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好时节。
西南地区还未回温,夹着细雨丝的凉风嗖嗖刮,倒是刮绿了重重叠叠的大小山峦。
绿茫茫的群山之间,一道红色车影马力十足蹿出,发动机突突突的动静沿着山路,一直传到了九庭山的村门口。
很快,一只锃光瓦亮的皮鞋落到坑坑洼洼的路面。
姜觅抬起手,袖口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他扫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掀起眼皮,目光落向不远处刻着“九庭村”的木牌坊。
“叭叭!”
背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
大爷叼着烟从车窗探头:“帅锅,你这个箱子搬一哈,挤到我屋头的猪儿了。”
两只花猪正哼哧哼哧围着超大号行李箱,在拉饲料的红三轮里显得相当憋屈。
“哦哦,不好意思……”
姜觅转身点头哈腰地道完歉,费劲儿拎下行李箱,想了想,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大爷。
大爷摆摆手没要,油门一拧,突突突潇洒离开……
嗐,果然民风淳朴!
姜觅心情好起来,拉着箱子往前走。
这年头,朝九晚五包双休的工作格外难找,好在现代社会除了人类,还有不少化形的精怪神仙入世,因此国家新设立了官方机构进行统筹管理,一次性设立了上万个岗位。
姜觅过五关斩六将,成功考进山海管理局。
单位福利好薪资高,双休节假日无克扣,最重要的是,从家步行到工位只要十分钟!
可惜刚过两年自由日子,就收到被派去九庭山当项目书记的通知。
姜觅只觉五雷轰顶,纠结几天,找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没什么领导架子,烧了水泡好茶,语重心长的拍着肩膀念叨:小姜啊,局里招来的年轻人里,我最看好你……
领导的饼又香又甜,姜觅仿佛已经看见平步青云的将来,飘飘忽忽就出了门,回家收拾行李,坐飞机,坐汽车,坐大巴,坐三轮……一路颠簸到来到这里。
“咕噜咕噜……”
滚轮在石板路留下两道印子,过了木牌坊又是一座平桥,石头制造的路面已经裂出缝隙,冒出几簇绿汪汪的野草,桥下河水泛着白光,被风掀起的水浪沾湿了岸边油菜花。
姜觅一路走一路望,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心里正犯嘀咕,抬眼瞧见不远处有棵大槐树。
槐树有些年头,树盖遮天蔽日大得惊人,此时树下几个小朋友和一只粉嫩嫩的猪崽玩得正欢。
姜觅上前打招呼:“请问……”
他话才冒出两个字,小孩们齐刷刷回头,盯了姜觅半晌,忽然踮起脚尖在空中嗅嗅。
“人!是人!”
不知是谁惊呼了声,竟然哇哇乱叫着调头就跑。
小孩跑,小猪崽也跟着跑,奈何腿短心急,扑一下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没等他醒过神叫疼,结果双腿悬空,被人拎了起来。
“小猪你还好吧?”姜觅给猪肚拍拍灰,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在耳畔响起。
“什么小猪!我不是小猪!”
姜觅:“啊?”
“猪不会说人话但是我会!”小猪崽胡言乱语地嚷嚷,“阿啵呲嘚额佛歌……听见没?失礼的人类,快点放我下来!”
一口流利的拼音表好唬人,姜觅略做迟疑地改口:“所以……是小猪精?”
谁料小猪身体扭得更加厉害:“呜呜你好没见识,很难看出来吗!我是神兽当康啊!”
说着用蹄子捂住眼睛,哼哧哼哧地痛哭起来。
“唉,你别,那对不起嘛。”连续冒昧两次,姜觅自知理亏,从裤兜摸出一根散发着草莓甜香的粉红糖球,“咯咯咯不哭了好吧,这个给你吃。”
哭声戛然而止。
小当康揩干净眼泪,含住棒棒糖,泪眼婆娑地靠进他怀里。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当康态度很快软化,告诉姜觅自己名叫康觉觉,祖祖辈辈都住在九庭村,如果送自己回家,可以请姜觅吃顿午饭。
姜觅人生地不熟,正想找人了解情况,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
村里地广人稀,家家户户都离得不算近,或是矮屋或是小楼,背靠着白雾缭绕的山峦,散落在有些稀疏的绿意里。
姜觅爬坡过坎,穿过不同气味的饭菜香,腿都快走废了,挂着肩膀的小当康总算举起蹄子,遥遥指向前方:“我家到啦!”
青瓦白墙的房子被青竹掩映,姜觅眯起眼仔细瞧,门口有个女人正伸长脖子张望,一见到他们,刷得拉下脸。
“耍嘛,耍!脚脚又踩得黢黑!干脆天黑了再回屋撒!”
真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姜觅止步,问康觉觉:“你妈妈啊?”
康觉觉叹气:“见笑了。”
康姨往康觉觉屁股上甩了一巴掌,抬起头,才注意跟在后面的陌生青年:“你是哪个?”
康觉觉得意:“坐骑。”
“啪!”
屁股又挨了一巴掌。
姜觅拿出山海管理局的调任函和证件,简单说明了经过和来意。
“新的村官啊……”康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低声嘀咕,屋里穿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出来,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挥着锅铲吆喝,“算了,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姜觅没摸清情况,稀里糊涂坐到了饭桌。
这边中午通常都吃得简单,康叔用山里的野菜羊肚菌做了一大锅焖饭。
饭是甑子饭,掀开盖子满屋飘香,杉木桶中间还放了碗鸡蛋羹,蒸得嫩滑无比,再配一碟泡萝卜就全活了。
大约是觉得有客人在场,康觉觉被赶进卧室,门再打开时,走出个四五岁模样穿绿毛衣的圆脸小男孩,葡萄牙,糯米牙,白白净净长得很可爱,简直像一团儿行走的小叶儿粑。
小叶儿粑一手端碗一手握住饭勺,站在长凳上给大家盛饭。
姜觅亲眼看着他把一碗小山丘压成平原,按了又按,递过来。
姜觅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瓷实的饭,接过碗筷,余光瞄见康家人已经开动,这才斯斯文文地撬动一口。
羊肚菌兜着汁水,饭里额外又加了腊肉丁,应当是码得齐齐的一刀切下,肥瘦相间,脆皮暗红,每粒米吸饱了山野鲜味的精华,颗颗油润透亮。
各种滋味在舌尖碰了头,姜觅本不觉得饿,不曾想越吃越香。
他一口饭一口肉一口菌,再塞一颗酸辣冰凉的萝卜块,嘎吱嘎吱满口嚼着。
被山路颠簸许久的胃瞬时舒服许多,姜觅也试着问出心底疑惑:“大家好像不太高兴我进村?”
康觉觉舀了一勺鸡蛋羹,正拌在饭搅和,边搅边说:“因为我们讨厌……唔!”
康叔用筷头不轻不重敲下他脑袋,转头对姜觅解释:“不是针对你,以前管理局那边派过几个书记,和村里闹得不太愉快。”
“哪里只是不愉快哦!”康姨没好气道,“又是把我们当噱头搞景点宣传,又是修工厂,水都黑了,地里庄稼被那些游客踩得稀烂,要不是有山神在,九庭山还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姜觅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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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有这种事,一时间坐立难安,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康姨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舀了一勺鸡蛋羹放他碗里,“吃你的,又没骂你,脸皮这么薄做什么。”
康觉觉捻起脸蛋上的米粒儿抿进嘴里,在旁边点头。
就是就是。
事实上,姜觅不是臊的,是气的。
他真傻,真的,单知道推动乡村致富的绩效丰厚,也不想想真是好差事怎么会轮到自己。
姜觅恨恨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心想当时真是饿了,居然连领导的饼都吃得下去!
吃过饭,康叔去洗碗了,康姨招呼起姜觅,说要带他去村官的住处。
到底是山海管理局派来的人,看着还算好相与,说不准没几天自个儿就待不住,急吼吼地要离开。
康觉觉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被康姨一手按住:“跟着干什么,上楼睡午觉去。”
康觉觉不高兴地噘嘴:“不想睡,妈妈,我要看动画片。”
“屁画片,我看你长得像个动画片!”康姨板起脸要开始数一二三,康觉觉打了个激灵,像螃蟹似的横着身子,一步一步慢吞吞往回滋溜。
“竹片片要落下来哈!”康姨提高音量,威慑力超级加倍。
康觉觉立刻咚咚咚小跑进屋。
康姨满意了,转身要叫上姜觅。
姜觅本来还站在门口发呆,一对上视线,连忙站直身体,拖起行李箱整装待发。
康姨笑了声,又很快拉下脸,说了声“跟上”,走到前面带路。
村里房屋大多建在山脚,沿着梯田间的坡道往上走了一阵,才是安排给外乡人住的小平房。
屋外有个小院,许久没住人,地上都是被雨打落的叶片,开了门,淡淡的霉味儿飘出来,里面家具简单,除了桌椅床铺,别的电器都没有。
康姨往橱柜添了点米面鸡蛋,说村口有小卖部,缺什么自己去买,随后把钥匙交给姜觅。
她走后没多久,屋外就飘起了毛毛雨,窗外远处青山朦朦,颇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意蕴。
姜觅没心思赏景,想到村里人的态度,就知道要完成局里派下来的任务会很艰难,更别提什么带动产业的分红和奖金。
他叹了声气,屋角飞檐挑着一粒水珠,软软地坠落下来。
“啪嗒。”
香炉边的石板被砸湿了一小团,庙宇里有条毛乎乎的身影蹲坐在蒲团,丝毫不受影响。
他并拢三支香,双爪捧着,举过眉心拜了三拜,随后稳稳插入石像前的香炉,闭眼深吸一口气——
“啊,把你捧在手上~虔诚的焚香~”
暗红的香头亮了亮,飘出大股白烟,逐渐在空中浮出两个硕大的字形——
[难听。]
再骂尿你神像!
常在山里耀武扬威的妖怪立刻闭嘴,窝窝囊囊地在心底骂完,汇报起上头派了新村官过来。
从姜觅进村到去康家吃饭,再到被引去住处安顿,连吃了几碗饭这种细枝末节都讲得一清二楚。
讲完了,他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神像,期盼对方给点指示:“怎么搞?”
对方依旧惜字如金。
[赶他走。]
黄鼠狼不太乐意,用爪子指向自己:“又是我啊?”
那白烟化成一只手,合拢握拳,缓缓竖起大拇指——
[相信自己,你可以!]
黄鼠狼:“……”
真的,好像胳肢窝上被插了一把刀,有点疼,又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