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伤口被腐蚀得深,皮肉发黑,冒着滋滋的黑烟,沈萸微微皱眉,移开视线。
寂昀一顿,随即撕下衣摆边,勒在伤口上,一圈又一圈,包裹的伤口周围一片紫红。
寂昀从不包扎伤口,他是残遗一族,伤口愈合的速度快,一个人的时候,伤口随便裸露在外面,从前和沈萸在一起的时候,受伤又是少数,不叫沈萸察觉,唯有如今,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愿让沈萸见到那些伤口。
“嘶。”
沈萸看不下去,朝着寂昀伸手,“我来吧。”
寂昀伸手,任由沈萸解开包扎怪异的伤口,她的动作娴熟,习惯性在伤口呼一下,湿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腕上,寂昀握紧了拳头,低头看脸颊鼓鼓的沈萸。
不过几个功夫,沈萸包扎完之后,沿着床体绕几圈,撑在地面上,注视床下的空间。
床下是空的,但是这空间进不去,她找了周围,没有发现一个机关,还想要接着寻找触碰就被寂昀制止,她试着用法力,却被反弹,差一点就要打伤她自己,贴在地面上的符文也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明明隐身了,帝王却能感知到我,”沈萸撑着手掌,斜坐在床榻边,垂眸注视寂昀包扎伤口,寂昀压低的睫毛一颤,继而抚摸包扎整齐的伤口,“昨日在昭和殿我使不出法力,我明白你也使不出,不然不会因为强行催动法力受伤。”
“这里是柏雎幻化出来的世界,法则由他来定。”
柏雎能对创造出来的世界进行一系列的设定,寂昀作为一个在他创造出来的空间锦盒生活百年的人,深有体会,寂昀幽怨看向沈萸。
言外之意沈萸如何不懂?心虚偏开头,在知道柏雎困住寂昀百年,又不让两人相见百年之后,沈萸也不知道能为师尊找什么理由堵住寂昀的幽怨。
她收起手臂,坐直身体,“眼下我害怕的便是,在帝王身边我使不出法力,你也使不出,那我如何带走师尊,我们如何从师尊的世界中出去。”
若是这里也和锦盒的世界一样简单便好,沈萸施个法就能离开,可说到底这是连沈萸也不知道的术法建造的,柏雎没有教过沈萸。
唯一和柏雎熟悉的人便是沈萸,连沈萸也不懂,不用说是寂昀了。
一共就两个人,若是都无用,沈萸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她不明白,柏雎创造这样的世界是来做什么,迟迟不脱身是为了困住什么,还是说走向已经超脱他的控制,导致现实的柏雎陷入昏迷,而这里的言其南是死亡状态。
“可别救不了柏雎,还折了我俩,”沈萸躺下,寂昀居高临下盯着沈萸,“我不想死在这里,寂昀,朝歧还在外面等我。”
“也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何了,过得快不快,一想到师尊要醒来,朝歧的事情要解决了,我便好兴奋,可是一看到沉睡的师尊,我便好难过,明明他就在我面前,我却好像什么都抓不到。”
寂昀眼皮一跳,抬起手臂抚上沈萸的脸颊,沈萸说的对,他们两个斗不过重钧,不用多久,他就会找来,经过漫长岁月的消磨,上天入地,无人能敌,柏雎的创下的世界困得住寂昀,困不住重钧。
“……寂昀,你怎么不说话?”沈萸睁开眼睛,见寂昀仍注视她,安静得渗人,不止是他,周遭的
环境都要安静。
此刻,那些极致压抑的声音传到了沈萸的耳道里面,极其细小的脚步声,沈萸一个挺身,下意识挡在寂昀的面前。
后脑的视线灼热,沈萸心下一凛,安慰自己道,不管今天是谁站在这里,她都会挺身挡在他的面前,而不是因为受伤的寂昀,让她心生怜悯。
手轻轻搭在肩上,寂昀移步挡在她的面前。
推开门,出现一身玄色衣裳的帝戊,稳如泰山堵在殿门,墨发披肩,白面朱唇,眉压漆黑渗人的
眼,先是见到怒瞪他的沈萸,后是见到她身后的寂昀,又见两人默契换了位置,一声轻笑。
黑甲卫飘地涌进寝殿。
寂昀吸引黑甲卫的实现,而沈萸拔出柏雎的佩剑,迎面而上,两人配合削开最近一个黑甲卫的头盔,包裹紧实的面容浮出水面,苍白的脸,空洞的神情。
行尸走肉。
心中一惊,剑有松动,沈萸抬眸,越过重重黑漆漆的身影,那人百无聊赖依靠歪头依靠在门框边,瞳孔漆黑,摄住沈萸打量的视线,嘲讽勾起嘴角。
寂昀见状,似有似无挡在沈萸的身前,投向帝戊的眼神凶狠。
其他的黑甲卫不受干扰,频频击向沈萸,他们没有到达目标是不会停下动作,再耗下去,谁都得不到好,寂昀再一次行至沈萸前,沈萸大喊,“你就不好奇我和言皇后的关系吗?你若是杀了我,她就算活了,也会再选择和我共赴鸿蒙。”
言皇后就像插在他胸口上的剑,旁人不碰,他不会感到疼痛,一碰到言皇后,堆积的痛苦一并爆发,麻痹的全身,倍加席卷那份疼痛。
抬手示意停下,黑压压的人停下,如潮水一般退到他的身后,哄闹的寝殿顿时安静。
帝戊垂着深眸,步伐越发越的沉重,沈萸拍拍寂昀的肩膀,寂昀不敢松懈,沈萸不顾他,绕过他走向帝戊。
“我和师姐同出师门,师姐法号为柏雎,在太乙山,我们之间的情感最为浓厚,师尊卜得一手好卦,知她有一躲不开的劫,派我来帮助师姐渡劫。”
“这是柏雎的佩剑,”沈萸抛出佩剑,佩剑稳稳落在帝戊的手中,雪白的剑身出世,倒映他晦暗的眼,帝戊伸手抚摸剑刃,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指腹,殷红的血抹在上面,躁动的心才有片刻的安静,“你大可仔细辨别,剑上是否有我师姐的气息。”
“师尊卜算的最后期限即将到来,届时师姐未醒来,世间再难寻师姐的魂魄,”沈萸注意到剑上留有的血渍,握紧拳头,这个剑,现时怎么不发作,直直捅进伤了柏雎的人的胸口啊,贱剑!
“唯有将她带离皇城,回到太乙山才能救我师姐。”
“唰”,剑阖上,帝戊小心翼翼抚摸剑鞘,稳稳将它抱在怀中,适才的话,他听没听进无从猜想,见他抬眸扯嘴皮笑道,“感情最为浓厚。”
皱起的眉一松,眼角沁出泪花,大笑道,“既然是感情最为浓厚,那以你血祭黄泉路,阿南路上就不孤单了。”
她是个骗子,什么仙人下凡,什么妖精渡劫,这种话帝戊听过太多遍了,她和那些方士妖道一样,是来把言其南从他身边带走的。
“等等,”沈萸拔高音量,“我有法子让师姐立即醒来。”
那些方士也有法子,十年间帝戊心头血捥去有数碗,肋骨生生挖去又长出来,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是自己没有看过的。
沈萸被安置在昭和殿的偏殿,应和沈萸的要求,她要一夜来准备所需要的事项,两人交易下,帝戊迟迟不交出柏雎的佩剑,美名其曰是柏雎的东西,那就是他的,沈萸不恼,柏雎的佩剑【无勾】通灵性,无论留在谁的手中,能使唤其,发挥全部实力的只有柏雎。
翌日一早,帝戊一身华袍,乌发簪冠,不见先前的颓然,略有几分帝王模样,雌雄莫辨,气势如虹,端坐在殿堂,寂昀被扣在帝戊的身侧,姿容如玉,神情淡漠,宛然若神。
昭和殿的正殿外排列裴微带来的方士,方士共有十人,能留下来带到昭和殿的方士,心理素质良好,眼观鼻,鼻观心,目视前方。
迎面而来,沈萸白衣诀诀,风吹衣袍簌簌作响,裴微眼中的诧异没有被她忽视,沈萸颔首示好,裴微只当她是陛下寻来的另外方士,自个连同殿外的方士全全退下,回头一瞥,见沈萸踏进殿中,背对着她,那厚重的殿门,沉沉阖上。
轻声的叹息随风散在昭和殿中。
若是她真的醒来,面对现在这个疯掉的帝戊又当如何?
沈萸顶着帝戊的视线,越过重重帷幔,只见言其南素衣清雅,梳着发髻垂头坐在床榻边。
沈萸跪在她的身侧,手臂绕过她的腰后,虚虚倚靠在她的膝盖上。
像从前的无数次,沈萸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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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雎的膝上,柏雎干燥温热的手会覆在她的后脑,温柔叫她,小萸,小萸。
沈萸执起她的手,软软搭在后脑上,伏在她的膝盖上,仿若从前。
帷幔外的帝戊见里面的迷离绰影,嘴角带笑,手中的茶杯陡然出现一小细缝。
“只给你三炷香的时间,若是阿南不醒来,我就把他杀了。”
说罢,【无勾】出鞘,剑刃抵在寂昀的脖颈上。
寂昀瞥一眼沈萸后,浅眸里不带一丝情绪朝帝戊轻笑一声。不等帝戊询问,沈萸打断,“三炷香一起燃,烬后未醒,我自会了结自己,无需拿他来威胁我。”
闻言,帝戊大笑拍手叫好,“口气狂妄不像阿南。”
这一点倒是和自己相像,宽大的袖一挥,帝戊亲自点起三柱香,置于桌面,斜躺在座椅,一手执蒲扇,打风向猩红的点,吹得香烟歪却轨迹。
歪却的烟吹进寂昀的眼底,他垂下眼睫,端详着歪斜的香烟。
唤醒方法,沈萸不会知,她连言其南如何死的都不知道,不知她的生前事,更不知她死后帝戊做了什么,她如何去招魂?况且有帝戊这个妖道,她的法力使不出,欺骗不了帝戊,她拿什么来迷惑他的眼?
信誓旦旦只不过是也想让自己也相信她能救言其南,能唤醒柏雎,只要能接触到本人,她就有办法接着往下走。
说到底,这也是柏雎创造的世界,她不信在这里,会被杀害。
沈萸直起身体,盘腿坐在地上,握上言其南的手,尝试运转灵脉,脉里却好像梗着,如何也动不了,沈萸轻抬眼皮,不着痕迹望向帷幔之外。
帝戊支起腿斜躺在椅子上,一只手臂虚虚摇动扇面,另一只曲起撑在后脑,寂昀站在檀木桌边,似是感受到了沈萸的目光,清冷的眸微微抬起,下一瞬,两人视线对上。
明明隔着帷幔,可是沈萸就是能看清他的浅眸,读懂他眼中的淡漠。帝戊那话,不只是寂昀,就连沈萸,也想笑出声,他居然拿着寂昀来威胁自己。
威胁也要挑她的软肋,怎么会是寂昀呢?
帝戊以为她失去了寂昀就会变得和帝戊一样疯癫?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寂昀已经被沈萸亲手杀过一次,虽然在那五年的夜里,有时会忆起寂昀,叫她悔恨一番。
脉里梗着的那一块微微发痛,眉头一皱,沈萸一鼓作气强行突破,喉咙发痒,只能不断吞咽口水消解喉咙的痒意。
最后一缕香即将燃烬,黯淡了光,沈萸再也无法抑制,一口猩红的血猛地吐出,溅在言其南病态白的手背上。
谁也看不清帝戊是如何出手的,【无勾】在他的手中运转自如,只留下一串残影,穿过重重帷幔,直取沈萸的性命。
白光刺破寂昀的眼,速度之快,他来不及阻止,浅眸骤缩,寂昀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漠然,不顾压在他身上的限制,强行运转法力,想要不顾反噬,撕开时空,闪身到沈萸身边,却被严严实实挡在结界外面。
“沈萸!”
吼声撕裂长空,什么东西顺势翻了进来。
沈萸单手撑在床沿边,抬起头,冷眼看愈发逼近的白光,离她的眼睛只有厘米,沈萸握紧了床沿,闭眼赌一把。
她死要么就回到原来的世界,要么就真的死在柏雎造的世界里面,她是死在柏雎的禁制中,柏雎创造了她,抚育了她,然后又亲手杀了她。
所以她的命运就是这样吗?那朝歧怎么办,他还那么小,骤然失去母亲的陪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寂昀,她死了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得和帝戊疯狂,颠了似的复活她吗?
如果是的话,沈萸就要骂他一句蠢,沈萸是天生生灵,天地感化而生,死了神魂俱灭,不入轮回,永世不可能再出现。
万籁俱静,只有水滴声,明明只有三声,可在沈萸听来却有半生那么长,就在沈萸要数到“四”的时候,一声虚弱的沙哑的声音直透她的心脏。
“你还想让我死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