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之时,宋殊早已轻手轻脚松开了秦双月,毫无破绽地起了身子,临走时刻意将门很大声地合上,将半梦半醒的秦双月吓了一个激灵。
意识到身侧昨晚同床共枕的人毫不留情地离开之后,秦双月不满的也爬起来,嘟嘟囔囔地骂了好一会。
等她磨磨唧唧将自己收拾的美美丽丽之后,才打开门往外走。
这一眼,却是将迈了一半的脚生生定在了半空。
眼前的石桌边上,坐了两个她那么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人。
两人看着她,她亦望着两人。
却两厢无言。
宋殊从侧屋出来,发尾微润,应是刚刚去泡了温泉,见着了此情此景,剑眉一挑,坐在了石桌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是路束雨叹了口气,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秦妹,怎么突然回来了。”
秦双月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未言。
路束雨是姑苏的掌派大弟子,人人认可的大师兄,也是她当年误打误撞碰见的与宋殊一路历练的同行的师门之一……
不对,在场所有人,都是三百年前那场乌龙的见证人。
路束雨性格温和,乐于助人,只要在能力范围内,他绝不拒绝任何人的求助,是顶善良的一个人。
但是现在,估摸也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她抿了抿唇,摆正身姿,朝他恭敬行了一礼。
“路师兄,好久不见。”她没回答为什么回来,因为对路束雨,她撒不出来谎。
宋殊脸上的笑意僵住。
路束雨也是一愣,连忙起身扶起她,凝眸看她良久,叹道,“罢了,人回来了就好。”
宋殊眼底黑色潋滟。
什么叫人回来了就好?好在哪里?人回来了,那心呢?他呢?
江寒斜了宋殊一眼,翻了个白眼。
忍不住腹诽道:人回来了高兴麻了吧,心魔也不生了,药也不必吃了,大早上传信让他这个药峰峰主送早餐来逗不逗?
“好了好了,师兄别惹秦妹哭了,哭了宋殊要揍你的,来来来,我带了早饭来,秦妹快来坐下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江寒免疫了宋殊冰冷的视线,招呼着那边站着泪眼汪汪的两个人。
秦双月坐在空出的唯一一个凳子上,稍显拘谨。
江寒和路束雨不停给她夹菜和盛粥。
身边人的低气压让秦双月一抖,但是她实在舍不得辜负两位好友夹的美味菜肴,她在妖界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她目不斜视,默默地给宋殊夹了个水晶包。
大雪初霁。
宋殊啧了一声,用筷子将包子挪开,专心且优雅地喝着碗里的粥。
“啧。”
“啧。”
路束雨和江寒异口同声表达了一种感情。
直到最后,众人把东西都吃完了,宋殊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个包子在指尖颠了颠,“不想吃的,但没吃饱。”
路束雨:……
江寒:……
秦双月:……不想吃还给我啊,我还想吃!
三人看着不紧不慢吃掉包子的宋殊,心里默默地骂了句。
“装货”!
吃好饭后两人也是不出意外被驱逐了。
“吃完就走啊,还留着干什么,事儿嫌少吗?”宋殊如是说。
两个姑苏大能就这样被扫地出门,一个未来姑苏掌派人,溜达下山的路上和天才药修吹壳子。
“秦妹能回来我是属实没想到啊。”
江寒不语。
路束雨也默了下来。
当年那事,也是他们藏在心底不可言说的痛。他们其实也不解,明明一路走来,秦妹的真心他们都是看得见的,没有真心又怎么会把宋殊迷的三迷五道呢,最后怎么会那样结束呢……
宋殊那天从妖界回来,心灰意冷那样子,至今让他们不敢回想。
少年那天是狼狈的,明明身上没有一处伤口,看见他的每个人却都清晰地知道他要碎掉了。
少年天才剑修宋殊要娶妻的消息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各宗各派,大婚那日,所有人是携礼来恭贺的,宋殊给全天下的连不知名的小宗门都发了请帖,却是喜酒没吃上,只看着那要成亲的新人,宛如僵尸一般一步一步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往高峰走去。
不一会,接月峰就下了雪。
自此三百年,接月峰积雪不化。
而世人只道宋殊受了情伤,气愤之下转修无情剑道,半步成神。
现在看着,宋殊哪里像是修无情道的啊?
这次秦双月回来,究竟是喜是悲。
他们无从分辨,只是到底怀了一丝希冀,希望她救救宋殊。
秦双月如玉食指轻轻点在玉桌上,垂眸的样子像是认真思考着什么。
桌上是一张通体漆黑的令牌,微微发着光。
秦双月耳边却是有声的。
是她哥,落生。
“才出关又跑哪去了,你那身子吃得消吗?”
秦双月弯弯眸子,故意道,“又没做什么剧烈运动,有什么吃不消的。”
落生噎了一下,不悦地肘开身侧要听令牌的树婆,给了她一个冷冷的警告的眼神,他才不会像他那个傻妹妹一样给这老东西好脸色。
树婆浑浊的眼里一暗,退下了。
“在姑苏?”
“是呀。”
“找宋殊?”
“是呀。”
“龙珠拿回来没有?”
“……”
落生半晌没听见回应,心觉不妙,“你别告诉我没有。”
“……”
“他不给?”落生已是气的面上覆黑鳞,眼眸成了竖状。
“倒也……不是不给吧。”秦双月想着他冷着脸一面说着不爱她了要她滚,一面心口代表两人心意相通的心珠平稳运转,不由得笑出声。
“他给不了。”
落生皱眉正欲辩驳,却猛然想明白了什么,质问道:“他不是转修无情道了吗?!”
秦双月耸耸肩,“谁知道啊,说不准他那无情道比较水吧。”
“不可能!姑苏无情剑道,要修肯定得得大道认可,剔除情根,你莫被他蒙骗了!”
“难不成心珠还会骗我啊?”
落生不言,烛龙心珠,他所了解的便只有古书记载的言论,以及上任妖皇悲惨的情史。
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鉴,秦双月还是将心珠拱手送人,落生恨铁不成钢啊!
“老妖皇是怎么失踪的,你忘记了吗?”
秦双月一双明眸霎时浮上翳色。
她怎么会忘呢,她最敬爱的父皇。
父皇是古烛龙,血脉比她这个不纯的要强上许多许多,力量更是,口可吞日月,一尾震山河。
这样强大的存在,有一天竟然会销声匿迹,谁又能想到,是因为一个凡人女子呢?
古烛龙遭仙界十八位大能联合围剿,受了重伤,掉下凡间,被一个凡人女子当做小蛇捡了回家,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烛龙恢复的很快,当然,大部分是因为他本身的自愈能力强得可怕。
他当然不可能留在人间一辈子,小姑娘也要嫁人了,怎么办呢?然后他就带着人姑娘……跑了。
一路跑回妖界,小姑娘也就和他顺理成章相爱了。
他也将心珠虔诚奉上,看见心珠入体,他是无与伦比的开心。
然而,烛龙失了心珠,便会损失六成功力,是以那会子妖界格外混乱,每天都有打架的妖,当然,也不止妖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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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听闻了这个消息简直是拍掌称快。
是以,至今没人知道,被那个凡人女子引出妖界被围攻的老妖皇,是死于修仙界人士,还是妖界子孙。
当然,也有人一直不肯相信他死了的,比如此刻双拳紧握的秦双月。
“没忘。”她怎会忘!
这一头的落生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急戳了秦双月的心窝子也内疚的不行,赶忙说,“没事,出了什么事就找阿兄,阿兄帮你摆平,好不好?”
秦双月抿抿唇,不想让他太担心,又换了副嬉皮笑脸的嘴脸,“你把妖界给我捯饬好就是帮我。”
落生知道她的用意,点点头。
“我没死,妖皇不会换人的。”
秦双月抚掌大笑。
而屋外,有人一身白衣,轻轻倚靠在门边,听着里头女子大笑的声音,周身气息掩盖不住地变得更加凉薄。
接月峰上的剑气愈发紊乱,遥遥感受到剑意的药峰江寒和主峰路束雨,叹了口气。
心照不宣。
有人又不爽了。
这人啊,此时站在秦双月房屋前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听她和她那个哥哥通完讯后又听她和另外一个人通讯。
不同于他那个哥哥,此刻的她明显要正式且严肃一点。
“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
“在哪儿?”
“……我会去的。”
不知道哪句话又触了门外这位的逆鳞了,一张脸沉似锅底,一脚踹开了玉门。
秦双月被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背光而立,她坐他站,在她眼里男人高大到有些可怕。
“怎么了?”
宋殊有些后悔没忍住情绪,但已无转圜之地,他缓缓走近她,以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她与三百年前一般无二,耀眼明媚。
而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面目全非。
都怪你啊……
他在心里,悄悄开罪于少女。
宋殊没说话。
秦双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实诚的说,“我要走了,宋哥哥。”
宋殊的心止不住的往下一坠,眼底一瞬间铺满了慌乱。
这居高临下的姿态,让这神色被秦双月一览无余。
秦双月心底要开心得冒泡了,小样!
一上一下,却是他在狼狈。
“走了,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接月峰上,又开始飘雪了。
秦双月终究是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那怎么办,我想一直看见你呢。”
她又在哄他!
她又在骗他!
但是,他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的傻,一样的希望她说的话能兑现,她能……爱他。
“如果我说,我想要带你走呢。”
秦双月甜甜的嗓音飘进宋殊耳根,他周身寒意霎时褪去,眼底也浮上了微光。
“做梦。”
哼。晚了。
秦双月有什么办法,哄着呗。
“为什么呀?我要去的地方很是凶险呢,伏龙谷你知道吧,专门克龙的,要是我受伤了怎么办呀?”
“妖皇,受伤?”他轻蔑地看了眼少女。
“那怎么了,妖皇就不能受伤吗?我最近修为倒退,还不如从前呢!”
“哼。”他只轻哼了一声。
“自己去。”话罢也没给秦双月再哄人的机会,甩着袖子就走了,背影看着十分的骄傲。
秦双月:……?
这人咋这样?!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要一起立马巴巴地跟过来了。
唉。
行吧,自己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