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希斯牵着盖亚的手，依偎着踏入那片属于黑夜的领域时，周围的景象瞬间发生变化。
脚下盖亚铺就的温暖石路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却又切实存在的“地面”。
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光从她们身后迅速褪去，将世界让位给另一种同样古老而触及本质的基底。
黑暗首先拥抱了她们。
那是厄瑞玻斯的本身，象征着那黑暗的本质。
它包裹着视线，抚过皮肤，让呼吸都变得轻缓，仿佛声音也会被这纯粹的暗所吸收。
菲希斯好奇地眨了眨眼，她的碧眸在这种黑暗里，竟自发泛起一层极淡的、翠绿色的微光，让她能勉强看清近在咫尺的盖亚紧绷的侧脸。
姐姐在黑暗中也是这么好看......
紧接着，黑夜降临了。
倪克斯的力量更为柔和，却也更为无处不在。
它像最轻薄的纱，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稀释了那令人窒息的纯粹黑暗。
空气中开始漂浮着极细微的、星辰尘埃般的银色光点，缓慢沉浮，标记出空间的层次。
这里并非绝对的死寂，而是一种寂静的声音。
“菲希斯，盖亚。”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们的意识中响起，舒缓、威严，带着黑夜特有的深邃与包容。
是黑夜之神倪克斯。
前方的黑暗与夜色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向两侧流动、分开，露出一条通路。
道路上铺着星光碎屑，发出朦胧而不刺眼的光亮，恰好照亮前路。
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那并非建筑，更像是一片凝聚成形的、更深邃的夜，外部包裹着不断流转的暗色云霭，如同用乌云织就的帷幕。
那里，就是倪克斯的居所——黑夜之屋。
菲希斯被眼前奇异的景象吸引，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盖亚立刻跟上，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半护在怀中。
盖亚能感觉到，这里的“大地”概念极为稀薄，甚至对她有着隐隐的排斥。
这并非恶意，而是本质的不同。
这里是黑暗与夜的领域，是大地覆盖之下的反面。
“倪克斯姐姐！”
菲希斯却显得很兴奋，她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自然的活力。
大概是因为自然涵盖的概念太广，大地所感受的排斥在自然这却没有一丝。
“我们感觉到新生命诞生了！我和盖亚姐姐来看你们！”她的喜悦纯粹而直接，周围的黑暗似乎都因此微微波动，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黑夜之屋的“帷幕”无声地向两边滑开，为黑夜之主的姐妹露出内部。
里面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家具或装饰。
空间本身仿佛是活的、会呼吸的黑暗。
一些如同凝固的阴影般的“实体”构成了模糊的座椅或平台。
而在空间的中心，最浓郁的黑暗与最柔和的夜色交织之处，两位神祇的身影显现出来。
厄瑞玻斯更像是一个存在的剪影，高大、威严，是周围所有黑暗的源头与核心。他没有具体的五官，但能感受到他沉静的“注视”。
倪克斯则清晰得多。
她身着仿佛用夜幕编织的长裙，上面缀着不断明灭的点点辉光，面容美丽而平静，带着超越时间的神秘感，深紫色的眼眸蕴含了整个宇宙的寂静。
此刻，她正慵懒地倚靠在一团仿佛由柔软阴影构成的卧榻上，小腹处笼罩着一团特别柔和、特别深邃的暗光，那光晕缓缓脉动。
那是新生命正在孕育的迹象。
“欢迎，我自然的妹妹还有...大地的姐姐。”
倪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她唇边逸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笑意。她的目光掠过紧绷的盖亚，更多落在眼睛发亮的菲希斯身上。
她的小妹妹还是这么可爱。
“你们是第一个来访的。是因为这小小的动静么？”她轻轻抚过那团脉动的暗光。
“嗯！”
菲希斯用力点头，几乎想凑近些看，但被盖亚牢牢圈在怀里。她只好睁大眼睛，碧眸中的自然微光与那团孕育中的暗光微妙地呼应着，
“祂给我的感觉很奇妙，嗯......充满可能。这就是......新生命的开始吗？”
厄瑞玻斯的剪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片深沉的、带着认可意味的宁静弥漫开来。
倪克斯的笑意加深了些。
“是的，开始。黑暗与黑夜的结合，会孕育出怎样的存在呢？连我们也感到些许好奇。”
她的目光转向盖亚，那双深邃的紫眸仿佛能看透一切，“姐姐，你的大地，未来也会如此热闹吗？”
盖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迎上倪克斯的目光，金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幽深。
“大地遵循它自己的节奏。”
她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但这平稳之下，神格深处却掀起了无声的惊涛。
“热闹”
盖亚无比清楚有着命运神职的倪克斯嘴里吐出的话语绝不会那么简单。
热闹？
大地本身是沉默的、承载的。
它的“热闹”从何而来？
能让大地“热闹”起来的，只能是在其上活动的生命。
而生命......需要结合，需要创造。
盖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怀中的菲希斯圈得更牢，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菲希斯脸上。
她的自然之神，正对着那团代表新生的暗光，露出毫不设防的、向往的微笑。
自然的法则对几乎每一位原始神都有着来自神格深处的吸引力，同样的，自然本身也会被吸引。
这个认知让盖亚的神格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的颤动。
她想起厄洛斯力量拂过时，自己体内那灼热而陌生的渴望。
那是想与菲希斯结合，想与她共同“创造”的冲动。
那么其他原始神呢？
深渊的塔尔塔罗斯或许无动于衷，但那象征着爱欲的厄洛斯本身呢？
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神祇呢？
菲希斯喜欢新生命，她眼中那纯粹的喜悦和好奇，是如此耀眼。
如果如果另一位神祇也展现出一起创造新生命的可能，散发着与自然法则相契合的韵律。她的菲希斯会不会也被吸引？
她会与其祂原始神一同创造新生命吗？
这个念头像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盖亚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神格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大地板块在无声中剧烈挤压、碰撞的征兆。
她脚下那稀薄的、被排斥的“地面”概念，因她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震颤，连周围沉浮的星尘光点都紊乱了一瞬。
不！
这个否定并非出自她的唇舌，而是从她每一寸神性中迸发出来的、无声的咆哮。
这是她的菲希斯！
从她在混沌中睁开眼，跌跌撞撞走向自己，抓住自己袍角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
是她为她建造神殿，是她为她梳理长发，是她用整个大地的温暖包裹她、陪伴她度过懵懂与梦境。
她的笑容，她的依赖，她偶尔迷糊的呼唤......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她的！
怎么能让其他存在分享？
怎么能容忍她的目光为别的新生命如此闪亮，甚至......甚至可能为其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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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而闪亮？
一种近乎蛮横的、源自最原始占有欲的冲动，在盖亚胸中冲撞。
她想立刻带着菲希斯离开这里，离开这片预示着“结合”与“新生”的黑暗领域，回到她们只有彼此的空旷大地。
她想用大地的碰撞将她的自然之神牢牢地、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让任何其他所谓的“热闹”都无法侵入，让任何其他的“吸引”都无法发生。
倪克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因果与可能的深紫色眼眸，依旧静静地看着盖亚。
她似乎看到了盖亚眼眸深处那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那不是黑夜的宁静，而是大地之下熔岩般的灼热与偏执。
倪克斯没有说破，只是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她再次抚过自己腹部的暗光，那光晕的脉动，在应和着世界韵律。
而菲希斯，终于从对新生命的好奇中稍稍分神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她感觉到了腰间手臂那异常用力的禁锢，感觉到了身后盖亚身体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紧绷，疑惑地微微侧头，碧眸中的自然微光映照着盖亚紧绷的下颌线。
“姐姐？”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与猜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这里......让你不舒服了？”
菲希斯有些懊恼，姐姐是大地的概念，倪克斯姐姐这里与深渊太近确实会让大地不适。
都怪她怎么没早点察觉。
菲希斯的关心如此自然，如此纯粹，依旧只聚焦于盖亚本身。
这声“姐姐”和纯粹的担忧，像一捧清泉水，暂时浇熄了盖亚神格中那灼人的焦躁。
但深埋的恐惧与占有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下，沉入更幽暗的心底。
盖亚低下头，将脸贴近菲希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自然清冷与微甜的气息，是她唯一的锚点。
“没有。”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是......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领域。”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倪克斯，目光中的幽深已收敛大半，重新变得沉静。
“看到新生命的孕育令人欣喜。愿它安然诞生。”
盖亚说着近乎礼节性的话语，同时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菲希斯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她背对着那团吸引她全部注意的暗光，面朝自己。
“我们不便过多打扰。菲希斯，该回去了。”
她的语气温和，却蕴含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菲希斯眨了眨眼，看看盖亚，又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倪克斯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和未尽的好奇。
但她对盖亚的依赖早已成为本能，尤其是盖亚此刻看似平静却隐隐透出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情绪。
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要听话，不然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哦......好吧。”
她乖乖地应道，手指却悄悄揪住了盖亚的衣襟，小声补充，“那......等小生命出生了，我们再来看，好吗？姐姐。”
盖亚没有回答，只是用披风般的袍袖将她更紧地裹住，隔绝了四周的黑暗与夜色。
她向倪克斯和厄瑞玻斯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揽着菲希斯，循着来时的星光路径，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属于大地核心的神格，正因恐惧与独占的欲望而剧烈搏动，并在那深处，悄然埋下了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热闹与否，只能由她来决定。
而她的菲希斯，永远只能是她的。
任何可能将她引离自己身边的存在。
无论是新生命也好，还是其他神祇也好，祂们都是需要被警惕、乃至被隔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