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金属框气密门紧闭,上方红色的指示灯发出代表手术进行中的提示光,无菌走廊铺陈着浅灰色环氧地坪,墙面被粉刷成淡蓝色,地面的黄色导向线从尽头的手术室延伸出来,一直到家属等候区,库尔图瓦就坐在这间封闭的等候室里,定定地看着发出猩红色光芒的提示灯。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德瑞克斯养父母都不知道。
在德瑞克斯即将做手术的时候,他的养父母终于匆匆赶到,和主教练克洛普还有主治医生交流了一番,养父母虽然在之前就已经清楚德瑞克斯的身体情况不适合,未来很容易受伤,但当伤病真正频繁降临在他身上后他们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德瑞明明是这么好的孩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那个博阿滕为什么要对德瑞下这样的狠手?”养母忍不住垂泪,养父揽过养母的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但脸上也是一副压抑着心痛的表情,克洛普就赶紧解释现在的情况,表示多特蒙德已经向足协上诉了,这个影响极其恶劣,足协大概率会降下处罚。
“但最多也就是罚款和禁赛!这算是什么处罚?如果不是发生在球场上,他这种故意伤人的行为就应该被关进去!”
“而且德瑞……伤愈之后需要多久的恢复期呢?他还能再回到他曾经的状态吗?他连一次国家队都没进过啊!”
医生也出言安抚他们的情绪,“我很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们会联合哈拉兴骨科医院、多特蒙德的医疗团队和拜仁队医沃尔法特博士针对德瑞克斯的情况做出具体的诊疗方案,包括手术和术后复健,我们会全程跟踪,尽最大努力避免后遗症和一些其他可能发生的问题,请你们放心,德瑞克斯的情况现在是整个德国民众都关心的问题,我们都不想看见他因为这场意外而陨落。”
养父母又谢过医生,医生对他们点点头表示不必客气,就打算离开这里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了,但最后养父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德瑞复健之后,还是能像以前一样吧,状态也不会下滑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可能他是再清楚不过的,毕竟他也是从事运动行业的,曾经也是一名运动员,跟腱撕裂对运动员未来职业生涯的影响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哪怕他不知道,现实中都有一大堆例子——贝克汉姆跟腱断裂,复出后爆发力明显下降、变向变慢;罗本跟腱部分撕裂,之后频繁小伤,跟腱情况反复。毕竟伤愈并不是过一段时间伤病自动痊愈,恢复如初,跟腱撕裂后再愈合会形成疤痕组织,可能会让跟腱变硬、变僵、失去弹性,毕竟原装的总是最好的,修补过的总是没有之前好用,在熬过一段痛苦的复健期回到赛场之后,还要对抗身体的本能反应,毕竟受过跟腱撕裂的人脑子里永远会有警报,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全力蹬地、绷紧、急停,比赛中就会下意识收力,这就是很多运动员即使伤病恢复了爆发力也明显下降的最大原因,毕竟身体本能是很难阻止的。
但养父还是这么问了,他看着医生,眼神里充满着希冀,他希望医生能给他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但医生却沉默了一会儿,尽量委婉道:“这个要根据每个人的情况,体质不同、恢复情况不同,最后的情况都会不同,有的人是可以做到状态如初的。”
潜台词就是大部分人是做不到的。
养父的脸白了一瞬,几乎是下一秒,“嘭”地一声脆响从身旁不远处传来,他们转头看过去,坐在公共座椅上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大门将拿着捏瘪的易拉罐站起来,把罐子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径直走洗手间。
养父看着库尔图瓦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年轻人他们之前是见过的,那一次也是因为德瑞克斯受伤,他们在比利时的医院见了第一面,如今时过境迁,德瑞克斯到了德国,库尔图瓦到了西班牙,他们居然还能在慕尼黑的医院见到第二面,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到的比他们还早。
他当然是为德瑞克斯能有这样的好朋友而欣慰的,但上次见面时库尔图瓦对他说的话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真的不太懂库尔图瓦是怎么做到比他们这些德瑞克斯真正的家人还要理直气壮的,似乎照顾他保护他不是他们的责任,自始至终都是库尔图瓦一个人的责任一样,这真的让他有点憋闷了。
他就没刻意和库尔图瓦搭话,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他是如此,库尔图瓦就更不可能主动和他说什么了,他就一直坐在公共座椅上低着头把手里的易拉罐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突然变成了个什么很新奇的东西似的,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刚才。
库尔图瓦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低下头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泼,也不知道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几次,直到他感觉到脸被冰水冻到微微僵硬才停下来。他扯下几张放在洗手台旁的纸把脸上的水擦干净,上面的一排顶灯发出幽幽白光,毫无保留地打在他脸上,让对面镜子里库尔图瓦的脸都微微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光照的。
打湿了一点的头发很黑,犹带几滴水珠的脸很白,刮去了下巴上的胡茬过后,那张脸又回到了他原本的样子,深邃、英俊、鼻梁高挺,但可能是这光实在是缺乏了点必要的温度,竟把这张脸照得和恐怖片场里的特效演员一样,库尔图瓦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好长一会儿,长到好像今天才认识自己,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向大理石做的洗手台。
一声闷响过后,他的右手骨节处先是变红,然后慢慢显露出淤青的颜色,但他就像没有痛觉一样按压着自己的骨节,嘴里反复咀嚼着同一个名字,将它细嚼慢咽,吞吃入腹。
博阿滕……博阿滕……
库尔图瓦甩了甩手,又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走了出去。
洗手间发生的一切其他人自然都是不知道的,德瑞克斯的养父养母只看见他应该是上了个厕所,回来后继续坐在等候区椅子上,这时候德瑞克斯的手术已经开始了,库尔图瓦就一直看着门口的灯,直到它到由红转绿,紧接着手术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手术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一半个小时,但之后还要把德瑞克斯推进术后复苏室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没有出血和麻药反应之后才转回普通病房,但等到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这里夜间是绝对不允许探视的。库尔图瓦看见德瑞克斯被医生和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后腾得一下站起来,两步走到等候区的玻璃墙面前,手术采用的是半身椎管麻醉,德瑞克斯全程的意识都是清醒的,他在路过等候区玻璃墙的时候也看见了库尔图瓦,然后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就这一个眨眼,就让库尔图瓦憋了好几个小时的气瞬间松懈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突然间变得闷痛的右手,想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一道玻璃墙隔绝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那双湖绿色的眼睛转瞬即逝,下一秒库尔图瓦就只能看着德瑞克斯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再次被推进另一个房间。
库尔图瓦看了一会儿,突然间感觉到自己手臂被拍了拍,他转过头,德瑞克斯的养母拿着两个冰袋对他笑了笑:“孩子,把你的手处理一下吧。”
库尔图瓦第二天来医院探视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号保温桶,里面是昨天他向德瑞克斯养母问的食谱后做出来的汤和一些洗净的葡萄,本来他是想切苹果的,甚至还买了几个回去跟着教程练习切兔子苹果,但练好后才突然意识到苹果很容易氧化,等德瑞克斯拿到之后就没那么新鲜和好看了,所以他又把切好的已经氧化的苹果自己吃了,然后出去买了串葡萄。术后医院三餐全包,但也不会禁止家属送餐,库尔图瓦几年前就听到德瑞克斯养母说他喜欢啤酒炖牛肉,可惜术后不能碰任何酒精类的东西,这个不能做,他就退而求其次做了之前养母给德瑞克斯带的汤。
要让他猜一下这到底是谁做的……不,一开始就给他说这是他养母做的,等他吃完之后再说这是自己做的,这样他就会很感动很愧疚,会含着眼泪说对不起蒂博,我错认了你的心意,我该怎么补偿你呢,还可以顺便露出淤青的手骗他这是给他做饭弄伤的,这个笨蛋肯定也看不出来,然后就……
这都是一些很轻松很美好的想法,这本来也该是很轻松很美好的一天,但当库尔图瓦踏进医院大厅看见那个他这两天反复搜索现在几乎化成灰的认识的身影时,他顿了一下,把保温桶扔到一边,然后猛得扑上去,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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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在那个人脸上。
虽然很多人无法理解,但博阿滕真的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稍微犯了个规就像犯了什么天条一样受到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在赛场上不小心失误了一下不是什么很正常的事吗?
而且当他看见德瑞克斯倒地的一瞬间,他也是有些愧疚的,如果后面没有后面罗伊斯的那一巴掌,他也是可以当场道歉的,但是为什么明明受到了罗伊斯的掌掴侮辱,对方不仅没有受到处罚,自己反而还被海因克斯、贝肯鲍尔、赫内斯和鲁梅尼格轮流骂了一顿,队内罚款停赛,还有多特蒙德的极端球迷给他寄恐吓信,社交平台上也是一片乌烟瘴气,他被罗伊斯掌掴的动图疯狂传播,这一切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他到底有什么错!他是为了队伍的胜利才不得已犯规的!一张红牌发给他他完全能接受,但这样的社会霸凌就太过分了!德瑞克斯只是跟腱断裂又没有死,怎么所有人都把他当杀人犯一样对待。
博阿滕把德瑞克斯恨得牙痒痒,甚至有种自己当时还是铲轻了的感觉,但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而且更让他愤恨的是,拜仁在这件事情上不仅没有维护,反而还把他推出来跟德瑞克斯道歉。
因为足协的判罚还没下来,高层的意思是主动道歉能减轻一些舆论压力,这对他也是有好处的,于是在德瑞克斯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他就憋屈地来到了医院,但他也不觉得这一趟会出什么意外,德瑞克斯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傻子,也不可能会和他起冲突,他说个对不起再让人拍两张照片发出去,足协对他的判罚或许就会更轻一点。
这种想法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正常情况下也确实会如他所想那样,可惜他遇见了库尔图瓦。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疯子的名字,他完全都不认识他,这个疯子就直接冲过来一手掐住他脖子把他掼倒在地,另一只手直接在他脸上砸了一拳。博阿滕被这一拳砸得耳朵嗡嗡作响,周围人的惊呼声和尖叫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他懵了一瞬,很快一股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他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向来也只有他打别人没有别人打他的份。被迫待在屋里的这两天他没少拿女朋友出气,一巴掌再一拳就能把一个女人打得半天都爬不起来,每当他看着捂着脸坐倒在地的女朋友时他心里都会由衷地升起一股成就感,看啊,他拥有可以轻易主宰其他人生命的力量,只要他想,他可以随随便便弄死这个女人,不过杀人犯法,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也不多打,打两下发泄发泄就够了,这个时候他也是准备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往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高大的身形在这一刻通通失效了,他疯狂地用手用脚去推去蹬去反击,压住他的那个人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即使被他打了两拳也丝毫没有放松。
“你这个疯子,傻X,老子要弄死你!”博阿滕咒骂道,他身高突破了一米九,已经算是很高的了,但面前这个人好像比他还高,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好像圈住了他整个脖子,力气也越来越大,几乎让他不能呼吸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人死死盯着自己,眼睛甚至都微微充血了,然后对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没想到你先过来了,我还没去找你你就过来了……!”
左右开弓的几拳再次砸在博阿滕脸上,博阿滕只感觉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鼻腔流出,在对待比他更弱小的人时他能肆意挥洒自己的武力,自己遭遇到同样的对待时也不见得比被他扇倒在地上的女朋友体面更多,而此刻他才终于感受到一点身为弱者的恐惧,他大喊着救命:“疯子!疯子!快救救我!他是个疯子!他想杀了我咳咳咳咳咳。”
周围已经有人上前阻拦了,但库尔图瓦不管不顾,他微微充血的眼睛里只有博阿滕,魔怔了一般的神情感觉像哪个神经病院没关好放出来的疯狗,哪怕自己也挨了不少揍也没躲开,而是一心一意地把拳头全部落在博阿滕的脸上,好几个医生出动手忙脚乱呼前唤后才终于把库尔图瓦彻底拉开。
但那双即使被拉远也依然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的眼睛,还有那张阴鸷的像恶鬼索命的脸从此成为了博阿滕未来许多年的噩梦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