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一声枪响在远处轰然炸开。
那声音来的方向比刚才的火源更远一些,像从某处较高的位置传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被敲击后延伸出去的余响。
子弹精准地打在薇薇的腿旁,泥土被掀起来一小片,溅到她白色短裤的边缘。
陈小禾在枪响的瞬间整个人弹了一下,她的腿猛地收回来,膝盖贴到胸口,后背紧紧贴着身后的岩石,眼睛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睁着,呼吸变得又短又浅。
薇薇看到她的反应,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极浅的弧度,像是因为某个不起眼的原因而觉得有趣。
然后她的指尖猛然收紧。月华丝从地底猛地绷直。那些银白色的细丝沿着她刚才铺入地面的路径一路延伸出去,像一束被拉直的银线,在空气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远处的某处树冠里爆出一团红色的雾。
那团血雾从枝叶之间涌出来,又散开,像一朵被丢进空中的深色花朵。树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然后重新合拢。
薇薇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红色,语气不高不低:“看来,不止一个人在这里蹲守。”月华丝的末端在她指尖上微微颤了一下,像还在传递某根丝线另一端的余震。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丝线,确认了上面传来的反馈已经停止,然后松开了指尖。
赤青的羽翼在空中调整了角度。他的身体在气流中侧了一下,紫蓝色的翅膀从水平展开变成微微倾斜,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帆。他的目光落在那团血雾的方向,停了一会儿,确认那团雾不再扩大,也不再移动。然后他拉起弓箭,射箭辅助柏夜——箭矢擦过空中某片空气,穿过交错的树影,落在柏夜和棕发男人对峙位置的侧翼,把它从柏夜的正面逼开了一段。
陈木一只手握住陈小禾的手肘往上提,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下方,把她从地面上拉起来。
陈小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弯着,整个人的重量倾斜在陈木托着她的手肘上,像一根被风吹弯又还没来得及回直的草茎。
她的目光还在薇薇刚才出手的方向和那团血雾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着,鼻尖上挂着细小的汗珠。
陈木看着她惊恐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手还握在她的小臂上,指腹能感觉到她的脉搏隔着皮肤跳动——比正常的频率快一些。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试着把一句话放进一个已经满出来的空间里,没能找到缝隙。
薇薇也站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借力,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短裤边沿沾上的泥土。她的手指已经收拢了,月华丝重新缠绕回她的手腕上,像一根银白色的发绳不紧不松地贴着皮肤。
她友好地看向两人,微微歪了一下头,浅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像刚在路上遇到邻居一样。全然不像是在战场上。
“你们好,我是薇薇。”
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尾音轻轻上扬了一下。
陈木倒还算镇静。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后背的衣料上沾着刚才落地时蹭上的泥土和草屑。
他侧过头看了薇薇一眼,目光从她的白短发移到她手腕上那圈银线,又移回她的眼睛。“你好,我是陈木。”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陈小禾一眼,“这是……柏夜说的异世界……?”
“除了这个,他还和你说了什么?”薇薇斜眼看了一眼柏夜的方向——柏夜还在和棕发男人对峙的位置,长刀横在身前,没有回头。“身份?目的?”
陈木说:“都说了。”
薇薇收回目光,看着他,然后像被什么观点逗到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败家玩意儿。”
陈木冷不防听到薇薇这样说柏夜,很诧异:“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薇薇与他对视:“那我应该怎么说?顾家?”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陈木的脸上移到柏夜的方向,又收回来。“不过,他能在你面前说那么多自己的事,倒是我没想到的。”
陈木站在她面前,感觉到自己握着小禾手臂的手指在微微发凉。
陈小禾完全不理解。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她站在陈木和薇薇之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哥……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还攥着自己衣角,像在通过那一点触感确认自己还站在原地。
下一刻,又是一阵枪声响起。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像有人事先约好了用同一种声音来确认不同位置的夹角。子弹落地的位置比刚才那一枪更分散,其中一发打在陈木脚后跟旁边的泥土里,泥土被掀起来一小片,溅到他的裤腿上。
陈木下意识地把陈小禾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他的手臂横着拦在她胸前,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已经被拉过来的半扇门。
薇薇眼眸微动。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子弹落地的方向——她的目光只是朝那两个方向各扫了一眼,像在确认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是否足够让她用一次动作覆盖。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
月华丝从地底再次绷直。这一次是两根丝线同时从两个方向拉直——银白色的细线穿过泥土和落叶,在空气中短暂地闪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接触到空气里潮湿的部分时,丝线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下一秒,从两个不同的位置同时爆出两团血雾。
一阵一阵的惨叫声响起,很短促,像被人从中间切断的句子。叫声停了之后,那个方向只剩下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薇薇的指尖上滑过一道红色的光——那些细丝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颜色变深了一些,沿着丝线的方向流回薇薇的掌心。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前方那两个血雾升起的位置,像在等某一声她还没听到的落地声确认已经收了尾。
“真是的,”她低声说,“都不让人好好说话,活该下地狱。”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指尖上的红色光芒消失了,月华丝重新收拢回她的手腕上,缠回那一圈银白色的细绳。
蓝澈从侧翼落下来,降落在薇薇的身旁。他的蝶翅还没有完全收起,湛蓝色的翅脉边缘正一层层合拢。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薇薇身边蹲下又站直,目光朝那两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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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好狠啊,薇薇姐。”
薇薇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还在正前方那两个位置之间移动:“不然呢?让他们打完子弹再换弹匣?”
蓝澈没有接话。他把翅膀完全收拢了,像两片被缓慢折好的扇面,贴在背后,翅脉边缘的淡光正在逐条熄灭。他的目光从陈木身上移到陈小禾身上,又移开。
另外一边,柏夜和赤青成功斩杀了棕发男子。最后的一下柏夜的长刀从侧面切过,在那人侧腰的位置留下一条深色的切口,然后柏夜收刀。
赤青在他收刀的同时已经把弓放下了,羽翼从张开状态收窄了一线,像在确认这一刀已经足够。
棕发男子的身体向着侧后方倾斜,落地的时候背脊先着地,然后是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两支箭还插在他左臂里,箭杆在落地的晃动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两枚钉在干燥地面上的路标。他嘴角那道弧线已经消失了。
柏夜转过身的动作不快,握住刀柄,长刀从刀尖一点一点消失,直至不见。
他朝这边走来,脚步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被烧过的泥土上。
赤青跟在他身后,羽翼已经完全收拢了,他落地的位置比柏夜稍后一些,没有挡在他前面,也没有落在他后面太远。
他们两个穿过那片正在变凉的地面,向陈木他们走过来。
柏夜在离陈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陈小禾,确认他们没有受伤,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陈木身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一个字已经从喉咙里到了嘴边,但在出口之前又被咽回去了。他垂下眼,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说了几个字:“我们……先回基地吧。”
薇薇点头。她的手掌已经落回身侧,月华丝完全收拢了,像一个散步回家的人顺手把门带上。蓝澈收好分光,把蝶翅的末端理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陈木一眼。赤青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
陈木拉起陈小禾的手腕,跟上了柏夜的脚步。陈小禾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在适应新的方向。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变回平缓。她的目光还落在身后那片棕发男子倒下的地面上,落在更远处那两团已经散开的血雾的方向。她微微收紧了自己的手,像在掌心放一根需要接住的线。然后她低下头,重新迈步,跟上了自己哥哥的步伐。
穿过那片焦黑的地面的时候,薇薇走在陈小禾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转头看她,但她说了一句:“下一次你再被吓到的时候,可以先往我这边靠。”
陈小禾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还在收丝杀人的白头发女人。她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步伐的频率刚好落在陈小禾的步子之间,像一道铺在夜色前方的不规则的影子。
薇薇的侧脸在晚风中镀上一层浅橘色的余晖,她的眼眶边缘还映着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像两个被盛满后又倒空的容器。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在石子和草茎之间找到平缓的空隙。
陈小禾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但她的脚步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