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市的盛夏总是来得又急又猛，仿佛冬天一过，季节便迫不及待地跳入了最炽烈的篇章。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整座城市浸在一片耀目的光华里。顾家庄园那片精心修剪的草坪，被晒得微微发烫，散发出青草被阳光吻过的暖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白兰花香，混着远处喷泉水雾带来的凉意，让人在这暑气蒸腾的午后，也能感到一丝难得的清爽。
十三岁的顾墨独自蹲在花园深处的凉亭里。亭角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而他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小手捏着一只通体黝黑的甲虫。那甲虫在他指间拼命挣扎，细腿不住地划动，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桎梏。顾墨黑曜石般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它，瞳孔里倒映着那小小的、不屈的生命。他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世间万物纯粹的好奇——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小东西究竟能挣扎多久，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少爷，苏家的人到了。”管家林叔站在三步开外，腰背微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顾墨耳中，又不至于惊扰了这份属于少年的安静。
顾墨抬起头，指尖微微一松，那甲虫便如获大赦般振翅飞走，消失在浓密的藤蔓间。他认真地问道：“爸爸说今天要我见什么人？”
“是苏家的大小姐，比您小一岁。”林叔看着自家小少爷绷紧的侧脸——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已隐隐有了几分顾氏继承人特有的矜持与疏离。林叔心中微动，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顾墨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他随手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作为顾氏集团早已内定的继承人，他从小便在各种觥筹交错的场合中游刃有余，早习惯了逢场作戏的礼貌与客套。但今天父亲特意嘱咐他要“好好表现”，那郑重其事的语气反而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不耐烦——不过是个同龄的孩子罢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主宅前的喷泉旁，两对父母正在亲切地寒暄。水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晶莹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回池中。顾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正踮着脚尖，努力伸出小手去够喷泉里跳跃的水珠。扎成两束的小辫子随着她脑袋的起伏一颤一颤，像是两只翩跹的蝶。她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这个充满规矩和仪式的场合里，她那样无拘无束的姿态，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生动。
“秋婉，别闹。”苏若洵轻声呵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只有宠溺的无奈。他转头对顾父笑道，“这孩子从小就不安分。”
顾墨整了整领口，学着父亲的样子挺起胸膛走了过去。他伸出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而大方：“你好，我是顾墨。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小女孩转过身来。那一瞬间，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在她微卷的睫毛上轻盈地跳跃，仿佛碎金洒进了清澈的溪流。她有一双极明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机灵劲儿。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顾墨几秒，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叫苏秋婉。”她清脆地说，声音像夏天的风铃。然后，她忽然抬起手，点向顾墨的衣领，“还有……你的领结歪了！”
顾墨被点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脸颊倏地热了起来。大人们在一旁笑出了声，顾墨却只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他可是顾家的小少爷，从小被人恭敬地捧着，从没有哪个同龄人敢这样对他“无礼”。更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小的女孩子。
“你……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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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半天，只觉得脑子里的词句全搅成了一团。最后，他不知怎么就指着女孩裙子上的蝴蝶结腰带，脱口而出，“你的蝴蝶结也歪了！”
大人们笑得更欢了。苏俨弯下腰，含笑把两个孩子揽到自己身边，一手一个，温声道：“小墨，这是秋婉妹妹。秋婉，这是你小墨哥哥。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好啊！”苏秋婉笑着仰起脸，脆生生地应了。她的笑容坦荡又明亮，好像这世上的所有约定，都能用这样简单爽快的一句“好啊”来兑现。
那天晚上，两家人就坐在顾宅花园的石桌旁，在星光下细细地谈了很久。夜风拂过，送来栀子花的幽香。顾鹏和苏俨举杯相庆，郑重宣布了顾氏与苏氏全面战略合作计划的达成。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荡漾，映出两张同样意气风发的笑脸。
“这是我们两家的缘分。”顾惠亲手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长命锁戴在苏秋婉的颈间，那白玉贴着她的锁骨，衬得她愈发玲珑可爱。而苏若洵则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银镯，轻轻套在顾墨的手腕上。镯面上细细錾刻着祥云与瑞兽的纹样，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愿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位母亲异口同声地说，话音里带着温柔而真挚的期许。
顾墨低头摸了摸腕上那只银镯，指尖触到冰凉的錾刻纹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微的荡漾。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夏夜的风、头顶的星光，还有身边那个笑嘻嘻的女孩，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仿佛要在记忆里留很久很久。
“走吧，小墨哥哥！晚会要开始了！”苏秋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里满是雀跃。她跑得那样快，几乎要把他拽一个趔趄。顾墨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她的脚步，晚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
身后，花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洒落人间的又一片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