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使没有温毓麟给卜算的这一卦,闻星子也要尊天刑师令。
只是,他要顶着师命的压力而为,心中难免不安。
这一卦,便是告诉他师父已不在黄泉,更无泉下不安一说。
苏魂瞥了眼温毓麟,神色不满:谁要做这个好人了。
温毓麟回以一笑,他知苏魂只是嘴巴不饶人,心却是好的,他应该也算过闻星子之师现今何如,才会对闻星子说“不可盲目”之言。
苏魂问:“刑魔境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温毓麟也问,“能否驾车而行?”
闻星子摇头道,“刑魔境就在道观后山之后,需要翻越两个山头,只能徒步前行。”
温毓麟道了句谢,思忖着什么。
“只是……”
苏魂道:“劳烦直说。”
闻星子说:“入刑魔境需准备一二,寻‘五恶’以备,择初七和十四这两日。”
“这是为何?”
“刑魔境之主近些年性情古怪,恋上‘食恶’,据闻拜访斩仙君的仙尊们,必备‘五恶’,否则拒之门外。”
闻星子说:“非仙尊者入刑魔境,难如登天。刑魔境周围幻境重重,唯有初七、十四,结界才会有所削弱,寻入口事半功倍。”
“如非这两日,易迷失于山,丧生于幻境。纵是玄道之师,入得刑魔境也已消耗大量精力,无力再与刑魔境之主对抗。”
“五恶?”
“一恶为妒人,二恶为怒魂,三恶为淫妖,四恶为暴魔,五恶为贪精。”闻星子回答,末了又补了一句,“听闻刑魔境之主,喜怒不定,善捉弄人,不知道会不会临时改‘喜好’。”
“谁要顺他意?”苏魂拧眉,“你自去准备启程的事宜就可,明日……”
“苏魂。”温毓麟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失落:“初到蓝花楹镇,还未好好观赏美景,未尽品美食。”
苏魂看着温毓麟,等他后话。
温毓麟靠近苏魂说:“你先陪我游小镇,玩够了再来拜访刑魔境之主,可好?”
温毓麟的一个眼神,苏魂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无非是想等到初七,期间捉个‘八恶’‘十恶’,再去刑魔境,以确保万全。
苏魂低眉思索,舒文额间有他注入的火灵印,她如果有什么不测,火灵印必有所回应,至今为止,火灵印毫无动静,说明舒文安然无恙。
再者,舒文在刑魔境,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一旦斩仙君发现舒文身上的火灵印和被火灵印隐藏的罡斗,不会杀她,反而会护着她。
一番思量之后,苏魂抬眼对上温毓麟的眸子:“好。”
温毓麟即刻喜眉笑眼,心情十分愉悦。
闻星子松一口气,又看了眼温毓麟,此人温柔纯善,说什么他想要游玩观景吃美食,实则全然为火判官着想。在火判官面前,又进退有度,以火判官为先,不抢风头,事事细心周全,是个贴心的人。
而他们站在一起,竟又是这样的般配。
确定待到下月初七再入刑魔境,苏魂和温毓麟便离开了槐魁观。
回去的路上,开着车的温毓麟忽然开口:“苏魂。”
看着窗外倒退的行人,苏魂应了一声:“嗯。”
温毓麟道:“今天,我很开心。”
苏魂茫然:“嗯?”
“你以‘爱侣’的身份介绍我。”
苏魂牵动嘴角,回头目视温毓麟,道:“‘玩’么,就‘玩’的尽兴些。”
温毓麟笑出声,“好,我自当尽‘情’的陪你玩。”
温毓麟加重“情”这个字的吐字,苏魂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意思,眸色润了几许。
※※※
临街的窗外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叫卖声、吆喝声、杂耍捧场声,络绎不绝,将沉睡的苏魂吵醒了,他难得的没有恼怒,那些声音传入耳中,竟还有几分节奏感,被温毓麟“喂饱”的他,起床气都没了。
苏魂伸手摸了摸身旁,已空,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肚上盖着的薄被……嘴角不由一勾。
昨儿个,温毓麟当真是“尽情”的与他“玩”,身上留下了不少咬痕……
苏魂起身伸了个懒腰,蕴魂力稍作调息,身上的痕迹淡了点,这才去盥洗室。衣架上是温毓麟熨烫好的衣物,他没挑,拿了纺绸衬衫和灰蓝哔叽的裤子,刚配好枪和雳魂扇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到房内的他。
房门缓缓打开,温毓麟正对他身后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轻一点。”
苏魂看过去,道了句:“我醒了。”
温毓麟闻声一怔,快步进去,抬手揉了揉苏魂的脸,“怎么不多睡会儿。”
“外面那么吵,怎么睡。”苏魂应了句。
“是我欠考虑,今晚会让你早些休息。”
苏魂别了他一眼:“我信你?”
“若食言,可罚我睡地铺。”
门口还立着一人,看穿着是平安旅馆的堂倌儿,手中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三个碟子两个碗,都盖着小木盖儿,两双筷子两个瓷勺卷在绢布内放在碗旁。
堂倌儿在门口挪不动脚,因为被他们亲昵的互动震住了。
穿纺绸衬衫的男子听似不满的语气却满含情切,明明是怒目眸底却有清泉流淌,他们之间关系异常。
可堂倌儿还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很美好,没读几年书的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两位,只觉得他们像说书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温毓麟笑着回眸,见堂倌儿跟个棒槌似的杵在门口,便道:“麻烦把早点送进来。”
堂倌儿如梦惊醒,连忙把早点送了进去,将早点摆好后便退出了房间,小心的将门轻轻地关上。
温毓麟说:“这早点得趁热吃,凉了口感不好。”
苏魂看桌上的吃食,率先坐下,“都是地方特色?”
“对。”温毓麟坐到苏魂对面,拿白色的干净绢布再次擦了擦筷子,这才递给苏魂:“珍珠煎饼、糯米团团、酥皮包子,快尝尝。”
苏魂瞧着茶几上的东西,三个碟子中,每个碟子安置了冒着热气儿的早点,另外两碗淡绿色稀粥的东西,撒了绿色葱花和红色辣椒面儿,瞧着颇有几分好看,
“这是绿豆糊糊,绿豆做的,口感不错,还清热解暑。”
温毓麟说着把那碗绿豆糊糊放到苏魂面前。
苏魂接过筷子,不客气的动手了,率先夹的是酥皮包子,大小与一般包子无异,咬一口便觉得柔软松酥,随之馅香扑鼻。
再看被咬掉的地方,是包子皮叠叠层层的酥层,肉丁鲜嫩,冬笋冬菇褐绿相间,色泽分明,颇引食欲。
苏魂三两口吃完一个酥皮包子,一个下肚眉宇渐渐舒展开,透出几分愉悦。
他又拿起一个珍珠煎饼,外观看起来像北方的煎饼,但其实珍珠煎饼的饼是用米做的,面饼白里带黄,酱料醇香,有两三牛肉片,半根油条和一个煎蛋,分量十足,张口一咬,满口生津,吃着吃着竟吃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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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他娘做的味道……
温毓麟只是静静地吃着,双眸未曾离开过苏魂,他吃的慢条斯理,十分优雅,那样子不像在吃东西,反而是在感受、享受美食。
随着苏魂的眉宇舒展,温毓麟的心情也越发愉悦,大约是苏魂吃饭一幕,像一道风景,令人赏心悦目。
苏魂吃掉最后一口珍珠煎饼时,已经有了七分饱腹感,目光盯着糯米团团瞧了三秒,还是移开了目光,端起了绿豆糊糊,舀了几口吃了,正好八分饱腹感,这才放下碗,拿起绢布擦了擦口和手。
温毓麟在苏魂放下绿豆糊糊的碗时夹起了糯米团团,品尝的津津有味。
榨菜和花生的香味一点点地散开,又惹人口中生津。
苏魂一顿,别开了眼。他吃东西惯以吃到八分饱,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不会逾越半分。
然而方才他多看了一眼糯米团团,只这一眼温毓麟看出了他的心思……
温毓麟道:“糯米团团很有嚼劲儿,尤其是里面码的菜,细腻爽口。”
“诱惑我?”苏魂目光在他夹着的糯米团团上扫过,“你觉得我能这么容易上钩?”
“何来诱惑之说,”温毓麟笑着亲手拿起,递到苏魂口边,“排队许久,才买到这家的早点,怕路上凉了,特意让堂倌儿重新热过。它们已经不能称之为早点,而是我的心意。”
苏魂看着温毓麟期许的神情,果真张口咬住糯米团团,味道确实不一样,又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苏魂这么就着温毓麟的手,将这个糯米团团吃了个干净。
温毓麟满意地拿帕子擦了擦苏魂的嘴角,“喜欢我喂你?”
苏魂一双漂亮的眸子尽是满足,“我若说喜欢,你要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喂我?”
“有何不可?”温毓麟道,“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要自己争取。”苏魂勾了勾唇角。
“好。”温毓麟噙着笑。
苏魂今次终于吃到了十分饱,表情餍足,若再进一口,可能就真要顶到嗓子眼儿了。放下筷子,看着温毓麟又吃了一些,神色如河清。
温毓麟用餐结束,放下筷子,说:“我已问好去缉察司的路线,休息一下出发。”
“巧了,我就准备去缉察司。”
舒文未寻回,他们自然无法安心游玩,故而“寻恶”是他们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闻星子所说的“五恶”,最易寻得的是淫妖和暴魔,其次是妒人和怒魂,最不易寻得的是贪精。
淫妖、暴魔为生灵所化,不论生灵生前身份高低贵贱,但凡七情六欲无法控制,多会化为淫妖、暴魔,故而兽族化作这二恶居多。妒人则是因嫉妒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人,这类罪者不少,但可控的却很少。怒魂则是生前脾气暴躁死后化为怒魂,游荡人间能让五刑捉拿的怒魂却不多。
贪精属灵族,多藏于山野林间,聪明机灵贪婪的精灵更是万里挑一,十分不易得,故而排在最后。
一般情况下,多数人会选择先寻最易得的淫妖,其次是暴魔,再来是妒人和怒魂,最后才是贪精。
而他们心有灵犀一般的将易得之恶放在了最后,先从难度居中的妒人开始,第一时间想到的则是缉察司之监狱,询查因嫉妒而杀人的罪人。
两人相视一笑。
苏魂起身说:“我下楼给家里去个电话。”
温毓麟收拾着碗筷,“帮我跟叔母说一声,我会照顾好苏魂的。”
苏魂浅笑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