒在绿色的画布上。花圃旁边有一排栀子花,还没有开,但花苞已经鼓鼓囊囊的了,青绿色的萼片裹着白色的花瓣,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蓄满了力气,就等着在某个清晨突然松开。

    校门口的那棵老树已经完全绿了,从远处看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校门都笼罩在它的荫凉里。树下依然有人在等,等人的时候依然会仰头看那些叶子在风中摇晃,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忽明忽暗的花纹。

    中考的倒计时挂在黑板上方,每一个路过的老师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讲课,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说不上来。不是焦虑,也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共同的默契——我们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我们不慌,因为我们准备好了,或者我们正在准备好。

    张季在五月的第一个班会上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他没有讲中考的重要性,没有分析往年的录取分数线,没有念那些已经被念了无数遍的励志语录。他把投影仪打开,放了一组照片。

    是运动会那三天拍的照片。

    照片一张一张地放着,教室里从喧闹变得安静,又从安静变得喧闹——不过这一次的喧闹不是嘈杂,而是混杂着笑声和惊叹声的那种喧闹。有人指着照片上自己跑接力赛的样子喊“我怎么这么丑”,有人看到孙浩滚铁环的那张照片笑得趴在了桌上,有人看到陈泽冲线时狰狞的表情惊呼“学霸也有这么拼的时候”,有人看到林小禾跑八百米时那件大得像旗帜一样的运动服,眼眶悄悄地红了。

    照片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最后一张不是运动会上的照片。是去年秋天秋游时拍的,全班站在一片金色的银杏林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亮亮的。所有人都在笑,笑得毫无保留,笑得像是永远不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张季站在讲台边上,背对着投影幕布,看着台下一张张被光映亮的脸。他没有说话,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安静足够深了,深到可以承载一些分量的时候,他才开口。

    “这些照片,我会发到班群里,大家可以自己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喧闹,好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谁也说不出话来,连带着手也忘了动,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个奇妙的、温暖的、微微发酸的瞬间。

    赵思琪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用她那个已经完全恢复了的、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了一句:“张老师!你什么时候偷拍的!我脸都没洗!”

    全班爆笑,那个奇妙的瞬间被笑声轻轻托起,像一片落叶被风从地面卷起来,在空气中翻了个身,然后继续往前飘。

    笑声里,张晚亭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继续笑。

    五月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英语单词和文言文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响,像是一首不太和谐但又莫名动听的合唱。是课间十分钟的争分夺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有人在走廊上追着老师问问题,声音从走廊的这头传到那头,像接力赛一样,一个问题刚被解答,另一个问题已经在路上。

    是午休时教室里那些安静的瞬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区域,有人在那个区域里埋头做题,有人把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整理笔记。那些安静的瞬间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翻动摊开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温柔的、不知疲倦的翻书人。

    是晚自习结束后的走廊,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教学楼照得像一艘停泊在夜色中的巨轮。有人在走廊上背书,背到忘情处声音越来越大,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有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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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句“再坚持一下”。

    五月的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

    考试的那两天,整个年级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准地咬合、转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礁石,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不慌不忙的。

    顾墨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字迹依然工整,解题步骤依然条理清晰,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对话——每一道题都是一次交流,不急,不躁,不抢,不退。

    他在每科考试结束前都会留出几分钟检查,不急不慢地把试卷翻看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确认答题卡上的填涂没有错位,确认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该写的位置。那些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想。

    李曦坐在另一个考场里,离顾墨隔了两层楼。他做题的速度不快,但他的准确率在最近两个月有了明显的提升——顾墨的数学辅导起了作用,赵思琪的英语笔记帮了大忙,张晚亭画的知识点思维导图被他复印了一份贴在书桌前,每天睡觉前看一遍,起床后再看一遍。

    考试的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科是英语。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整个年级的走廊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像是憋了整整两天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轻松得有些夸张,夸张得有些可爱。

    孙浩从考场里冲出来的时候,书包拉链都没拉,课本从里面探出头来,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像在点头。他跑到走廊尽头,扶着栏杆,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了一声“啊啊啊啊啊——”,喊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明亮的笑容。

    林志行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喊完了?喊完了回去对答案。”

    孙浩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瞬间垮了下去:“林志行你是人吗?我刚考完你就让我对答案?”

    “不对答案你也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啊。”

    “我不想知道了!让我再当几个小时的无知少年不行吗!”

    两个人在走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拌到最后一起笑了起来。夕阳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旗杆。

    赵思琪和张晚亭手挽手从考场里走出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谁也没有去扶。赵思琪的英语考得不错,心情好得连走路都在哼歌,哼的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唱得很投入,一边唱一边晃着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像两个去春游的小学生。

    张晚亭被她晃得走不稳路,笑着说“别晃了我都要摔了”,但没有挣开她的手。她最近画了很多画,画的是班里的同学们——有人在做题,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走廊上看夕阳,有人在黑板上写倒计时。她把那些画夹在一个速写本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她想等毕业那天,把速写本拿出来,给每一个人看他们被画下来的样子。

    孟悦寻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上系着两个新的小铃铛,是上周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只快乐的小猫。她跑去找林谢明对答案,林谢明坐在楼梯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孟悦寻过来,抬起头来,眼镜滑到鼻梁上,表情有些茫然。

    “你考得怎么样?”孟悦寻问。

    林谢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孟悦寻笑了半天的话:“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个‘解’字之后,思考了十五分钟,然后写了一个‘答’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有我们数学课代表都不会的题目?”

    “我也是人诶!”

    孟悦寻笑弯了腰,笑着笑着又收了声,认真地看着林谢明:“没事的,一科而已,后面还有。”

    林谢明推了推眼镜,笑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