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很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工，下工回来和温知盈打个招呼又跟着李峤一起上山。
温知盈自从那日给他煮了茶水，像是染上了习惯，每日傍晚都会在厨房煮上一大碗茶水，有时是橘子皮茶水，有时候是竹芯茶水。
李山不挑，每次回来都会喝得一滴不剩。
温知盈手里的绣品已经收好尾，明日就可以进城交活。
她站起身伸手舒展了下肩背，看向还在棚下劈柴的李山，“李山。”
李山：“嗯？”
温知盈：“还不做饭吗？快晌午了。”
李山抬头看她，“你忙完了？”
温知盈点头。
李山：“那你把东西放好，晌午我们去吃席。”
吃席？
温知盈把东西收了收，等着李山把院门锁好后跟着他一起往村里去，好奇问：“我们去吃哪家的席？”
李山：“村长家儿子娶媳妇，许久之前就说了，你那会儿还没来，所以不知道。”
两人到村长家的时候人已经快坐满了，小孩兴奋在院外跑来跑去，时不时引来一句大人的关心低喝。
“小盈，李山，这里。”杜春花站起身对着温知盈招手。
李山挡了挡乱跑的孩子，护着温知盈往杜春花的位置去。
杜春花挪了挪凳子，“咱们坐一起。”
温知盈对着一旁的李峤打了个招呼，和杜春花坐在了一起，“婶婶。”
杜春花笑着开口：“今儿村长可大方了，请了城里做席面做得最好的厨子。”
温知盈眸子亮了亮，“那一定很好吃了。”
杜春花：“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温知盈伸了伸脖子，看向不远处新搭的灶台。
村子里的席面不同城里，家里小，连炒菜都是在外面。
长木板上，有序摆着要上的菜。
温知盈吸了吸鼻子，味道真挺香的。
院里突然一下热闹起来，不少小孩哄闹着往前跑，温知盈抬眼看过去，是主人家在发糖。
主人家对着围上去的小孩一边发糖一边维持秩序：“别着急，都有都有。”
那些小孩围成一堆，她连糖长什么样都看不到。
她收回视线，旁边有小孩抢到糖跑了过来，往嘴里塞了一颗，兴奋喊：“娘，粽子糖好好吃。”
温知盈睫毛尖轻轻一颤，偏头去看那小孩。
那小孩扎进他娘怀里，小小的手心摊着，露出里面一小颗一小颗粽子形状的硬糖。
她眸光微晃，低喃：“真是粽子糖啊……”
李山转头看她，“那是主人家买来发给小孩吃的。”
“哦。”温知盈收回视线，低低垂着眼睫，兀自出着神。
李山疑惑看着她，默了默又去看小孩手里的糖，起身。
温知盈听到有人大声打趣：“李山你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抢糖吃啊。”
她抬头，只见李山已经挤进了小孩堆里，“又不是只有小孩才能吃糖，我沾沾喜气还不成。”
他高高壮壮的，在一堆小孩里看着格外显眼。
主人家毫不介意，笑着开口：“沾沾沾，多沾点喜气，你自己拿。”
李山抽出旁边包装的油纸，折了折，干干净净装了小半包，又对着主人家说了些喜气话才回来。
温知盈看着他坐回她身边，把那小纸包冲着她递过来，“吃吧。”
温知盈视线落到那小糖上，怔怔道：“为什么给我？”
李山盯着她：“你不是想吃？”
温知盈抿唇，可她又没说。
她伸手捻了一颗放入嘴里，甜滋滋的味道散开，还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李山又把纸包冲着杜春花递过去，“婶。”
杜春花忙摆手，“我不用了，我不爱吃这个。”
李峤从旁边伸手，“倒一两颗就行。”
杜春花轻瞪了他一眼，李峤只当没看见，拿着糖往她手心塞，“都自家人，别端着长辈样子，咱跟着尝尝鲜。”
杜春花吃了一颗，诧异开口：“还有松子的香气呢。”
温知盈嘴里含着化了一半的糖，“这糖里细碎的颗粒就是松子，不过大部分粽子糖都是一颗糖里裹着好几颗完整松子，那种松子味更浓。”
她以前吃的就是带完整松子的粽子糖。
温知盈说完，偏头去看李山。
李山看了眼她，把纸包收了起来，“马上开席了，吃完饭再吃这个。”
温知盈嘴里裹着化成小小一粒的糖身，乖乖点头。
这顿饭味道确实不错，温知盈吃了个肚圆。
两人慢悠悠散着步回家，温知盈偏头冲着李山伸手，“李山，我要吃糖。”
李山不确定问：“你还吃得下？”
温知盈肯定开口：“能，我就吃一颗。”
李山把纸包递过去，“给。”
温知盈看着那纸包没去接，软软出声：“我不要拿。”
李山看了看她，这是娇气得连个纸包都懒得拿了。
他把纸包打开，温知盈这才伸手去拿了颗糖出来。
糖一入嘴，她眉眼间漾开几分欢喜。
李山怀疑看向手里的纸包，这糖有这么好吃？
温知盈轻快踢着步子，等糖化得差不多了，脚步也慢了下来，望着前方的路突然开口：“以前我爹娘也常给我买这个糖。”
“但他们说糖吃多了不好，所以一个月只给我买一小包。”
“我吃完没过几日就又开始馋，便常常在家里算着日子等……”
她语气平平静静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单纯想起以前的事。
李山偏头看她，她没说话了，只睫毛尖尖颤颤巍巍。
他不知道温知盈的过往，但到沦落进花楼的地步不用细想都知道是家里出了大变故。
她胆子那么小，也不知害怕了多少时日，受了多少苦楚。
李山只觉心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脱口而出：“等吃完了我给你买新的。”
温知盈停下脚步，看他，“买什么？”
李山也停在她身边，认真道：“粽子糖。”
温知盈没立马接他的话，只一双眼一眨不眨望着李山。
乌润润的眸底，里面装着李山。
温知盈：“你为什么给我买粽子糖？”
李山：“你不是喜欢？”
温知盈：“我喜欢你就给我买？”
她这句话问得格外认真，好像又在问别的。
李山张了张嘴，半晌后憋出一句话：“我欠你的。”
温知盈轻眨眼，转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闷闷的，“你才不欠我。”
李山捏了捏手里的纸包，跟了上去。
他欠她的，她两次被找麻烦都是因为他，他合该补偿她。
可他又隐隐觉得，应该不止这个原因。
温知盈不开心了。
李山傍晚进厨房，在里面转了两圈都没看到熟悉的茶水。
他在厨房里呆了会儿，又默不作声走到屋门口站着。
他身材高大，想不注意到都难。
可温知盈收拾着手里的绣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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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沉默站了会，又回厨房做饭。
吃过饭，温知盈把碗筷放下，认认真真对李山道了声谢。
李山傻了一下，“你说什么？”
温知盈老老实实重复开口：“我说谢谢。”
李山眉心用力一拧，“做什么突然对我说谢谢？”
温知盈一本正经肃着脸，“我在你这里借住，又受你照顾，本就该说谢谢。”
李山：“以前你也没说。”
温知盈：“那我现在给你补上。”
李山捏着筷子，声音微沉：“不要你补。”
温知盈又对他说了声谢谢。
李山：……
他怎么听着她像是要和他划清关系一样，虽然他们两个确实没什么关系，可以前也不这样。
他直直看着温知盈，没吭声。
温知盈看了他一眼，绷了绷下巴，重重起身，直接就上了床。
李山看着她的背影认真提问：“你不洗漱了吗？”
温知盈顿了顿，啪地翻身坐起，下了床就出屋。
李山看了看那背影，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筷子戳了戳，也没心思吃了。
晚上，李山躺在床上看着贴着墙根的人，“你不冷吗？”
温知盈背着他，声音闷在被子里，“不冷。”
李山紧了紧眉心，“你脚晚上很凉，得暖着才行。”
温知盈扭着头问他：“你又要给我暖脚？”
李山诚实应声：“嗯。”
温知盈：“男女有别，不方便。”
李山愣了愣，想说前几日他也给她暖了。
可这句话又好像在责怪她不注重界限似的。
这话不适合说。
温知盈等了等，又偏回头，声音比刚刚还闷：“睡了。”
李山盯着她的后脑勺，嗫嚅着嘴唇，换了个话题：“明天我休息，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温知盈：“嗯。”
温知盈第二天还是醒得比平常早了些。
她心里事，她心里很烦。
她也不知道烦什么，那事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可怎么都想不清楚。
收拾一番，吃过早饭，两人往村外走。
刚出村口，李山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温知盈看了他宽厚的背一眼，心里更烦了。
“不要。”
说完，她越过李山噔噔噔往前走。
李山追上她，“你脚走着不痛了？”
温知盈自己别着劲，“不要你管。”
李山抿着唇，也不说话了，就那样跟着她走。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很烦躁，他不明白温知盈怎么突然和他这么生疏，他更不明白温知盈和他生疏了，为什么他这么烦，这么不开心。
明明以前都不这样的，她到底怎么了？
走了一截，温知盈站着不动了，咬着唇也不吭声。
李山在一旁等了等她，像是没办法了，又试探出声：“我背你？”
温知盈看着他，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李山松了口气，利落蹲下。
温知盈爬了上去，像以前那样圈住他的脖颈。
身下熟悉的体温穿过衣服攀上她的身体，透过她的皮肤缓缓浸入心底。
她贴着他，闷闷喊：“李山。”
李山：“嗯？”
温知盈：“小猪崽长什么样？”
李山：“毛白白的，身上的肉粉嘟嘟的，看起来毛茸茸的，又圆又可爱。”
“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知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