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不绝的山,从青绿到远处的黛蓝。
中间最为高耸庞大的那座是主峰,住着赤尧山上上下下的人,其他的山峰虽不是弟子住所,却受到赤尧山的管辖,主峰加上外部延绵的山才算是赤尧的所有。
景初趁着铃声即将敲响,师尊的视线未落在她的身上,偷偷从后面的窗户翻出来,未落地就被谷在巧连同她吹胡子瞪眼的卯师叔拦住。
铃声敲响,景初立即站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哼!”
卯师叔鼻腔发出沉闷的声响,景初立即挺直脊背。
卯师叔清了清喉咙,“师侄走快,做什么?”
景初斜瞥谷在巧,心里暗骂谷在巧这个叛徒,居然带着师叔来堵她,谄笑道,“迫不及待给师叔考查师弟师妹们了。”
卯师叔铁青的脸爬上笑意,顺着短胡子,背在后面的抽出来,愉悦抖了两下,“可,这次便由你和谷在巧一起罢。”
赤尧山一年有一次大考,考过一次即结束不用再参加,主要考查弟子的文化水平,景初考试的第一次就拔得头筹,入了卯师叔的眼,自从,年年的大考,景初都会被拉去帮助批改。
赤尧山个人有个人的修习方法,不落下功课全凭自觉,考察后也无惩罚,不过是将未过名单发出,上榜十次才会得一警告。
赤尧山弟子不在乎上榜,多数是在最后一次机会才悬梁刺股。
景初心在下雨,她不愿见同门的答卷,每每批改一份,她便想要自戳双目。
“不是先逃走吗?为什么又被抓到了。”
谷在巧红了脸,卯师叔就在旁边,他不敢跑的太明显,没有想到第一次逃课就被卯师叔抓到了,愧疚言,“全都给我吧。”
景初摆摆手,算了算了,算她倒霉,现在被卯师叔抓住,过不了多久,她师尊也会来找她,因提前逃课,一定会克扣她灵石的。
一个月就那么点,她师尊还以各种理由,这里扣一点,那儿扣一点,她在赤尧山下用的全是谷在巧的灵石。
景初痛心捶胸。
从前有沈萸在,景初从不管灵石,现在沈萸不在了,景初日子也过得苦,找人借灵石,他还要限额。
景初频频瞥向谷在巧。
看得谷在巧不自在,耳尖薄红,脸也腾的一下红了,他微微偏头,正巧和景初对上视线,略微睁大
了眼睛,手肘顶了顶景初。
“作甚?”景初语气七拐八拐,就差撇嘴。
“你看那儿。”谷在巧下巴扬了扬。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赤尧山主议殿门前的广场上围着众多弟子,景初靠近,只听站在外围的弟子说,“还真是像。”
“乍一眼,还以为变小的师姐回来了。”
“要不是那双眼睛……”
景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边往前走,弟子们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楚,她颤抖着声音抓了一个弟子问,
“谁来了?”
“别挤啊。”
“别推我。”
“……”
耳边是温声细语的问候,沈萸牵着朝歧站在大殿的阶梯前,和搭话的同门微笑着,胆子大的向想要摸上朝歧的头。
朝歧眸色浅浅,神色淡淡。
那人心里发毛,仿佛看到了重钧,讪笑收回手。
“师姐!”
景初一个箭步,直直冲向沈萸,沈萸眼疾手快,单手稳稳接住景初,两人对视一笑。
“我去了洞穴,没有见到厌蜚。”景初借着拥抱,在沈萸的耳边小声说。
沈萸笑容变淡,拍了拍景初的后背,“我知道,我在人间遇到她了,辛苦景初了。”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身着赤红衣裳的护法半垂着眸,左右扫了一眼聚集的众弟子,通透有力的声音掷在上空,“沈萸师姐,三尊已到主议殿。”
赤尧弟子看到惊鹊,鼎沸的广场顿时无声,静默中纷纷迅速散开。
沈萸回握景初的手,偏头对着谷在巧点头,见两人都离开了,转身带着朝歧踏上阶梯。
朝歧握紧沈萸的手指,沈萸摸摸他的脑袋,回握朝歧的肉手。
主议殿高,站在殿门,整个赤尧山一览无余。
“他们还是怕你。”
二人站在殿门口对视,惊鹊无奈耸肩,蹲下身,朝着沈萸投向视线,沈萸颔首,惊鹊无视朝歧戒备的目光,快速摸上了他的脑袋,“像你。”
尤其是下半张脸,和沈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惊鹊挠了挠他的下巴,在他伸手前收回动作,站了起来,“重钧在哪?”
沈萸心中轻叹气,“在外围,晚些才会到。”
许是不想破坏沈萸和弟子们的相处。
惊鹊明白,心中略有一惊,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并未一起,重钧倒也舍得,沈萸问,“可知厌蜚什么时候失踪的?”
惊鹊诧异看向沈萸,“并未听说她有离开。”
沈萸眼皮一跳,抓紧朝歧的手,又问,“可有人最近见过她?”
惊鹊一想,厌蜚不常露面,一年半载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答案显然易见,“厌蜚可是做了什么?”
沈萸摇头,没有说太多。惊鹊不知道,那便不要将她扯到这些事情来。
弯弯绕绕的回廊建在水上,偌大的湖面种了一块的莲花,沈萸从前最喜乘着小舟,荡漾在湖面上,穿梭于高立的莲叶。
有时候柏雎在找沈萸,唤着她的名字,沈萸躲在里面,不作声,看着柏雎焦头烂额的样子,没心没肺笑出了声。
柏雎发现了沈萸,无奈一笑,催动法力,强行将小舟从莲花丛中扯出来。沈萸立即滑跪,乖巧伏在
柏雎的膝上,信誓旦旦下次不会了。
袖子一紧,沈萸低头,朝歧松开攥着沈萸的衣袖,颇入神地注视着那丛莲叶,早在朝歧走慢的时候,沈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示意惊鹊,自己半蹲,牵着他的手,“等娘这边结束了,就带着小止去那儿摘莲子。”
朝歧收回视线,朝着沈萸扬起一个笑容,“我想和娘一起。”
沈萸捏他的脸颊,“当然了。”
或许可以从现在开始,教朝歧一些低阶的法术。
“三尊在前方等师姐,我便不上前了,”惊鹊停下脚步,略微顿一下,“我能带着他去那儿等师姐。”
她指着那片莲丛。
朝歧期待看向沈萸,沈萸淡笑捏上他的脸,“去吧,”转身对着惊鹊说,“他并未开始修炼。”
人间时候,沈萸并未有意让他开始修炼。
惊鹊一愣,随即点头,点化一小舟,带着朝歧上去。
主议殿原是柏雎和沈萸修行地之一,坐落在最高的一座山峰上,时光荏苒,峰顶凹陷,化作水池,后柏雎忙碌,沈萸修为大涨,赤尧山壮大,主议殿便慢慢修建起来。
曲折回廊架在天池上,心里默数着最后一个数,抬头,“议事堂”三个大字高悬在上空。视线下移,高台上高矮错落按着几个位置。
坐在位上的三尊见到沈萸,陆续下了高台。
虚寅上上下下扫了多遍沈萸,颇为感慨沉重拍上沈萸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个孩子……”
虚卯咳嗽打断虚寅,讪笑道,“近日干燥,喉咙不舒服。”
虚寅转头哼了一声。
“此次前来,是为见师尊。”
“掌门还没有出关的迹象,他在的地方,我们无人能靠近。”虚辰哀叹道,她比谁都希望掌门早日出关。
赤尧山没有掌门坐镇,沈萸也不在,青舜视赤尧为敌,赤尧山表面说是要避世,可到最后,若是青舜山要和他们开战,赤尧山不知能挡多久。
可惜当时没能把青舜也给灭了。
沈萸转向虚辰,久久未说话,虚辰被盯不自在,摸了一把脸,开口询问,“为何一直盯我?”
“辰师叔可知厌蜚在哪?”
虚辰看向虚卯,虚卯上下顺着胡子,移到虚寅,虚寅移开视线。虚辰一声叹气,“小蜚在洞穴。”
明显不对,可沈萸不明白三位师叔在隐瞒什么,皱眉向他们道出人间一遭,“……不知是上界何人在人间胡作非为,瘴山魂魄碎片挤满流河。”
虚寅说,“我们知晓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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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派出的赤尧弟子,无一生还,人间管辖实权早就不在我们的手上,全全握在青舜的手中,我们想做也无济于事。”
沈萸思忖片刻,问向虚辰,“厌蜚何时不在赤尧,人间的事情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不可能是小蜚,”虚辰眉眼一沉,后又舒缓,“厌蜚……她几日前回来,回到这儿的时候,已经不识人了,况且你又不是不知她,不与人交好,唯一待的地方只有洞崖。”
赤尧山一向护短,师尊护徒弟的事,屡见不爽。
虚寅和虚卯对视,同声道,“辰儿说的是真的,你若是不信,可到洞穴见她。”
几日前,就在议事殿门前的那个长阶上,爬着浑身是血的厌蜚,惊鹊清晨当值,见到有人受伤连忙抬到殿里,清洗干净后才知道这是厌蜚。
厌蜚醒来之后,话也说不出,呆呆愣愣,就连虚辰站在面前也不认识人。虚辰嚎啕大哭,她就这么一个小弟子,怎么放养一阵就成这样了,伤她的人,寅辰到了现在还在追查,虚卯听厌了她的哭闹,缠着如今代理掌门的虚寅要再开选拔,再选出一个弟子给虚辰,让她收收放在厌蜚身上的心。
虚寅很为难,如今有实力的散修愿意去的要不是青舜山,要不是欣欣向荣的新门派,来赤尧的,不是青舜山的探子,就是青舜山的叛徒。
即便虚寅不愿师妹伤心,她也做不了主。
“师叔们可知,有何东西能附在仙人身上?”
三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气,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虚三子伴柏雎而生,沈萸还未存在的时候,他们见过柏雎斩杀过一个人。
那人是个大恶人。做过和人间一样的行径,只不过在但是,那人选择下手的是同残遗一辈的先仙人,先仙人死了一茬又一茬。
混沌再开,柏雎奉命斩杀那人,且因心软,那人未死,而是附在了其他仙人的身上,后不知柏雎用了何方法,那人不再出现,而后不久,沈萸出世,漂泊在外的虚三子第一次见到幼年态的沈萸陷入了沉思,柏雎笑着说,这是他徒儿。
沈萸听到后面,眉毛不觉一蹙。
她和柏雎一样是天生感化的仙胎,而虚三子话中话外都暗示沈萸身份有问题,瞥见虚寅握紧虚辰发抖的手指,沈萸哭笑不得。
她怎么可能是个大恶人,沈萸虽不安分,但也不至于戕害手足。
虚寅轻拍沈萸的肩,叹气道,“具体的事情,只有掌门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三子还在外头漂泊,回来的时候只见你在你师尊周围,掌门向来不与人亲近,偏偏是你,偏偏又是在斩杀了那人之后。”
可是柏雎在闭关,而他设下的阵法,只有沈萸能够自由出入。
沈萸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吗?
她知道自己是由天地感化而生的事情也是柏雎告诉她的,从小柏雎就在骗她吗?可是柏雎对她极好,这些好又怎么会是假,若她真是恶人,为什么不每每她转世就杀她,反而放纵她长大呢?
师尊还要把赤尧山交给自己,将来沈萸做了掌门,继承了柏雎的衣钵,上界更是无人能敌,他既要杀她,又为什么要将沈萸捧到高处,这样他又图什么?
柏雎从不欺骗沈萸,只要进入结界内,柏雎说一句不是,沈萸就像从前信任他,可万一柏雎说一句是呢?
柏雎也让沈萸忘记寂昀了不是吗?柏雎是真有能力让沈萸记得她只是沈萸,她又开始畏惧寻找柏雎,害怕她若真的是无恶不作,师尊对她的好,也是将来好让她甘愿上路。
真这样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她,这个世上还有谁是因为她本身,对她好的?她又该如何面对柏雎?
心越来越凉,指尖血液仿佛无法流通,她身边还有什么是真的?
“师姐,不好了,朝歧闪身入了境地。”
惊鹊急忙忙跑来,远远就朝他们喊。
朝歧并未修炼,惊鹊便也不担心,她在,朝歧就不会有危险,谁知朝歧上一秒还在伸着藕一样的胖手划泛起涟漪的舟,惊鹊起身摘莲蓬的那瞬,朝歧倏地一下就闪身。
最后那个位置,是境地,柏雎闭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