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间,我已经在来天堂这里3天了。这3天换算成人间时间,差不多3周了。
今天,缘分司告诉我,第二个任务可能有点特殊。
他将我带到一处桥边。这是一道泛着七彩霓虹的彩虹桥,横亘在两重天际之间。
我随着缘分司走上这道桥,瞬间就像踏在揉软的云絮里,让我感觉周身轻盈。
我在云朵的倒影里,又看到了那个70多岁的自己。
待走过这道桥,眼前景象全然不同。
在我待的那里,风里满是纯粹青草味与爆米花香,而这里的风却裹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闻嗅起来,味道层次更丰富,但也更复杂。这是人类天堂。
缘分司说:“这两道天堂并行不悖,各守轮回,唯有执念牵系人与宠物时,才会有这样的跨界通行。”
这时,一道身影从云阶上缓缓走来。远处还是一只中华冠毛犬,待越发走近时,他幻化成一个身形清瘦、皮肤偏白、毛发稀疏、气质温和的四眼青年。
这是两界对接的使者。“缘分司。”它先是躬身行礼,“你们要找的人,在这边。”
随后便转身引路,把我们带到一间被柔光包裹的云朵房间。这里面,坐着一位垂垂老矣。
在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之前刚上列车的自己。不仅是这副苍老躯壳,还有那无助的双眸。
我们三人围坐在云桌旁,老人先开了口:“我的狗,等我整整五年了。”
在缘分司那里得知:老人今年八十五岁,五年前在安徽老家离世。离世时,他的土狗大黄正好八岁。如今一晃已经是十三岁的老狗。
“我走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老人双手摩挲着空气,像在抚摸大黄的脑袋般,“它一直很倔。但我想不到它竟然等了我整整五年。”
这时,缘分司开口:“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投胎时间皆有定数,天堂熬过四十九天便可完成轮回。可一旦执念未消,心有牵挂,轮回便会拖延。大黄在世间等了你五年,你在天堂也牵挂了它两百多天,这两份执念缠在一起,导致你停在了原地,而它的寿命也在被消耗。”
此刻,房间里很安静,云端的光落在老人脸上,余晖里着映出半生温柔与半生遗憾。
这时,缘分司笃定地看着我:“所以,第二个任务怎么做,我想你会有办法。”
还未待我完全反应,我已经被云端光影包裹住,人身褪去,将我从这个人类天堂,再次送向世间。
2.
落地时,我的脚下已是安徽农村的黄土路,两旁是低矮民居与成片田地。这里炊烟袅袅,一样带着人间最寻常的气息。
我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走去。这一路上,我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哟,品种狗来的这是。长得真俊。”“怕是跑丢的,抓到能卖不少钱呢。”
但我没去多想。因为这个任务第一步,是赶紧找到老人的家,找到大黄。
很快,我看见老人家了,但在池塘的对面。池塘上,架着一座石桥。
我越过石桥,在桥脚边看到了一只窝着的中华田园犬。
它的脸已经泛白,身形干瘦、耳朵耷拉、眼神疲惫。直觉告诉我,它就是大黄。
大黄感受到我靠近的气息,可是它好像连抬头都显得费力,索性它便缓慢地撑起四肢,艰难站起身。
这时,我看见它腹部垂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像坠着一块石头般,压得它站立时都有点踉跄,每动一下都带着隐忍的痛苦。
而在它刚刚窝着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老汉,抱着年幼的大黄,眉眼间满是暖意。
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大黄并没有立马发出不友好的吠叫。我并不清楚,它是没有精力了,还是在琢磨我的来意。
此刻,于不远处的凉亭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我看见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转头看向凉亭。出于好奇,我便顺着它的目光走了过去。
凉亭里坐着三位老人,他们看见我走过来,都有些意外。其中一位老人先开了口:“孩子,你也来看大黄了吗?大黄,现在外边也出名了。”
“苦等了老汉整整五年了。”老人边说变叹气,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石桥,“五年前,老汉在这座桥上被抬走,从那以后,大黄就天天守在桥边,一步都不肯离开。原本是只精气神十足的狗,慢慢熬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这两年,肚子还长了那么大一个包,连走道都费劲。”
旁边老人接过话头:“老汉不是还有个孙女吗?算年纪,现在也该三十了。”
“好像在上海工作,听说经常加班。”角落另一老人摇了摇头,“老汉走那年,她回来办了丧事,没待两天就接了电话急匆匆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这姑娘好像一直挺心善的,对大黄也好。”老人感慨道,“她肯定知道大黄念主,可万万想不到,这狗能执着到这个地步,等了五年,熬出了病。”
“也不知道五年过去了,成家了没有……”
这几句闲谈,让我瞬间顿悟。
也许能解开这一切的,是那个远在上海的孙女。
我慢慢走回大黄身边。大黄与我仅有一面之缘,不知为何,对我会此般信任。它慢慢挪开身体,对着我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那张照片。
我知道,它想要我带走这张照片。
既然如此,我不会让它失望。我含住这张带着大黄体温的旧照片,一场千里跋涉,就此开始。
3.
但我不知道,这条路比我想象中难太多了。
虽然我已经化为灵体意识,于凡间不会受到伤害,不会有疼痛感。但因为我刚脱离肉身没多久,还会保留一些之前的感官本能,依旧会惧怕一切危险。
这一路上,我会因为被路人驱赶,而四处逃窜;会因为照片差点被吹走,而惊慌失措;会因为过马路被汽车呼啸而过,而受到惊吓……这短短几十公里,我已满身疲惫。
安徽到上海,千里之遥。我意识到,就这样靠双腿跑,不现实。
因为躲避路上一些不友好的行为,我拐进了一条巷子深处。正无奈之际,一只黑猫从墙头跃下,化作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女子,眉眼清冷。
“我是灵汐,奉缘分司之命,前来助你。”黑衣女子挥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落在我身上,“已经替你施了隐身术,后续便可乘坐人间交通工具。搭乘时,旁人皆看不见你。但只可搭乘陆运,空运不可。”
说起这人间的交通工具,对我来说也算是幸福的记忆。回想生前,我最喜欢的就是跟着丫头上车。上了汽车,我知道丫头要带我去新鲜的地方玩耍;上了货车,我知道丫头又要换城市或者回家了,但不论路途多麻烦多跋涉,她都从来都不会抛下我。
不过火车和大巴,是我第一次尝试。毕竟,生前国内宠物托运并未完善普及。
但这一路,由于城市站点问题。我只能先搭乘大巴到高铁站,然后才能乘坐火车。
在大巴上,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趴下,原本想着可以好好休息下。
可下一秒,意外就来。
一个身形肥胖的男人上车,晃晃悠悠朝我这里走来。我还以为他看到我要驱赶我,没想到下一秒这巨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宽厚的屁股像山一般,朝我狠狠压来!
这根本来不及躲闪,这股力量太沉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喘不过气。最后,挣扎了好久,拼尽全力往外钻,才终于从这座屁股大山下逃生。
好不容易辗转到高铁站,我算是顺利登上了火车。一开始,车厢里的人并不多,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趴下。没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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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乘客涌上车,他们手里的行李一个接一个往我这边堆来,把我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无奈只能挪了出来。
可我刚走到行李架下方,就看见上面有一个行李箱朝着我摇摇欲坠。我本能地往旁边快速闪躲,下一秒,箱子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虽然没有被砸到,但却惊魂未定,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这真的是一路颠簸,一路惊险。
被人赶、追照片、躲汽车、被胖子压、被行李箱砸……这段旅途,我算是历经了惊心动魄的旅程。
好在,这火车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农田村落,变成了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我知道这上海,终于到了。
4.
不过,到了上海。我还需要搭乘第三种交通工具。那便是地铁。
没想到第一次亲眼见地铁,还是在我去世之后。我记得以前丫头总是带我在地铁站外等着看着,却从来没有带我进去过。
我随着人流走进了地下通道。走到安检口附近时,我看见了熟悉的伙计们:几只德牧和史宾格,他们被执勤的工作人员牵引着,表情严肃。
它们似乎往我这边看过来,瞬间心头一紧。人看不见我这灵体,可狗狗的感官向来敏锐,我总觉得它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下意识地往人群缝隙里缩,抓紧时间溜进了地铁。
下了地铁后,我算是终于到达上海市区。这座被夜色笼罩着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我顺着天堂的指引,一路小跑到了老汉孙女的住处。
可是,这个门关的紧紧的,窗户里也没亮灯。
不在家吗?这么晚了。
眼前这个场景,再度让我想起在世前的那段时光。丫头何尝不是一样,因为工作,每天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每天傍晚过后,太阳一下山,屋子也就黑下来了。我在这黑漆漆的出租房里,分分秒秒都在等待着丫头钥匙开门的声音。
想想也是滑稽。那段时间,丫头经常加班到深夜。我有几次老是自己开门偷跑出去找她。直到有一次,我跟着人上楼,被锁在消防道里出不去。丫头找了我一整个晚上,最后在监控里面看到我,找到后把我训了一顿。但我知道,丫头是担心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乱跑了。因为我相信,丫头绝对不会抛下我。
霎那间,我反应过来:老汉的孙女跟丫头一样,很可能还在公司。
等我找到这个姑娘的公司位置时,已经是夜里十点。这栋大厦的窗户,很多都还亮着光。
因为没有搭乘交通工具时,我是显形的,所以进不了大厦。我只能在楼下,尝试等等看。
可能这两天的奔波,让我有些精疲力尽。我找了处角落,刚趴下,疲惫就像潮水般涌来。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又看见了丫头,还回到了八岁之前……
那个时候,丫头总是早出晚归。我每天就这样趴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日复一日。其实,我一直很孤独,但我不想给丫头压力,并没有表现出来,所以我不会拆家搞破坏。我知道丫头不是故意不陪我,是工作太忙了;我知道这屋子是丫头租的,所以我应该替她看好家,保护好这些家具。
可是,我也好怀念,刚到丫头家的那年。
那会,丫头也刚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宠物公司上班。上下班可以带着我,她公司里的同事们也很喜欢我。每天上班,我就窝在丫头的脚边;午休一到,丫头就带着我在公司楼下的草地撒欢。
记得我三月大时,疫苗还没打全。当时,我还不太会走路。不是歪歪扭扭,就是磕磕碰碰。丫头带我出街,有些担心,便在超市门口偷借了一辆购物推车,想把我运回家再还回来。没想到,被保安发现,被追着推着我笑着跑了一路。
梦里的温度,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但我还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醒了,就像丫头带给我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