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送来的衣服很合适,想来就是山神自己的。
随意弹开衣服的皱褶,山神冲墙角面壁的人打了个响指:“穿好了。”
姜觅抱臂坐在还算整洁的木桌上,两条腿搭下来没节奏地晃动,盯着墙壁有点走神。
他回头从上到下地打量山神,目光又落回那对鹿角。
有了灵力的滋补就是不一样,就像冬日冰雪消融,鹿角重新呈现出完美的深褐色,在灯影下透出股玉质般的光泽,还会时不时飘出来几片花瓣,要是搁游戏里起码也是闪耀级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位山神没什么表情,有股郁郁气息萦绕在眉目间,给人不太好相与的感觉。
姜觅试探开口:“关于局里派我过来的事……”
“他们到底喂你吃了多大的饼,康家人应该告诉过你九庭山对外界有多排斥。”山神是真的很好奇,走到桌边的椅子坐下来。
“来都来了。”姜觅不甘心地说,“好歹是我参加工作的头项任务,争取下吧。”
“劳模啊。”山神仰头同他相望,就着这个姿势看了姜觅一会,忽然松口,“想留下来没问题,前提是必须帮我修补灵力。”
“错了。”
姜觅微微一笑,压下身体凑近,“照目前的情形,应该是我要求你配合我的所有工作,否则我就走人。”
山神对他的威胁分毫不在意,反倒捏住姜觅的脸再拖近点:“刚才你说得很对,放在千八百年前你这样的人确实被叫做炉鼎,有没有想过,把你扣在九庭山不算什么难事,反正往神像里一塞,管理局也没办法。”
姜觅笃定道:“你不会这么干。”
山神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重复:“我不会?”
姜觅语调不带丁点起伏,掷地有声:“畜生才搞强制爱呢。”
“……”
山神不悦地皱皱眉,松手重新靠回椅背。
他总觉得姜觅嘴角翘起笑容的样子,很像明目张胆吃完他供品瓜果还要歪头啾啾叫的鸟雀。
“好咯,没人赶了。”
姜觅开心拍了下手,梳理往后的主要任务,“我要留下来帮村里致富!”
山神撑着脸,敷衍地从鼻腔出声:“昂。”
姜觅又说:“还要帮你补充神力!”
山神:“昂。”
姜觅心里越捋越不得劲:“还挺会连吃带拿,但愿到时候领导能给我足够的分红。”
山神嗤笑:“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走着瞧吧,乡巴鹿。
姜觅不满地横他一眼,伸手报出名字:“我叫姜觅。”
“早就知道了。”山神这样说着,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插进姜觅指缝里,勾着上下晃了晃,算是和他握手,“陆怀。”
“好名字,名字好……”姜觅微笑着点头,看得出这头鹿是很坏了。
一人一鹿达成共识后,黄蜀郎像是掐点过来敲门,告诉他们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陆怀的住处距离不远,拐弯再爬一段坡,就能瞧见一座前后带院的双层青瓦楼,被一团如浓墨般的阴影笼罩,走近了才发现是颗茂密至极的香樟,龙爪般的根系盘踞在乱石土堆,枝叶延伸轻轻扫过屋檐。
虽然久未居住,但古朴清雅的气息依旧不减,尤其是底楼最左侧连接了一段木质廊台,两侧格子门半敞开,穿动的晚风吹得窗外半卷的竹帘轻轻晃动。
进了主屋后,靠左的鞋柜旁立着一扇山水屏风,屏风后面临窗放着一架的罗汉床,右边是书柜和饭桌,绕过墙角的花几就能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对面可以直接通往廊台小屋。
姜觅把电脑放在罗汉床中间的茶桌,整个人探出窗外,去看檐角闪烁微浅亮光的鹿形风铃。
他觉得比以前旅游住过的高价民宿还漂亮,神色也逐渐染上几分兴奋,欣赏够了窗景,又去凑到旁边的书柜。
七八排木架都被书挤满了,见陆怀没有反对的意思,姜觅随手翻了翻,除开游记杂谈,最多的就是菜谱,甚至囊括了各个时期。
“要看明天再看。”陆怀站在卧室门口,对姜觅招手,“过来。”
“来了。”
姜觅走到门口,伸头一看,快要占据整个房间的大床印入眼帘,耳边还传来陆怀云淡风轻的声音。
“夜里睡觉正好可以补充灵力,以后你需要和我一起睡,有意见没?”
姜觅挑起唇:“这时候又不暧昧了?”
“我唯心主义者我说了算。”陆怀像个无赖样靠在门框,垂眼盯着他,像是在继续等待回答。
姜觅耸耸肩:“我没意见啊,那么大一张床,怎么睡都行。”
他是真的不在意,甚至觉得陆怀的提议很合理,白天各忙各的,总不能要像枝并蒂莲似的同进同出如影随形吧。
陆怀满意了,看着姜觅要进屋,忽然想起什么,按住他的肩膀再次确认:“不算勉强你吧?”
姜觅困意不断上涌,打着哈欠说:“不勉强,我是心甘情愿和你睡的。”
话虽如此,到了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姜觅被弥漫草木香的水雾包裹,满脑都是陆怀雕塑般的身材,心头竟因为自己的性取向生出几分忐忑。
但他的思绪很快从对方如果当夜店模子能日入多少,到假如能不能在九庭山开个妖精酒吧纸醉金迷,再到自己被两个帽子叔叔夹在中间戴着手铐坐进呜啦呜啦响的小汽车……
姜觅呼哧呼哧搓完手臂的泡沫,脑子里已经快过完跌宕起伏的一生,过了许久热水一淋,才浑身冒着浅浅的香气回到卧室。
而此时卧室里,颜值身材能打败全国99.9%的男人不见踪影,倒是一头壮硕的雄鹿屈起四肢蜷缩起来,躺卧在半张床。
姜觅沉默,姜觅心如止水,在浴室里天马行空的思绪最终归回本质。
他居然就忘了,自己和陆怀都不是一个物种,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绝对不会达到友谊以上程度的。
陆怀歪头用角蹭了蹭后背:“傻了吧唧杵着干嘛,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雄鹿?”
姜觅垂眼,瞄向他四肢中间弧度圆润的毛肚皮,故意呛道:“啧啧,何以见鹿,但见豚也。”
陆怀眼睛似乎能闪出寒光:“你再说!”
姜觅:“豚豚豚!”
陆怀立刻凶神恶煞:“小心我顶死你。”
嘁,你才舍不得呢。
姜觅偷撇嘴角,掀起被子上床,一脚踹进身旁雄鹿的肚皮底下。
充裕的灵力涌入体内,陆怀盯着皙白的脚腕,不轻不重地从鼻腔里喷了声气,重新趴回原位阖眼。
山村的黑夜似乎更加宁静,听见偶尔一两声犬吠,姜觅脚底热烘烘的很舒服,枕头里有很淡的木棉味,很像小时候住外婆家睡的那种。
他手心搓着枕巾角,眼皮一耷拉,歪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快八点,窗帘后的晨光撒进屋内。
姿态慵懒的梅花鹿满足醒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前蹄往鼓包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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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里蹬了一下,没想到踹了个空,扭头看去,另外半张床已经空荡荡。
陆怀下床抖抖毛,化出人形去衣柜给自己挑了件黑色连帽衫换上。
春天的清晨凉意未褪,作为山神当然不怕冷,单纯觉得穿太薄看起来很像神经病。
他走进浴室洗漱,对着镜子微微偏过脸。
昨天那巴掌的力度大得惊人,他要不是神仙起码原地转三圈。
现在脸上痕迹早没了,陆怀看了一会,忽然嗤笑了声推门出去。
他在楼上转了圈没见着姜觅的人影,瞟见角落的行李箱还在,慢腾腾地下楼,在厨房找到了人。
陆怀打了个哈欠,干脆就靠在旁边的门框。
早晨气温低,姜觅身上浅灰色的睡衣还没换,外面只套了件羊毛开衫,被晨光映亮的侧脸显得格外干净清透。
多么养眼的画面,如果锅里冒出的黑烟不存在就好了。
陆怀抬手扇了扇风,他从未见过有人做饭像在炼丹。
姜觅把焦黑的煎蛋铲进盘子,抬眼注意到陆怀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淡声道:“你有话直说。”
“不好意思。”陆怀扫了眼餐盘,摆出谦虚的姿态,诚心诚意地请教,“从哪里开始是人的食物?”
姜觅:“……”
“你是真的伤害了我。”
姜觅倒掉煎蛋,还不忘嘴硬地抱怨,“这个锅太重了,还粘底,铲子也不好用。”
陆怀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人不行怪路不平,直接抽走姜觅手里的锅铲,把他往外推:“让让。”
姜觅讪讪地挪开位置,但没走开,站到门口瞧见陆怀重新洗锅倒油开火,那架势一看就很能干。
昨天太晚了,厨房里的东西都是黄蜀郎从姜觅之前住的屋里搬来的,让他们临时将就着用,今天再补充。
除了葱姜蒜之类调料菜,冰箱里只有鸡蛋,就还有一盆姜觅煮剩的冷饭,全被陆怀拿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做蛋炒饭。
姜觅吃过很多种蛋炒饭,现在美食教程花样百出,什么用蛋液提前淋在米饭呀,又或者炒制时往里加白胡椒酱油辣椒各种香料的。
不过陆怀显然没那么多花样,用的是小时候最老式的做法。
一大勺猪油化开,葱白爆香,直接往油锅打三个蛋,待到锅铲搅散,然后往里倒入米饭。
“咚!”
米饭水分多了点,像拳头般砸落锅里。
陆怀动作一滞,显然不成料到姜觅煮的米饭都那么奇妙。
姜觅挠挠鼻尖,把头偏向一边。
好在陆怀今早似乎心情不错,没说什么酸话。
他轻啧了一声,没直接压平米饭球,翻过来锅铲用铲背边推边炒,同时握住锅柄颠几下。
有了火热的锅气聚拢,成团的米饭逐渐变得松散,粒粒分明裹着蛋碎,再加点小葱盐巴随意翻炒几下,就可以关火出锅了。
陆怀拿了个搪瓷盆,麻利地铲起最后一勺扣进去。
姜觅看着他自顾自就要端起盆去饭桌,不动声色地琢磨有没有准备自己的份儿。
“自己拿碗拿筷子,等着人喂呢?”陆怀见他站着不动,故意把饭盆往人嘴边凑。
姜觅心想我可不敢劳您大驾,撇撇嘴正要开口说话,厨房的支摘窗外冒出一颗熟悉的小脑袋。
“山神做香香饭啦,可以分我一碗吗?”
康觉觉抱起一个陶罐放在窗台,“我用妈妈做的跳水萝卜来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