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竹里馆的枣树抽了新芽。裴钰从掌珍司带回来一小盒蚕卵,说是今年桑林里第一批春蚕产的,总管太监让各家分一些回去给孩子们养着玩。

    小枣接过那只巴掌大的粗陶盒,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蚕卵比芝麻还小,灰褐色的,密密麻麻贴在桑叶背面。她把盒子举到耳边摇了摇,什么声音也没有。

    “爹,它们什么时候出来?”“快了,桑叶开始冒芽的时候就出来了。”小枣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廊下的竹桌上,又拿了块旧纱布盖在上面,怕雪团偷看。

    雪团趴在竹桌底下,尾巴扫来扫去,它根本没注意到那盒蚕卵,它只是在等裴钰给它开早饭。

    蚕宝宝孵出来那天,小枣正在院子里给自生苗浇水。她把水瓢搁在木桶沿上,回头看见辰音推开院门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片刚摘的嫩桑叶——梧桐巷院子里的桑树今年冒芽了。

    几个孩子把粗陶盒围得水泄不通,盒底爬着好些条极细极小的蚕宝宝,黑褐色的,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正在啃一片已经干了的旧桑叶。

    “它们好小。”杏儿趴在桌沿上,鼻尖都快凑到蚕宝宝身上了。

    小枣把辰音带来的嫩桑叶用布擦干净,撕成细条轻轻放进盒子里。蚕宝宝立刻嗅到了新鲜桑叶的气味,慢慢从旧叶子上爬过来,在新叶边缘啃出一个个极小的缺口。

    几个孩子同时屏住呼吸。妞妞说它们吃得比雪团还慢。雪团蹲在竹桌底下,尾巴竖得笔直,它终于注意到盒子里的动静了,但被纱布挡在外面,只能歪着头透过纱孔往里看。

    从那天起,养蚕成了几个孩子每天最重要的事。

    辰音每天早上从梧桐巷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嫩桑叶——她专门挑桑树顶上最嫩的芽尖,叶脉还没长硬,一掐就出水。

    她娘说蚕宝宝嘴小,嫩桑叶撕成细丝它们啃得动。妞妞自告奋勇当了“蚕舍管理员”,每天负责清理盒子里的旧桑叶和蚕沙。她用她爹给她削的小竹镊子把蚕宝宝一条一条轻轻夹起来放在干净桑叶上,再把盒子擦干净,铺上新叶子。

    她夹得特别小心,怕夹疼了它们——她爹说蚕宝宝没有骨头,夹重了会受伤。杏儿每天下午来,蹲在竹桌旁边看蚕宝宝吃桑叶,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她说它们吃东西的声音像下雨——沙沙沙沙沙,比菜市口卖菜的吆喝声好听。

    小枣给每条蚕宝宝都起了名字。第一条孵出来的叫“初一”,因为它是在正月初一那天孵出来的。第二条孵出来的叫“初二”,第三条叫“初三”。第四条孵出来的时候她歪头想了好久,说叫“初四”太没有新意了,叫“雪团二号”吧。

    妞妞趴在竹桌旁边问为什么是二号,她说因为它白白的像雪团,可是雪团已经是猫猫的名字了,所以它是二号。雪团蹲在竹桌底下打了个哈欠。

    开春后掌珍司的事务也忙了起来。

    太仆寺发来今年第一批春储草料的调拨单,裴钰一早签了字,又去桃林看新栽的几株桃树。小顺子已经能独立带新学徒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草料库清点新到的苜蓿干草。

    裴钰在值房里把调拨单归档,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还没刻完的枣木料——他打算给小枣刻一套生肖小印,今年开春先刻第一枚。窗外桃林里的桃花开了几枝,他抬头看了一眼,想起竹里馆的枣树也该抽新芽了,女儿大概正蹲在廊下给蚕宝宝换桑叶。

    这天傍晚辰音从梧桐巷跑过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爹给她刻的一枚极小的桑叶印章。她说这是用梧桐巷桑树修剪时锯下来的枝干刻的,印在纸上就是一片桑叶。

    她从口袋里掏出印泥盒,在妞妞的探险图背面印了好几片桑叶,每片桑叶代表一条蚕宝宝,她们要用这片桑叶印章记录蚕宝宝每天吃了多少片叶子。

    小枣接过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说等她爹休沐日也给她刻一枚蚕宝宝印章。辰音说那她明天问她爹能不能再刻一枚,刻一条蚕宝宝趴在桑叶上。妞妞从探险图后面探出头说,她也要一枚,刻蚕宝宝吐丝的样子。杏儿举手说她也要,刻蚕宝宝变成飞蛾的样子。

    养了七八天,蚕宝宝开始蜕第一次皮。小枣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早上起来照常去给蚕宝宝换桑叶,发现盒子里有好几条蚕宝宝不动了,头胸部膨起,旧皮从头部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皮。

    她赶紧跑回屋里把裴钰拉出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爹!初一它们不动了!是不是生病了!”裴钰蹲下来看了看,说它们在蜕皮,蚕宝宝每蜕一次皮就长大一龄,它们没生病,是在长身体。小枣趴在竹桌上看着那些正在蜕皮的蚕宝宝,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桑叶上,旧皮从头部慢慢往后褪,露出嫩绿色的新身体。

    她屏住呼吸看了好久,直到第一条蚕宝宝完全蜕掉旧皮,开始重新啃桑叶,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回头朝屋里喊:“娘!初一蜕完皮了!它现在变绿了!比原来胖了一圈!”

    蜕完第一次皮以后蚕宝宝开始疯长。它们的食量比以前大了一倍,辰音每天早上带来的嫩桑叶从一小把变成了一大捆。妞妞把清理蚕沙的次数从一次加到了两次,她说它们吃得越多拉得越多。

    杏儿不再蹲在旁边看它们吃桑叶了,而是坐在小板凳上帮辰音撕桑叶——她撕得特别仔细,每片叶子都撕成和蚕宝宝差不多宽的细条,说要让它们好下口。

    这天沈芷衣送来一小罐她自己试做的桑叶茶,说今年梧桐巷桑树发芽早,她摘了些嫩叶试着炒了炒,味道比茶叶清。小枣接过茶罐立刻说那棵桑树是蚕宝宝的食堂,她得告诉它们食堂今年丰收了。辰音在旁边补了一句,说食堂的叶子还炒成了茶,下次她爹刻桑叶印章的时候可以顺便刻一个“食堂”匾额。

    又过了两天,顾兰舟带着辰音刚刻好的新印章来了——一枚刻的是蚕宝宝趴在桑叶上,一枚刻的是蚕宝宝昂着头吐丝。

    他把印章递给几个孩子,说这两枚是他用梧桐巷桑树修剪时锯下来的横枝刻的,和前些天那枚桑叶印章是同根同源。小枣接过蚕宝宝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对辰音说你爹比我爹刻得快。辰音笑着说那是因为她爹只刻了印面,她爹给她们刻勺子时还要打磨勺柄上的花。

    傍晚几个孩子趴在竹桌旁边,用新刻的印章在妞妞的探险图背面印了好些片桑叶——每片桑叶旁边印一条蚕宝宝,代表它们今天吃了一整片大桑叶。

    杏儿印了好几条蚕宝宝,因为她觉得每一条都该有自己的桑叶。小枣在旁边数了又数,说蚕宝宝现在一共有十二条了,每条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桑叶。她低头看着探险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桑叶印和蚕宝宝印,仰头朝辰音说明天她爹休沐,她也要让她爹给她刻一枚印章——刻蚕宝宝结茧的样子。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

    小枣把蚕宝宝盒子端进屋里放在书架旁边,说晚上凉,怕它们冻着。初九的罐子搁在书架最上面那格,和常胜常青的罐子并排。她趴在书架前看着盒子里那些正在啃桑叶的蚕宝宝,它们吃得比白天慢了些,沙沙声比午后更轻更细。

    她想起她爹说蚕宝宝每蜕一次皮就长大一龄,等它们蜕完好几次皮就会吐丝结茧,变成蛾子飞出来。她把手伸进盒子里,让一条蚕宝宝爬到自己掌心里。蚕宝宝小小的,凉丝丝的,在她虎口处轻轻蠕动着,和她爹刻的那把铁勺上的枣花一样轻。

    窗外枣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蹭着屋檐。

    小枣睡在摇篮里,梦里面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初一你别怕,蜕完皮就长大了”。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搭在裴钰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蚕宝宝还在书架旁边沙沙地啃着桑叶,过些天它们就要吐丝结茧了,而小枣还不知道结茧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蚕宝宝蜕完皮会变成蛾子飞出来。

    等它们真的开始吐丝,她大概又会蹲在竹桌旁边看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她相信女儿会守着那些蚕宝宝直到它们全部结完茧,一只都不少地数进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