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希腊]自然归于大地 > 16. 第15章 凸起与凹陷
    那日以后,菲希斯将倪克斯传授的经验践行到了极致。

    每日服务,风雨无阻。

    除去夜幕降临、神格本能需要休憩的时辰,菲希斯几乎成了盖亚的影子。

    不——

    比影子更紧密。

    影子尚有淡去时,而她寸步不离。

    大地上新生的植物愈发繁茂了,发光的叶片、会唱歌的花朵、能够感知触碰而羞涩蜷缩的藤蔓……

    偶尔有新生植物的藤蔓调皮地探到她脚边,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菲希斯只是轻轻绕过,脚步甚至不曾停顿。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正在孕育生命的温暖躯体牢牢牵引。

    盖亚自然是愉悦的。

    她的菲希斯,曾经会被一朵新开的花、一株会发光的草轻易勾走注意力的菲希斯,如今眼里只剩她了。

    这份专注,这份依恋,这份近乎虔诚的守护,让盖亚的神格每日都沉浸在一种餍足的安宁中。

    然而,这愉悦并非全然纯粹。

    它总在不经意间,被另一种尖锐的情绪划破。

    睡前。

    菲希斯安顿好盖亚,让她舒适地倚靠在柔软的苔藓垫上,自己则侧卧在一旁,一只手轻轻覆在盖亚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面,两团生命律动愈发清晰,如同两颗小小的、温热的星辰。

    “姐姐,今天讲大海的故事好不好?”

    菲希斯的碧眸在渐暗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她不等盖亚回答,已经开始轻声讲述那些从梦的记忆碎片里翻找出,那关于无边无际的水域、会唱歌的人鱼、藏在珊瑚间的珍宝的片段。

    她的声音柔软而缓慢,一字一句都浸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温柔。

    盖亚闭着眼睛,感受着菲希斯掌心的温度,听着那轻缓的语调,以及——那些故事,分明是讲给她听的,却偏偏要借着“给小家伙们胎教”的名义。

    不爽。

    她的菲希斯,如今对她这般专注,这般体贴,这般寸步不离……

    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腹中这两个承载着她们共同血脉的小生命?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开始注意每一个细节。

    菲希斯为她揉腰时,掌心停留最久的位置是小腹。

    菲希斯讲故事时,目光总是落在她腹部的隆起处。

    菲希斯输入神力时,那股清凉的气息会特意绕到两团胚胎附近盘旋几圈,才肯安心退回她体内。

    是因为孩子。

    盖亚得出结论

    这认知让盖亚的神格泛起酸涩的涟漪。

    她当然喜欢这两个孩子。

    她们是她与菲希斯结合的真正确证,是她精心培育的羁绊。

    但这份喜欢,与她渴望的、菲希斯对她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关注,似乎产生了某种隐秘的竞争。

    她将这些情绪藏得很好。

    一如既往地温柔,一如既往地包容,唇角永远噙着那抹令人安心的弧度。

    但菲希斯还是察觉了。

    那是一个暮色初临的傍晚。

    菲希斯刚讲完一个关于月亮与潮汐的故事,正低头轻抚盖亚的小腹,感受着那两团律动因故事中“温柔的浪花”而轻轻回应的愉悦震颤。

    她抬起头,正想询问盖亚今日是否还有什么不舒服,却撞进那双金褐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太淡了,淡得随时都会消散。

    但菲希斯捕捉到了。

    “姐姐,”她放下手,整个人挪近了些,专注地凝视着盖亚,“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不开心了?”

    盖亚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温声道,“没有,我很开心。看着你和孩子们,怎么会不开心?”

    菲希斯没有被她敷衍过去。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

    将自己整个贴进盖亚怀里,额头抵着盖亚的下颌,脸颊蹭过盖亚的颈窝,鼻尖轻轻拱着盖亚的锁骨。她蹭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依恋和讨好,一边蹭一边含糊地嘟囔:

    “开心一点好不好?菲希斯喜欢开心的姐姐……”

    她的发丝蹭过盖亚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密的酥痒。她的呼吸温热地洒在盖亚的锁骨上,带着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

    “姐姐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好不好?是谁让姐姐不开心了?还是菲希斯做了什么让姐姐不高兴的事?”

    她抬起头,眼里盛着全然的真诚与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是菲希斯做错了什么,姐姐一定要告诉我呀。

    盖亚望着她。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碧眸,望着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望着那因撒娇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

    她败了。

    败得心甘情愿,一塌糊涂。

    “……不是你的错。”

    盖亚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妥协后的轻柔。她的手覆上菲希斯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那微蹙的眉心,“是我的问题。我只是……”

    她顿了顿,那根刺在心头的细针,终究还是被自己拔了出来,暴露在菲希斯坦诚的目光之下。

    “我只是……不确定你如今这般关注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鄙夷的酸涩,“……因为祂们。”

    菲希斯愣住了。

    她顺着盖亚的目光看向那孕育着两个小生命的温暖之地,又抬起头,看向盖亚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不安的眼眸。

    然后,她非常非常认真地说:

    “可是,菲希斯对祂们好、讲故事给祂们听,是因为祂们是姐姐和菲希斯结合才有的。”

    “祂们身上有姐姐的气息,很浓很浓的、菲希斯最喜欢的姐姐的气息。菲希斯每次靠近祂们,都觉得像抱着姐姐的一部分。所以菲希斯才会想对祂们好,想把那些有趣的故事讲给祂们听。”

    她顿了顿,碧眸里漾开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而且,姐姐,故事是讲给你听的呀。祂们还那么小,根本听不懂月亮和潮汐是什么意思。菲希斯讲的时候,眼睛看的、心里想的,都是姐姐。祂们只是……”

    她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自认为最贴切的比喻,“……只是顺便听到了。像姐姐坐在石头上,光也顺便照在石头上那样。”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盖亚,碧眸里坦荡荡。

    盖亚望着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心颤的话语的菲希斯。

    心软了。

    那根盘踞心头许久的细刺,在这份坦荡得近乎残忍的偏爱面前,无声消融。

    “……我的菲希斯。”

    盖亚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将菲希斯整个人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我的。只是我的。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窒息的拥抱,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埋在她发间久久不愿抬起的脸,已将这一切表达得淋漓尽致。

    菲希斯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安静地、满足地窝在盖亚怀里,感受着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温度,唇角悄悄扬起。

    原来姐姐是担心这个呀~

    她蹭了蹭盖亚的颈窝,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温暖之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

    “菲希斯最喜欢姐姐。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或许是两神的精心呵护,或许是那份融入了泪水与誓言的羁绊太过深厚。

    两个小家伙,在一个清晨,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日,黑夜与白昼正值交替之时。

    盖亚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前所未有的律动。

    那两团陪伴她们许久的□□,此刻正以相同的频率轻轻震颤,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们准备好了。

    菲希斯几乎是同时感知到了。

    她猛地坐起身,眼里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双手小心翼翼地覆上盖亚的小腹,感受着那愈发活跃、愈发迫切的韵律。

    “姐姐,祂们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盖亚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

    “嗯。”

    盖亚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

    她是大地,是万物生发的母床,此刻不过是完成又一次神圣的孕育与分娩。

    神力轻轻引导着那两个迫不及待的小生命。

    金色的光芒率先从盖亚小腹处亮起。

    那是大地的本源之力,厚重、温暖、承载万物。

    光芒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朝阳,温柔地、坚定地向四周铺展。

    在那片璀璨的金色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乌瑞亚。

    她是大地的女儿,是山脉与隆起的具象化身。

    一头棕褐色的短发如同新翻的土壤般温暖,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着与她幼小身形截然不符的、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她诞生的一瞬间,遥远的大地边缘传来了低沉而欢欣的轰鸣,新的丘陵在隆起,新的峡谷在延展,大地的面貌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更加丰富、更加立体。

    乌瑞亚悬浮在半空中,睁开了一双与盖亚如出一辙的金褐色眼眸。

    她没有急于飞向母神,而是先仰起小小的脸,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向整个世界宣告:

    “吾乃乌瑞亚,大地之脊,群岳之母。此方世界,当有高低起伏,稳固承载。”

    她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话音刚落,那股属于大地的、刚刚协助她诞生的金色神力,便温柔地托住了她小小的身躯,将她引向盖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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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深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带着海洋特有的深邃与广阔,不似金色那般炽烈,却如同亘古的潮汐,宁静而悠远。光芒的中心,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成形。

    蓬托斯。

    她是原始海洋的化身,是未被驯服的咸水本身。

    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海浪般披散在肩头,在空气中轻轻浮动,仿佛仍在无边的水域中摇曳。

    她诞生的一瞬间,大地边缘的低洼处传来了海水涌入的欢唱。

    原始的海洋第一次围绕大地,潮汐的韵律从此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蓬托斯睁开了一双与菲希斯如出一辙的碧蓝色眼眸。

    她也如姐姐一般,先悬浮半空,用稚嫩而庄严的嗓音,宣告自己的存在:“吾乃蓬托斯,咸水之源,潮汐之主。此方世界,当有海洋环绕,生生不息。”

    她的声音清澈而悠远。

    宣告完毕,两个小小的女神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周身的光芒与神威。

    她们的本能告诉她们,可以向世界宣告自己的降临,却不可以让自己的力量给母神带来任何一丝不适。

    乌瑞亚将周身厚重的大地威压压缩至极淡,只剩一层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薄晕笼罩周身。

    蓬托斯则将那股属于原始海洋的浩瀚气息尽数收敛,深蓝色的长发不再肆意浮动,安静地垂落在肩头。

    这与乌拉诺斯截然不同。

    菲希斯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原本悬着的心。

    那因乌拉诺斯诞生时的压迫感而残留至今的隐忧。

    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她张开手臂。

    蓬托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如同一颗小小的蓝色流星,带着欣喜的轻呼,扑进了菲希斯怀里。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小小的手臂紧紧搂着菲希斯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挂在自然母神身上,发出一串满足的、奶声奶气的哼唧。

    “母神、母神!”

    她蹭着菲希斯的脸颊,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初生神祇对母神天然的依恋与亲近。

    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在菲希斯肩头蹭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调皮地黏在菲希斯颈侧,带着海洋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菲希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那份温软的、小小的、真实的重量,让她一时间竟有些鼻酸。

    这是我的孩子。我和姐姐的孩子。

    她不需要防备,不需要警惕。

    她天生就知道要收敛力量,不让我和姐姐难受。

    慢了一步的乌瑞亚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

    她望着被菲希斯紧紧搂住的妹妹,又望向盖亚,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期待地等待着。

    盖亚向她伸出手。

    乌瑞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般,飘进盖亚的怀抱,轻轻地、试探性地靠进母神温暖的胸膛。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兴奋地扑腾,只是安静地依偎着,小小的手紧紧攥着盖亚的衣襟,将脸埋进那片令人安心的温暖之中。

    “……母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初生的羞涩,以及压抑不住的欣喜。

    盖亚将她小小的身躯拢进怀里,低头轻吻她的发顶。

    那棕褐色的短发带着新翻土壤般的温暖气息,与她神格深处的脉动共鸣。

    “我的乌瑞亚。”她轻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晨曦渐亮。

    大地上多了起伏的山峦与绵延的丘陵,原始的海洋在边缘处轻轻拍打着新生的海岸。

    两个小小的女神依偎在各自母神怀中,一个活泼地比划着要去看会唱歌的浪花,一个安静地聆听着母神平稳的心跳。

    菲希斯抱着蓬托斯,轻轻凑近盖亚,让怀中的小家伙与姐姐怀里的乌瑞亚能互相看到彼此。

    两个小女神对视一眼,蓬托斯咧嘴笑开,乌瑞亚也弯起唇角。

    盖亚望着这一幕,望着菲希斯眼中的温柔与满足,望着那两个与她们血脉相连、从诞生便懂得收敛与体贴的小生命。

    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卡俄斯强加的工具,不是心怀叵测的觊觎者,不是必须时刻警惕的“孩子”。

    而是真正的、由爱与时间淬炼的羁绊。

    她将乌瑞亚抱得更紧了些,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菲希斯垂落的一缕墨发。

    “我的菲希斯。”

    她轻声说,声音里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以及那份永不餍足的、温柔的占有。

    菲希斯侧过头,眼睛弯成两道柔软的月牙。她将蓬托斯往上抱了抱,让小家伙能看到盖亚微微含笑的脸庞。

    晨光温柔,海潮轻吟,山脉静默。

    大地的清晨,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