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图家从前就是做菌菇生意的,因为距离污染源头的工厂最近,受到的影响也最为严重。
丹阆镇盛产野生菌的名声已经打响,这次涂家能主动提出重拾旧业,对九庭山整个产业都是大好事,姜觅自然不会拒绝。
涂图见他点头答应,一溜烟地跑回家把消息带给父母,没过多久,一对容貌出众的夫妻出现在了院子里。
“山神大人,我们打扰了。”涂图的爸爸名叫涂进,比起康家和黄蜀郎,对待陆怀的态度更加恭敬,像是最真挚的信徒。
陆怀睡在摇摇椅不肯动,他一动位置就会被占,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进来。
涂进夫妻很快来到廊台盘腿坐下,也对陆怀身边的青年微微颔首。
姜觅用尽全力将注意力从他们毛茸茸的兔耳朵上移开,温声道:“涂图说你们想要重新养菌子,能不能具体说说看。”
涂进接过妻子递来的图纸在茶桌展开:“现在千蕈坡菌子已经开始泛滥,我们打算把菇房修整出来,然后去挑些菌种培育……”
他显然在这方面有过经验,说着开始细将菇房里要设置多少多层菇床,哪里用来堆放菌木棒,就连地窖也考虑到了。
涂进说得口干舌燥,被妻子撞了撞肩膀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停下:“抱歉,我说得太起劲了。”
从前的村官可没耐心听他说这些,与其累死累活的搞养殖,更希望自己和家人贡献出自己兔耳朵让游客摸两把。
“没关系。”姜觅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拎起茶壶给涂进的杯子添水,笑眯眯地说,“听起来很有意思,如果能说慢一点更好,毕竟我们不赶时间。”
姜觅放下茶壶,示意涂进继续,事实上他对养殖一窍不通,只是想听听对方的规划,如果真有不妥,陆怀肯定会有反应。
想到这儿,他瞟了一眼,发现陆怀依旧在慢悠慢悠地喝茶。
那没什么担心的了。
姜觅莫名对这个新项目充满了信心,等涂进讲完,继续问道:“菇房的地址定了吗?”
陆怀搭话:“就你们从前的菇房?”
“不是,立体架这类设施都有,人工不用担心,只不过……”涂进顿了顿,叹声道,“因为以前的污染,我们打算换个地势高些的地方重新搭建个差不多的。”
姜觅一愣,原来对方说的修整是这个意思。
涂进也知道是个大工程,手在图纸上描画:“不是所有的都要换新,我问过土行孙的施工队,旧屋很多材料可以拆下来重新利用。”
这比姜觅预想的好太多,他沉吟片刻,决定开展这个新项目。
“钱不用担心,咱们现在没有什么大开销,拨付的支助金还有二十来万,再说了,下个月的资金申请我已经报给了局里。你们把初步的费用先算出来,写份计划书,不懂的可以问黄蜀郎。”
姜觅发自内心地称赞山神的专用文秘,“他写材料真的很有一手。”
“啊……好的!”涂进夫妻没想到对方真的答应,并且什么要求都没提就愿意拨款。
涂进再三确认后约好了后天去旧菇房看看,便起身客气地告辞了。
“涂图的爸妈长得可真好看。”
姜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没忍住感叹了一声。
陆怀眯起眼想了想,表示赞同:“嗯,没小时候呆瓜。”
精怪只是比凡人的寿命稍长,并不代表没有生老病死,想来陆怀作为山神,应该结识过许多人,也送走过许多人。
姜觅生起了好奇心:“还没问过,你到底多大啊?”
陆怀眼底划过一瞬的错愣,额角乱跳起来:“青天白日的你问的什么问题!”
姜觅迷茫:“啊,难道晚上才能问……”
“没让你挑时间!”陆怀没好气地打断他,瞥见姜觅依旧呆愣愣的模样,啧了声,伸出两只手给他比划,“如果是原型的话大概有这样吧……”
姜觅困惑不已,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羞道:“年龄!我说年龄!”
“哦。”
陆怀的表情一下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再次躺回摇摇椅。
待到姜觅离开了院子,他突然双手盖在脸上用力搓搓,从牙缝里挤着蹦出来一声低骂。
*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姜觅和陆怀起了个大早,简单吃完一碗鸡汤抄手,来到了旧菇房。
按照涂进他们的计划,重新布置大概需要八万。
姜觅红着眼角向土行孙又是哭诉资金短缺,又是大谈三界一家亲的美好愿景,陆怀在旁边打节奏似的捏着手指关节。
如此友好地协商之下价格被压到五万。
土行孙面色难看至极,暗骂这两口子心眼儿邦黑的,强硬提出需要自行搬运建材。
这对陆怀来讲压根不算事,他最近和姜觅像连体婴似的待一起,灵力相当充盈,变回趾高气昂的巨鹿将所有建材一股脑地送去了新地址。
土行孙的施工队一看万事俱备,立刻叮叮咚咚干得热火朝天,新菇房很快初具雏形。
新菇房的地势较高,大概有10亩的种植区,整体布局很适合涂家进行菌类多样化种植,预留了足够的通风口,还新增了半圆柱形的跑道穿插在多层立体架周围,方便用原形也能快速采摘。
作为主要的培料可以用麸皮、木屑、秸秆和牲畜粪便等等,这些涂家表示不缺,最大头的开销是菌种。
姜觅想要进行特色菌类培育,恰好涂进也是这样打算,虽说金针菇平菇比较省事,但芋子山已经有了产量稳定的工厂。
于是一行人叫上几位当康村民,准备去千蕈坡选种。
姜觅怕人不够,准备给黄蜀郎打电话,让他动员点村民过来帮忙。
谁料涂进摆手说不用,打了个电话说叫家里的孩子们就行。
没一会儿,二十来个年轻人浩浩荡荡朝他们这边走来。
“天。”姜觅深深吸气,“好多兔啊。”
涂进夫妻红了红脸,装没听见似的赶快跑到前面带路。
从菇房后面有条近道可以直通千蕈坡,可惜的是,走起来对于某个外乡人有点费劲。
姜觅望着眼前的崎岖小道,心累地想九庭山这地方怎么不是梯坎就是坡道,拄着根竹棍跟着大部队走。
如涂进所言,千蕈坡的菌子果然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
陆怀捏着土壤嗅了嗅,提议可以在千蕈坡进行林下种植。
“很多菌子和树种有共生关系,你们要搞特色,这类就没法移去菇房。”
姜觅细想确实如此,就如同松茸红菇和松树共生,鸡枞又和白蚁互相依赖,近乎苛刻的生长环境也难怪价格高昂。
涂进让当康村民移走部分菌种放回菇房培育,有他们能力加持,菌丝很快就会大量生长。
至于林下种植的区域当然不能是整个千蕈坡。
大家一致认为,上次康觉觉摔下去的沟壑附近最合适!
意见达成一致后,陆怀带着不少稀有野生菌的孢子安置在合适的土壤和树种附近,加上涂家人多力量大,很快规划得有模有样。
此时早过了中午,涂进看见姜觅蹲在树下啃巧克力,招呼众人去家里吃饭。
打道回府就意味着又有一长段路要走,姜觅来时消耗了大量体力,又在山里忙了这么久,没什么精神地走在了最后。
姜觅拖着发沉的双腿,叹气:“早知道应该开个三轮过来。”
陆怀没有要等的意思,自顾自地往前走:“几步路坐什么车,轮子都没转起来就到了。”
“可是我好累啊……又累又饿……”姜觅拉长声调,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陆怀嗤笑:“你们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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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质真弱。”
“当然弱了。”姜觅撇了撇嘴,突然抬高音量举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截,“毕竟不像某些神仙,牛牛都有那么那么……”
“闭嘴!”
陆怀恼羞成怒地低喝。
姜觅弯起嘴角,再一次重复:“好累啊。”
“背背背!”
陆怀在心里呕出血,认命地把人背了起来。
陆怀的步子迈得不快,到了涂图家,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一窝兔子精挤在屋前的坝坝等候。
或许是因为只是普通精怪,大家显得十分拘谨,有年迈的老者想要叩拜,被涂爸涂妈一左一右地架住提起来,说新社会不兴这一套。
陆怀不想被弄得像个封建头头,瞥见饭桌还只摆了碗筷,同姜觅打了个招呼,慢慢悠悠地走去附近的小卖部。
涂家里人口多,为了方便煮了一大锅荤豆花,端到桌上的炭炉。
此时锅里刚放了鲜肉进去,姜觅饿得肚子都扁了,哪儿都不去,坐在位置上一心专注地等锅烧开。
“小姜书记你喝不喝可乐?”涂图从回来的陆怀手里分来一瓶,献宝似的捧来他面前。
姜觅当然要喝,去要了两个玻璃杯。
棕黑色的液体倾入杯中,迸出无数细密的小气泡,涂图小心地抬起瓶口,把刚倒好的放到姜觅面前。
姜觅夸他倒得特别好,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又问:“是你说动你家里重新养菌子的,对不?”
“啊……嗯…是的……”涂图嗫嚅了几句,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觉觉说你和以前的村官不一样,是真的想把咱们村搞好,我也这样想,所以想帮忙做点什么。”
姜觅轻笑:“我可真得说声谢谢了。”
涂图犹犹豫豫地问:“外面的凡人会喜欢我们的菌子吗?我希望他们喜欢,希望他们记住九庭山有好吃的菌子。”
“肯定会的。”
姜觅端起杯子和涂图碰一下。
桌子中间的煮锅开始咕噜冒泡,黑白两色的豆花颤巍巍地浮在汤面。
汤是骨头和猪油熬出来的,带着浓郁的荤香,自家灌的火腿卧在豆花旁,猪肝烫成了褐色,肉片裹了层薄薄的淀粉泛着油润的光,最底下垫着酸菜、豆芽、番茄、菌菇这类配菜,满满当当的一大锅,简直鲜得不行。
“多吃点,肉和小菜多得很,山神大人和小姜书记可别客气!”涂进热络地招呼着,给大家分蘸水碗。
搭配的蘸水以糍粑辣椒为主,加入其他调料统一调好,分在每个人的小碗里。
姜觅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折耳根碎,用筷头一点点拨到边缘。
这时,另一个小碗被人推来,贴着碗沿碰出了声轻响。
陆怀瞥来一眼。
姜觅唇角弯起来,赶紧将折耳根全部拨到了他碗里。
大约因为忙碌了一上午,老老少少都真的饿了,吃个饭也是干劲儿十足。
姜觅吃到最后,鼻头红了,额间也沁出薄汗,要不是实在吃不下,还真舍不得放下碗。
“之后没我们什么事,晚上去不去钓鱼?”陆怀用不着清理厨房,和涂图到客厅玩抓子儿。
他的手大,一把抓完石子再抛起,翻过手背稳稳接住,还能分出闲心用余光瞄向身旁。
姜觅:“去哪儿钓?”
陆怀悠闲地说:“莲花湖和山里的水潭都行,这个时节鳜鱼该出来了。”
说着他把石子丢还给输掉的涂图,熟练地弹了个脑瓜崩。
“哎呀。”
涂图有些蔫地捂住额头,嘴巴高高撅起。
姜觅笑了声,立刻又忍住了:“那就莲花湖,我还没去过。”
他把小孩抱怀里刚要轻声细语地哄一哄,屋外传来黄蜀郎慌慌张张的声音——
“不好了!新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