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
姜觅让陆怀把村长找来商量分地的事,吃完早饭没多久,家里来了个瘦削的年轻人。
“黄蜀郎?”姜觅看见年轻人头顶熟悉的半圆耳朵,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对啊,是我。”黄蜀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吧,我就是这儿的村长。”
姜觅客气地夸奖道:“真是年轻有为。”
陆怀不客气地嗤笑:“他三百多岁,能当你祖宗了。”
姜觅当没听见,微笑着请黄蜀郎进廊台小屋里喝茶,路过陆怀身边时,默不作声地朝他踹去一脚。
居然敢踹老子,你死定了。
陆怀眉眼里恶劣的笑意不加掩饰,决定今晚就吃外地人最讨厌的凉拌折耳根。
姜觅弄不清他要打什么坏主意,给了黄蜀郎一个名单,让他把人都请来。
黄蜀郎懵懵地照做,等康叔和一群村民过来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些人就是当时和康觉觉打招呼的村民,几乎全是当康。
妈呀,这什么记忆力,快把别人族谱都捋清楚了。
黄蜀郎暗中吃惊,这时姜觅已经温和地和大家做了自我介绍,正式谈起今天的目的。
九庭山大概有两百户,空余田地近千亩,姜觅没打算一次性都种,提议划分出400亩地试试,顺带搞点跑山鸡这种受欢迎的肉类农产品。
“要论种地没有人比得过你们当康,加上之前污染的事已经被解决了,我有信心咱们九庭山农产品的品质能当得起全市第一。”
姜觅看得出当康这类神兽无法拒绝种地带来的满足感,一通振奋人心的鸡血下来,不少人神色松动。
但康叔仍然眉头紧蹙:“我知道你们局里可以帮扶销售,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嘛,谁说得清政策变不变?”
“对啊对啊,还是要找长期合作的收购商。”
姜觅连忙道:“这个请你们放心,我会去联系,不会让大家的菜烂在地里。”
康叔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小姜书记费心了,但这事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工厂污染是已经解决,但也架不住其他村长期翻出来念叨……”
其他人一听就来气:“斗是啊,那边坡坡的崽儿摁是讨人嫌得很,非说我们勒点的菜有污染,自家都在吃我有锤子污染,他们不兴买我还不兴卖!”
姜觅一看架势逐渐不对,肩膀撞了撞陆怀:“说两句,快点快点!”
暖乎乎的触感隔着衣料贴来,陆怀嘴角掀起又压了回去:“说什么?”
“别给我装,你答应要帮忙动员的。”姜觅面上不显,手伸到他背后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陆怀脸顿时沉下来,抬手想要揪得姜觅哇哇叫,就看见他低眉顺眼摆出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无辜表情。
装什么可怜,我才不吃你这套。
陆怀扭过头,冲当康们没好气道:“种地。”
“行吧,我知道了。”康叔祖辈承蒙山神庇佑,他一点头,在场的当康们纷纷答应参与,至于其他户村民,就全凭自愿。
对于这样的结果,姜觅已经很满意了,他把分地具体的事交给黄蜀郎负责。
送村民们出门时,刚要跨出门槛的康叔忽然记起什么事:“哎呀,差点忘咯!”
他转头对姜觅说:“你嬢嬢喊我出门转哈,莫一天在屋头呔起,正好明天镇上赶集,小姜书记一路不?”
每逢三六九的日子,附近几个村落的人都会去丹阆镇赶集,那场面相当热闹。
姜觅和康叔约好时间,很快商定好买种子和鸡苗鸭苗的事宜。
隔天早上,陆怀巡完山回到屋里,正在洗杯子泡茶,窗口处突然多了团阴影。
他掀着眼帘看过来,是只长毛奶牛猫。
啧,成天翘着个鸡毛掸子,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陆怀关上水龙头,也懒得擦干湿手,直接冲小猫弹水弹得它咪咪叫。
就这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从二楼响起来。
姜觅步履轻快地踩着楼梯下楼,抬手套好外套,瞄见餐桌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瓷碗,自然地拉开椅子,开始吃碗里的糖水鸡蛋。
集市里好吃的很多,但是空腹太久会难受,所以前一天晚上就让陆怀随便做点吃的让他垫吧两口。
姜觅很快吃完,舔了一下还有点甜味的嘴唇,满眼兴奋地转向陆怀。
陆怀被盯着浑身难受,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主动开口:“说吧,有什么少男心事要分享。”
姜觅立刻拿出手机给他看:“局里拨的支助金到了,有五十万!”
依照山海管理局的管理办法,所有项目书记名下都有专户,可以暂时存放支助金,反正也没有谁敢贪污神仙的钱。
只是之后交易多了,还是得办理对公账户才行。
陆怀好奇地打量他:“挺快的,廖富贵有什么把柄握住你手上?”
“没有,单纯对优秀员工的关爱与支持。”姜觅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出门。
他扶着鞋柜单腿立着,手指勾着鞋后跟,得意地冲陆怀说,“待会儿就去大买特买。”
“买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去买鸡买鸭买种子,以后稻田养鱼虾,地里种南瓜……”
姜觅沉浸在有钱的喜悦中,忽然瞧见陆怀也朝门口走来,“你也要去?”
“昂。”陆怀推着他肩膀往外走,懒声道,“去买小糍粑。”
他们要去的丹阆镇位于西南区几个省市交界处,山多水清,历史底蕴深厚,民俗风情里有种从来不属于被规训的松弛感。
于是这些年政府不断推进旅游宣传,又借着天然氧吧的名头开发地产,吸引了许多想要逃离城市的外地人过来短居,也难怪网上流传资产是否达到中产,就是看在丹阆有没有度假房。
康叔开着蓝色小货车,其他人蹲在货车后面的车箱,风把他们头发吹得像野草乱飘。
姜觅顾不上打理,迎着风一路看山看水看市井小巷,直到棕色的发丝飘进余光。
姜觅扭头看向身旁,陆怀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烟火味十足的小镇,不知在想些什么。
丹阆镇最大的集市叫白鹿巷,整个街区呈井字形,街道两侧都是摊铺,偶尔夹着几个门头新潮的小店,小吃野货蔬菜苗……卖什么的都有,背篓碰着背篓,人挨着人,非说有什么不好,就是叫卖声有点太过热闹——
“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
姜觅快被循环播放的大喇叭洗脑,不过看见充满烟火气的集市还是压抑不住兴奋:“好热闹!”
“这算什么,从前我们山里比这儿还热闹。”康叔笑着停稳车,抬高音量道,“你们先下,自己逛逛哈,我走农资店去看种子。”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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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觅和黄蜀郎下车,陆怀也跟着下来,直直地朝一个方向去。
姜觅瞧了眼,路边有个大爷骑着摩托,自行改装的后座就放着不锈钢圆筒和方槽。
还真是来买小糍粑的。
一碗20个只要三块钱,陆怀付完钱,就在旁边看大爷一边摇动把手一边切糍粑。
白糯的糍粑球滚进装满黄豆粉的方槽,然后用漏勺铲起来抖抖抖。
在陆怀接过纸碗,准备用牙签挑起一坨塞进嘴。
一直安静陪在旁边的姜觅忽然开口:“好像在铲猫砂。”
陆怀:“……”
他骤然放下牙签,一言不发地盯着姜觅。
姜觅故作淡定地转身,跑去背后的饮品摊,从年轻摊主手里买了杯奇亚籽水果饮,扭头问陆怀喝不喝。
陆怀冷冷地拒绝:“不喝,像青蛙的卵。”
姜觅:“……”
互相伤害的结果导致两人都没了胃口,面面相觑地在街边干站着。
“喔!你们在这儿呢!”
黄蜀郎站在街对面的一家面馆门口,疯狂舞动双手,“快来,这家的酸辣面特别好吃!”
他说的面馆在镇上开了许多年,只卖最简单的酸辣面和银耳糯米粥。
面是最常见的碱水面,可以选细面和韭菜叶,不过底料的红油辣子和醋汁都是店家自己做的,酸辣劲儿能让厌食症秒变大胃王。
美中不足的是配菜还是莴笋叶,等过几个月就会换成藤藤菜,吃起来更加爽口过瘾。
姜觅吃了小半碗,被辣得鼻头通红,握住筷子眼神放空地盯着远处,然后继续吃两口,再停下放空。
陆怀看得难受:“太辣就别吃了。”
姜觅满脸无辜委屈:“你连一碗面都不让我吃吗?”
面馆吵嚷的声音一停,陆怀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陆怀咬牙:“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怕你给辣死了!”说着要去拖他面碗。
姜觅立刻抱着碗,张着微肿的嘴唇,用眼神示意:我要吃!我再缓缓!
陆怀无语地啧了声,在黄蜀郎亮得像探照灯的视线中,去端了一碗银耳糯米粥回来,放到姜觅面前。
银耳汤里面加了热糯米、花生、黑芝麻、冬瓜条和白糖,姜觅从没见过这种奇怪搭配,但架不住舌头上的辣意,用小勺喝了一点。
滋润的甜味一入喉,姜觅就知道店老板这样搭配确实有道理,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吃爽了。
他吃完看了眼时间,问黄蜀郎:“卖鸡苗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不远。”黄蜀郎摇摇头,往外比划大致方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姜觅瞧见有辆装着蔬菜的皮卡车慢腾腾停在一家饭馆门口,几个伙计正在帮忙卸货。
姜觅眯起眼,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等陆怀付完钱,回来看见座位上只剩黄蜀郎,姜觅不知道去哪儿了,问道:“他人呢?”
黄蜀郎抽了几张纸巾抹嘴:“小姜书记说自己先去逛逛,让咱们去买鸡苗。”
“他跟你说的?”
“对啊,就刚吃完的时候……”黄蜀郎打量着陆怀的神色,试探道,“要不我去找找?”
“算了。”
又丢不了挂什么心呐。
陆怀闲闲懒懒地把手插衣兜里,放任充电宝享受个人时间,带上黄蜀郎去买鸡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