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无处不在。
让倪克斯姐姐帮自己糊弄可能会找去的姐姐后,维持本体以特殊状态‘看’世界对菲希斯来说还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她以本体的状态融入风中,以自然的形式飘过每一片草叶、每一道水流、每一缕穿过树冠的气流。
山脊上刚被露水浸湿的叶片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微光,叶片上的水珠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向叶尖,停顿一瞬然后落下,重重的砸在下方更低的叶片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沿着叶脉的纹路滑向叶柄。
溪流底部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表面印着太阳的碎影,那些光影随着水面的波动不断变换位置,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在水流的带动下打着旋。
云层底部正在翻涌的湿润气流带着即将落下的雨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在积蓄的潮湿气息。
她能同时看到大地东侧和西侧的气流差异,能感知到北面云层正在积聚水汽的趋势,也能察觉到南方某片森林边缘一株刚刚倒下的树正在缓慢分解,树皮下有虫蚁已经开始穿过它的木质结构。
那些画面叠加在一起时,诡异的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什么克苏鲁世界,到处都是她的眼睛,到处都是注视,而她自己就是那团无法被命名的存在,分散在每一处自然存在的角落,同时观察着所有方向。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的身体被拆散了,又像自己终于成为了完整的存在。
带来莫名的不适感与不该存在的诡异?
卡俄斯世界各个地方的风景很好看,美丽的自然邀请着本源的神明到处体验。
但人是群居动物。
哪怕菲希斯早已不是人类,这份习性还是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难以磨灭,难以去除。
她需要有人和她一起看那些风景,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侧过头告诉她哪一片云层的边缘更好看。
这份需要刻得太深了,深到连原始神的本质都无法将它完全覆盖。
换而言之,菲希斯觉得她很、非常需要姐姐。
想当初,令刚刚诞生的自然选择了最接近灵魂碎片记忆中那片土地的大地作为依靠的正是身为人那刻在灵魂的习惯。
大地那熟悉的气息促使新生于卡俄斯世界的神明不顾一切奔去。
那时候菲希斯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选择那片大地而不是别处,后来她才慢慢意识到,那道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独自做出的,她的灵魂在还混沌时就已经在朝那个方向倾斜。
那片大地上有温度,有能够回应她的存在,有让她从混乱中安定下来的力量。
长久的相处中,菲希斯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察觉来自盖亚的不对劲。
她又不傻。
那些过长的注视,那些在她没有回答时沉默的间隙,那些在她说起想去别处看看时瞬间收紧的手臂,她全都注意到了,只是从来没有点破过。
不过是因为那些对她来说那并不重要。
为什么要让不重要无意义的事情影响她和姐姐相处的时间。
那样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
实际上当那个名为‘林溪’的人类死去,灵魂被卡俄斯看中重塑,那记忆早已刷新,人格亦然。
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是象征自然的原始神菲希斯,过去的早已过去,没必要去追寻。
区区即使几十年的记忆怎么可能改变自世界之初存活了不知多久的原始神。
那些记忆里确实有其他人,有朋友,有同学,有为‘林溪’曾经在乎过的人,但那些人早已不在,就像雾里看花,两个世界永远间隔着一层薄纱。
‘林溪’死于那,而自然的原始神菲希斯生于这。
更何况没有新生神明的时间里,盖亚的身影占据了菲希斯生命的每一刻,那样浓郁的情感怎么可能会被覆盖。
没有记忆时也好,有记忆时也好,对菲希斯来说,姐姐就是姐姐。
就像姐姐爱她一样她也爱姐姐,虽然清楚那份情绪的名字为"爱"所花的时间有点久,但那份感情在她能为之命名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她记得刚刚诞生时,盖亚第一次靠近她的样子,记得那道金褐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心里的感觉,记得那道温暖让她不自觉地靠了过去。
在记忆恢复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种感觉,只是知道那是她最不愿意失去的东西。
这些是哪怕她的本源消散也要牢牢守住的存在。
这份爱最初源于彼此间神格本源的吸引,在她们的本源中永远纠缠,两道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源头,哪里是入海口。
它们只有一条路,融为一体。
或许自己有病吧。
或许整个世界都有病。
没错,就是所有卡俄斯的神明都有病。
思绪散发中,过去的回忆涌上,深藏在本源那对盖亚的依恋缠绕,菲希斯当场想要化身重新踏上大地。
去找她的姐姐,她的爱人。
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甚至还在风中辨别她的气息,一次又一次地辨认,又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可刚动了心思,不久前的回忆便开始发动攻击。
想起姐姐的沉默,那道不肯出声的、正在合拢的边界,她问“你还是不想让我出去”时没有得到回应的空白,那些画面重新涌上来时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锋利边缘,将那道正在上升的念头划了一下。
怒火和委屈同时翻上来,在她心里兜转打旋。
她想过要回去,想过要落在那道还愿意等的身影旁边,想过要让她不用再等了,但一想到那道沉默,那道不肯开口的、将她挡在外面的沉默,她的心口又揪紧了。
那就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皿?)<>
菲希斯强行压下了那股想要回去的渴望,将目光不自觉移向大地。
她以及好几天没见过姐姐了。仅仅是靠着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本体偷看远远偷看姐姐,根本不够。
她看到大地上的身影,她想看那道身影转过身来,想看她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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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感受到那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她不能。
呜呜……好想好想姐姐。
可姐姐需要得到教训才对。
作为本体时,菲希斯的每一丝情绪都会影响自然。
大地上,下起了零星点点的雨。
先是几滴,落在叶片上,落在溪面,落在泥土表面被晒干的缝隙里,那些干裂的缝隙在接触到水分的瞬间开始缓慢合拢,边缘处颜色变深。
雨正在代替它的主人滋润大地。
细密的雨线斜斜地落下来,把空气染成一片湿润的灰色。
自然的神明情绪没有完全平复,那道雨就不会停。
大地边缘的海边,蓬托斯正拉着忒堤斯往浅水区走。
她刚和埃忒尔吻别完,送她去了上班的位置就落回海边,赤着脚踩进水里,无聊地踢了一脚浪花。
“哇,天上下海水了。”她仰起头恰巧被突然落下的雨淋到。
深蓝色的长发被雨丝沾湿了一些,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她也没去擦。
她看着雨丝落在海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心想这雨来得有点奇怪毕竟她还从没在卡俄斯世界见过,不过倒是让海水变得更活跃了。
没有深究,蓬托斯心里惆怅得很。
姐姐乌瑞亚去探班赫墨拉姐姐了,她总不能跟上去。
当然她也想去陪埃忒尔,但自从上次去不小心亲亲亲多了亿点就被埃忒尔说什么“光点火不灭火”之类的,勒令不准去干扰她工作。
真是的,明明她是海神又不是火神,点不了火。
不甘心,蓬托斯很不甘心。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浅水区的沙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看着海水涌上来把那道痕迹填平。
而克洛诺斯和瑞亚这些日子,只要处于白昼上班时间就被大母神带走,也不知道关在哪个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个白昼。
其她姐妹又太稳重,一个个不是站在廊柱下发呆就是坐在石阶边看书,害得她玩伴减少到只剩下最年幼的忒堤斯。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丝还在落,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海水特有的咸味。
还有点熟悉的气息。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忒堤斯,发现她站在不远处,正弯下腰舀起一捧海水。
忒堤斯长大后也拥有了成年神躯,深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散开,看着海水从指缝间滑落。
她表面上看起来已经稳重了许多,行为举止偶尔还透着一丝诡异的母性,会在蓬托斯往浪里冲得太多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会在她玩累了时递过一块干燥的布巾。
让蓬托斯莫名觉得自己辈分变低了。
但比起其她妹妹来说好太多了,还会和蓬托斯一起玩一起闹,还会用崇拜(关爱)的眼神看着她。
童心未眠的蓬托斯内心非常满足,于是又踢出了一脚浪花,把海水溅得更高了一些。
雨还在下,落在海面上,把天和海连成一片模糊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