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有一处非地府正式衙门——阴契司。是一个游走于阴阳缝隙中的灰色契约地,凡人、妖鬼可于此,与阴契师签订契约,以换取人力难以企及之物。
它就在金海市北区石桥边的清焱楼,但常人无法看到它。只有那些执念深重的人、鬼、精怪,才能让阴契师为他们打开大门。
清焱楼的主人——沈清棠,阴契司里唯一的阴契师。
此刻,正站在薄雾缭绕的骨桥上,斜倚桥栏间云望柱,孤清平静的眸子望着借尸还魂归来的故人。内心思绪万千——
五百年前他是大幽朝的国师,一朝为国身死。带着一腔未说出口的悦君心,在地府矜矜业业数十载,混到首席判官座下,成为地府公职人员众多判官中的一员。却因私在《生死簿》上划掉人间爱人的名字,被抓回地府接受地府最重的刑法——斩魂之刑,受刑人会形魂俱灭永不入轮回。
本以为就此魂消魄散,却因人间邪神作祟、恶灵横生。首席判官求情作保,地府从轻发落,让其戴罪立功。
从此,人间多了位颈带地府魂咒,手持水墨生死薄和无心笔,专收恶灵、妖魔、平人间憾事,游走于阴阳缝隙中的阴契师。
借一身破烂身还魂的萧景焱,立在桥头,痴痴望着他到死都未曾再寻到的青白长衫。五百年前,他长跪殿堂逼他立后,他拂袖怒批出京请奏。临行前,他驻足宫门前,他站角楼台上,谁都未向前跨出最后一步。后来,帝王做红娘,京中男女全成双。当他明堂高坐得意洋洋盼归期时,他已骨碎魂消尸无存。
如今,长衫依旧,身姿清冷孤傲一如当年。曾经的大幽朝帝王,被八绝镇龙钉困在地宫五百年,没丢傲骨雄心却失了上前寒暄的勇气。踌躇半晌,他慌乱地拂着衣裳的尘污,想要抖落满身的血光,却忘了他借尸还魂的身体残破不堪。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拉扯下,布条裹缠勉强接在一起的手臂再次与身体分了家,他慌忙弯腰捡起断臂,腿上的绷带又裂开,骨断筋连的左腿回到了从前。断指噼里啪啦落一地,他顾不上捡起,心一横,胡乱抓起地上的断臂,挑起断腿甩上肩头,单腿跳跃朝思念了许久的人跑去。
“清棠,你的帝君,朕回来了!”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到人时,沈清棠眉心一蹙,习惯性地展袖一挥。
萧景焱,大幽皇帝,这位身负龙骨、曾经大一统的霸主,如同断了线的纸鸢飞了出去,并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落回原地。
骨断筋连的断腿,这一回彻底解放了自由,脱离了身体的掌控,孤零零滚落在桥边。
“咳咳咳……沈清棠,你要弑君啊。”落地打了几个滚的萧景焱仰躺在地、呛咳不止。
沈清棠袖笼下的手指颤了颤,刚才下手是重了些。他这些年抓妖猎鬼养成了一些职业习惯,但凡妖鬼靠近便会条件反射的反击。
但矜傲的沈阴契师是不可能低头认错的,所以,他指使小助理:“去,把他拖进来。”
“……我?”小助理沈鲤愕然指着鼻尖。
“利索点。”沈清棠朝萧景焱的方向微抬抬下巴尖,拂袖转身离开。
“唉~清棠,沈清棠,沈华玉,沈国师,你不能不管朕,你这是以下犯上……”萧景焱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对着决绝的青白背影大喊,一边跳着追。
一道瞬移的残影从沈鲤面前欻地闪过,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单腿跳着跑出残影的他,目瞪口呆在原地,震惊地嘴巴大张,一时间竟忘记了老板交代的工作任务。
一刻钟后,清焱楼内。
萧景焱挺尸躺着,眼珠直勾勾盯着为他穿针引线修补身体的沈清棠。
“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骗子,谁说得死生不相离,还不是说离就离。”眼神怨怨、语气哀哀,搭配上原身那张残破的亲妈都认不出的脸,活像个被抛弃在深宫冷苑的癫狂疯妃。
“我死了,死了五百五十五年。”沈清棠面无表情地执刀剜掉残肢断臂上的碎肉屑,语气平平、表情淡淡。
萧景焱哽住半晌,然后幽幽地开口:“我也死了,死了五百五十二年。比你晚三年,那还是你先抛下的我。”
“…………”
“你是怎么死的?尸骨在哪?我找了三年也没有找到。”萧景焱问。
沈清棠穿针的手微微一顿,烙印在骨魂里的痛从四肢升起,他静默了一会,轻声说:“忘了。”
“死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又想骗我。”萧景焱一怒跃起尸身。
“别动。”沈清棠一把按住他的胸膛,将人按下去。
“沈清棠,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说好的永远站在我身边,结果呢,你跟朝堂那群人一起逼我立后。然后自己跑了,一跑就跑五百五十五年……”
萧景焱的话越说来越不成样子。
什么叫他跑了,当初他明明是去探察民情赈灾祈福的,顺便暗查一些事情。怎地从他萧景焱嘴里说出来,好像他是一个哄骗了小姑娘跑路的渣男。
五百多年没见,这个他倾尽一生拥护的帝王,一如既往的歪曲事实、颠倒黑白。
一想到自己死后,在地府好不容易混到了判官,满怀希望地返回人间一探,却发现国破山河碎,族灭帝星落。沈清棠就怒从心头气、激愤意难平,缝合伤口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几分力道。
手下旋针暗拧,势必让他也痛上一痛。
然而,萧景焱的破烂身体是借的,与灵魂并没有完美契合,没有五感。
“你是死在云觅县的那场瘟疫中吗?死后的尸骨在哪里?我被困在地宫的那漫长时间里,一直都在想你。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明明我已经把你可能走过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萧景焱毫无察觉地自顾倾诉,“你死后的第一年,巴虎来挑衅,在城墙外挂了一具无头干尸,说是你。我带兵一路打了过去,灭了巴虎,夺回干尸,发现是假的时,我还松了口气,没有找到尸体,就还有可能活着。之后的两年,四面八方总是会出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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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消息,可每次赶过去都落了空。”
“那是四国残部的计谋,只是为了分散幽国兵力,好方便他们起事。你脑子是注水了吗?怎么连那么明显的诡计都没看出来。”沈清棠没好气的说。
“我知道的。只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你,管他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生带人,死带骨,我都要带你回来,迎你回家。你是我的国师,是我可托付后背的挚友,是我生死不相离的……人。”萧景焱眼睛直直地望着面前低垂眼眸的人,不敢眨眼,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幽寒地宫里数万次的幻梦,一眨眼,就化成泡影破灭。
沈清棠动作一顿,眼神慌乱地瞥开,五百年死寂的心,不受控制地起了波澜。明知道他说的只是君臣情、兄弟情,却还是心旌摇曳。
他稳了稳心神,暗想:‘前世相识一场,得世间难得的兄弟情、君臣意。生死契阔,情谊未曾变,虽死而无悔了。’
…………
五百年前,庆焱一年。
初登帝位的幽朝君皇,新冕加冠展龙袍。他挥臂剑指四方,气吞寰宇,一呼而山河变:“看……这就是我们的天下。丹州、巴虎、垣乾、斯罗,四方肖小扰我河山百年。朕,今日起誓,定要驱其兵、虏其军、破其国。安我大幽将魂,护我大幽子民,保我大幽永昌不衰。”
雄心勃勃的帝王转头,眼中全是势在必得的决心,“清棠,你可愿随我执手同行,共创海清河晏的疆土。我,踏马挥剑扩疆土,你,执笔泼墨镇朝堂。从此,你我,共掌山河,同安社稷。”
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立楼台,衣袂随风拂过明黄。沈清棠侧望张扬霸道的年轻帝王,一颗壮志豪心直指天地间,君王烈焰一诺重千金,亦粉身碎骨魂魄散。世家公子最为了解,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接了这一帝王诺。
一为天下承平、四海安宁。
二为少时情谊、难言悦君心。
他后退半步,郑重弯腰作揖,“华玉,必不负君恩!哪怕血烬燃、筋骨碎,亦死生相随。”
那一年,穹顶之下,都城楼上。
十七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与十八岁的壮志凌云新帝王,酒饮杯掷,誓成约起。至此,一袭明黄缠青衣,一人踏马驱敌平疆土,一人高坐堂前定乾坤。
谁成想,沈清棠的誓言后来竟一语成谶。
真的血烬燃,筋骨碎。
………………………………
时光撕裂五百余年,月白长衫斜倚骨桥边,孤清双眸静如湖面,一眼相隔千川万渊。破魔踏人间几百年,依然干净一尘不染。
少时相伴生死看淡,拂袖灯案长枪短剑。挥笔落墨安民意,铁马舞枪踏山河。一身碎骨引魂桥,八绝镇龙钉神魂散。判官笔下盗生门,魂枷锁链消万年。
拂下尘污抖落血光,踌躇相顾无语凝噎。金铁傲骨腐烂身,蒲苇精魂夹缝存。
渡人渡鬼不渡己,招尸引魂破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