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鬼新娘的幻境吗?”唐沈越看着眼前破旧的茅草屋问。
逼仄的柴房里,女子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松了口气瘫坐在地,看着男人苍白的脸。
她伸手,用湿布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这是一张颇为年轻俊朗的脸、紧锁的眉眼间有一丝幽帝的影子。
“不是。”一个不熟悉的女声回答。
一行人纷纷转头——
鬼新娘!
“你你你,怎么在这?”
唐沈越三人纷纷后退到沈清棠和萧景焱身后,露出半颗脑袋,瞅着不远处的鬼新娘。
“里面的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沈清棠问。
“我娘。”
“感情你们家是祖传的爱捡男人。”萧景焱‘啧’一声,然后一脸不认可地扭头对身后两个小姑娘谆谆教诲:“路边的男人千万不要捡,轻则倾家荡产、一无所有,重则血流成河、身死魂消。就像她一样!”
鬼新娘:“……”
“这里应该是附在龙骨上的灵魄——生前的虚影。”沈清棠抬手一指:“那俊朗年轻人眉宇间与你有些相似,或许与你有些……”
他话没说完,眼前刮过一阵风,忽然被一堵墙挡住了视线。
萧景焱挡在他面前:“什么俊朗年轻人?哪儿像了,他哪有我俊朗、有我年轻?他比可我差太远了。”
“……”
沈清棠被迫近距离观看幽帝的俊颜,剑眉星目,连下颌线和颧骨都完美地无可挑剔,单是一个挑眉,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他暗想:“郎艳独绝,大抵说的便是如此好骨相。
“幽帝那是五百多年前的人,鬼新娘的母亲最多有三百年吧。差了两百多年,人家确实比你年轻。”沈鲤躲在沈清棠身后小声嘟囔。
萧景焱眼一横:“小彩鲤,有本事就给朕出来,别躲在阿棠身后。”
“我不!”沈鲤紧紧抓住沈清棠的衣袖,往后缩了缩脖子。
“嚇……”萧景焱撸起袖子伸手去抓他。
两个幼稚的人隔着沈清棠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你追我赶。
……
年轻的男子硬朗得出奇,在那般粗糙的救治下,不仅活了下来,伤口不过七八日便奇迹般地愈合结痂。
半月后,男子踏马离开。
离开之际,他让女子等他,许诺会八抬大轿娶她。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已过两个春秋,男子依旧没来。
经年距离大幽灭亡已过去两百年,分分合合数百年,曾经一统的大幽被各方豪强瓜分为数十个城池。蒴幽城的城主萧乾明以前朝后人的身份,打着兴复大幽的名号,聚集了大量前朝旧部,成为最大、最有实力的一方霸主。
“听说少城主今天回城,赶快去城门口,不然就挤不进去了。”
“走走走,据说少城主的双节霸王枪曾是幽帝的武器,跟着幽帝征战沙场多年,斩杀过丹州、巴虎、垣乾、斯罗的皇帝。”
“有见过幽帝画像的人说,少城主长得有几分像幽帝。”
“长得像幽帝,又拿着幽帝的双节霸王枪,这怕不是幽帝转世前来收复破碎的河山来了。”
“难说。”
城门大开,少城主萧俞宸一骑白马当先,玄铁盔甲、手握长枪,他是凯旋的王者。一瞬间,城中欢呼震天响,万人朝拜。他缓缓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喧哗骤歇,只余风声与马蹄轻响。
城主府门口,家眷早已等候多时。
他翻身下马,视线瞥到一个熟悉的脸,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四娘,你……”
刘四娘后退半步,低眉敛目向他福了福身,疏离冷漠地道了声:“妾身,见过少城主。”
一旁的婶娘笑着说:“少城主认识四娘啊?她是你二叔新纳的妾。”
萧俞宸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他定定地望着刘四娘,“她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是我二叔的妾?我不是让你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刘四娘攥紧手中的锦帕,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父亲为了一百两银子将她卖了,还是说她等了两年毫无音讯的失望。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闹什么呢?”等着急了的城主,从院里出来。
萧俞宸推开拉着他猛使眼色的护卫,大步跨到父亲面前,质问:“父亲,您答应了儿子,若我能拿下霄方城便答应退掉与开元城主女儿的婚事,让我娶心爱的女子。您为何食言?还如此……”
他眼眶血红,紧咬着后槽牙,脖子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萧城主一脸疑惑:“我没食言啊,退婚的文书刚发出去。”
萧俞宸愣住,转身一指刘四娘:“那她为何会在这里,还成了二叔的妾,这一切不是您为了断了我的念想安排的。”
“萧俞宸,老子在你心里就是这般龌龊小人。”萧城主老脸一拉吼道。
“我去找二叔。”萧俞宸转身便走。
“站住,找你二叔做什么?你想落个抢二叔妾室的烂名声,从此声望一落千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
萧城主看了眼刘四娘,有些闹心地叹了口气,抬手向后一挥:“来人,将少城主送回他的院子禁足,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随后又吩咐身边近侍:“立刻将退婚书截回,少城主与孟小姐的婚礼下个月如期举行。”
“父亲,我不娶孟小姐,我只要刘四娘。”
“闭嘴吧,你再闹下去,她刘四娘在你二叔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萧城主按着鬓角使劲揉了两把,然后,沉下脸对周围的家眷说:“今日的事情,都烂在肚子里,谁敢往外说出半个字,死!”
少城主大婚之日,刘四娘枯坐在窗边。
听着远处喧闹的锣鼓声,从白天坐到了夜晚。
听着路过的侍女说少城主要逃婚被城主打了一顿。
听着她们说孟小姐很温和漂亮,是个好相与的主母。
刘四娘抬手摸了摸嘴角的淤血,伤痕累累的身体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
三个月后,她怀孕了。
二爷怀疑孩子不是他的,将她赶出府,安置在城外私宅内养胎。她成了一个连妾室都不如的外室。
孩子出生当晚,难产。
府里唯一的嬷嬷远远依在门框边上,冷冷的说:“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闯鬼门关,闯得过就活,闯不过得死。”
就在刘四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时,一个女人带着大夫和产婆匆匆赶来。神情恍惚的刘四娘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身衣服她曾远远见过一回——是少城主夫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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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丫鬟。
三年光阴一晃而过。
刘四娘废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安安稳稳地长成了一个可爱软糯的贴心小棉袄。
“娘亲,漂亮夫人又送我漂亮衣服了。”小姑娘开心地拎着裙摆在母亲跟前转了个圈。
刘四娘抬眼看向巷子口站着的鹅黄身影,附身作个福礼。
三年来,她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孤身带着女儿待在这一方小院儿。只有那一抹鹅黄每月都来,远远站在巷口,差人放下银钱便转身离开。
她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这般枯燥又安稳地度过时,老天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天深夜,刘四娘哄睡了女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地拍门声。
一打开门,鹅黄染血衣。
“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刘四娘抱着一头栽进她怀里的人,摸了满手鲜血,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四娘,二叔反了……”少夫人嘴唇翕动,声音飘忽、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他杀了城主,萧俞宸……死了。”
刘四娘的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颤抖着说:“不可能,他是战神,他怎么会死?”
“四娘,萧俞宸没有负……当年,他让二叔为你捎带话,等他凯旋而归时便是娶你之时……二叔却故意纳你为妾,他想让萧俞宸犯错,以此抹黑搞臭他的名声。一计不成,又趁你生产之日做手脚,引萧俞宸去找府医,半路……埋伏截杀。萧俞宸不小心中了毒箭,这些年一直未能完全解开毒。”
少夫人停下来,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咽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起,“萧俞宸中了毒箭,多年……来…未能解……他说,你的情……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他不会……不会,那么……晚……了。”
她的话不成句,每一个词都要攒很久的气力才能挤出来。
她从怀里抽出一个长条包裹,递过去:“这……是,萧家……祖辈遗骨。万……万不可,落到……他的手里……就算是为了萧……俞宸,求你!”
刘四娘佝偻着腰,肩膀微微抽动,眼泪落在怀中人的脸颊上:“好!我答应你。你别说话了,我去请大夫。”
少夫人拉住她,“我……不,不行了……他,很快……会追来。你带着孩子……和骨头,马上……离开这里……我,身上……的首饰,你取走。然……然后……放把火……烧了这里,和……我……”
“不,不行,我带你一起走。”刘四娘痛哭着摇头。
“快……快……”她话没说完便断了气。
刘四娘忽然觉得骨缝里往外渗寒气,她收紧手臂,抬头望向窗外天上的明月。
那么圆、那么亮,却唯独不照进她的生命。
刘四娘没有时间悲伤,她取下少夫人身上的首饰,摘下头上那根玉钗放在地上。
那一夜,小院被大火烧尽。
刘四娘带着女儿和那根少夫人用命托付的骨头,一路逃到北境边。
她给女儿取名刘思夏,思念那年夏天的郎君,怀念那年夏天在她怀里咽气的鹅黄。
两年后,为了生存,她嫁给刘屠夫。
本没有什么期待,却被那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护佑了半生。
直到身死后,他的残魂在消亡之前依然在护着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