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不能,中间隔了一栋高层写字楼,信号衰减很厉害。”
“那赵明远呢?赵明远的手机在同一个时间接入的是哪个基站?”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林队……赵明远的手机在那个时间点接入的基站,不是滨江公寓附近的任何一个基站。”
“是哪个?”
“是城郊水库方向的麦岭基站。”
林楠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城郊水库。陈泊远说他一整天都在那里钓鱼。
十点二十三分,赵明远拨出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不在滨江公寓,不在他自己家里。他的手机在城郊水库附近。
而陈泊远说,他接到电话后去了滨江公寓,进门时发现赵明远已经被孟磊绑在椅子上。
但赵明远的手机在水库。
如果赵明远在家,他的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公里外的水库?
除非赵明远本人那天上午根本就不在家。除非打电话给陈泊远的时候,赵明远也在水库。除非孟磊闯进滨江公寓绑起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赵明远,不对,就是赵明远,孟磊认识他,不会认错。那问题出在时间上。
孟磊说他进入公寓的时间是十点四十分左右,离开是十一点五十分。赵明远的手机在十点二十三分出现在水库基站,这中间差了十七分钟,开车从水库到滨江公寓最快也要半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十点二十三分的时候,赵明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水库和滨江公寓。
除非打电话的人不是赵明远。
林楠放下听筒,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开始重新排列组合。一个新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张泡在水里的底片逐渐显影。
六月十四日上午,赵明远去了城郊水库。他去那里做什么?找陈泊远。因为前一天晚上,有人用宋薇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的内容,大概是“陈泊远约我明天去水库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类似这样的话。赵明远看到消息后暴怒,第二天一早直接开车去了水库。
但他不知道,发那条消息的人不是宋薇。是陈泊远用宋薇的旧手机发的。宋薇和陈泊远分手的时候,她换过手机,旧的那部留在了陈泊远那里,里面什么都有。
赵明远到了水库,找到了陈泊远。两个人发生了冲突。陈泊远杀了他,就在水库边上,然后把他的尸体装进了后备箱。
之后陈泊远开着赵明远的车,把尸体带回了滨江公寓。他知道宋薇不在家,他有钥匙,赵明远和宋薇在一起后,他作为合伙人,有一次去他们家做客时偷偷配了一把。他把尸体搬进书房,绑在椅子上,用重物反复击打尸体的后脑,伪造出刚刚被杀的现场。
然后他拿起赵明远的手机,用赵明远的手指解锁,给一个号码发了条微信。
那个号码是孟磊的。
微信的内容大概是什么,现在还没有查到,但林楠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她今天不在,来家里一趟”,伪装成赵明远约孟磊来家里对峙。孟磊一直想找赵明远谈宋薇的事,收到消息后立刻从仓库带了扎带和煤油,开着公务车就去了。
陈泊远发完消息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书房的桌上,离开了公寓。他没有走电梯,走的是消防通道,避开了大部分监控。
十点四十分,孟磊到了。他进门后看到赵明远坐在书房里,但事实上,那已经是尸体了。一具刚刚死去、体温尚存的尸体。他绑了尸体,威胁了尸体,当然得不到回应。他把尸体的不回应理解为沉默,理解为挑衅,于是收紧扎带,拿出了煤油。
然后尸体倒了下去,脑袋撞到了桌角。孟磊慌了。他探了探鼻息,没有呼吸,因为本来就是尸体。他摸了摸脉搏,没有脉搏,因为心脏早就停了。他以为是自己杀的,但其实他在绑一个死人。
他放了火,拿走了桌上的手机,跑了。
火刚刚烧起来,自动喷淋就启动了。陈泊远在附近等到孟磊离开,重新回到公寓,带着那部装满宋薇家暴证据的旧手机。他发现现场的火已经被浇灭,手机还好端端地在沙发上,不对,沙发上的手机不是他留在桌上的那部吗?不,那部被孟磊拿走了。沙发上没有手机。陈泊远把自己带来的旧手机注射了煤油,点燃,然后再次离开。
他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孟磊以为自己杀了人,会拼命掩盖真相。警方发现烧毁的手机和里面的家暴证据,会怀疑宋薇。而他陈泊远,只是一个恰好被牵连进来的前男友和合伙人,有怀疑但没有证据,迟早会被排除。
但他没有想到自动喷淋系统。没有想到法医能从助燃剂残留形态判断出手机是单独焚烧的。没有想到警方能从基站数据里查出赵明远的手机在十点二十三分不在滨江公寓。
他更没有想到孟磊会认罪,会把他精心设计的所有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警察顺藤摸瓜找到了水库边的手机。
林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终于想明白了孟磊那句话。
“除非他死了,否则她这辈子都跑不掉。”
宋薇这辈子跑不掉的,不是赵明远,也不是陈泊远。她跑不掉的是她自己选错人的眼睛,和她每一次试图逃离时都会遇到的下一个火坑。
林楠拿起电话,打给周雨。
“去机场截住陈泊远的律师。告诉他,他的当事人涉嫌谋杀,罪名从故意杀人变更为一级谋杀,我们不接受任何认罪协商。”
他挂掉电话,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觉得很累。
他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窗边慢慢喝。咖啡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吹。他想让这种真实的、滚烫的感觉把他从一个充满逻辑推理和人性深渊的世界里拽出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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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早班的同事陆续到了。打印机启动的嗡嗡声、电话铃声、咖啡机的蒸汽声,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充满生机的噪音一点一点填满了整层楼。
林楠把咖啡喝完,洗干净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走向审讯室。
门打开,陈泊远已经被带到了。一夜之间,他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但他的坐姿依然很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楠坐下,把一份新打印的通话基站分析报告放在桌上。
“六月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你确实在水库。”他说。
陈泊远没有说话。
“但你不在钓鱼。”
陈泊远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开始轻轻敲击膝盖。那是林楠在警校学过的微表情课程里提到过的,当一个人试图用大脑控制自己的身体时,总会有一个部位失控。
而林楠知道,真正的审讯,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泊远的手指只敲了三下就停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林楠。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追上来的对手,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认可,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奋。
“林队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但语调依然平稳,“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林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通话基站分析报告翻开,推到陈泊远面前,手指点在麦岭基站那一行数据上。
“十点二十三分,赵明远的手机接入麦岭基站。这个基站覆盖城郊水库以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同一时间,你的手机接入的是城西基站。你们两个的手机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你们在通话。”
陈泊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表情没有变化。
“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赵明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在家。他可能在去水库的路上,可能临时去了别的地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对,单独看这条数据,什么都说明不了。”林楠收回报告,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所以我们查了赵明远手机在六月十四日全天的基站切换记录。你看这条,早上七点十二分,他的手机从滨江公寓附近的基站切换到了城西基站。七点三十五分,切换到城南基站。八点零二分,切换到麦岭基站。八点零九分,信号消失。”
“信号消失?”
“关机了。或者说,被关机了。”林楠盯着陈泊远的眼睛,“赵明远在六月十四日早上八点零九分之后,手机就再也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通信。所有后续的通话记录,来电、去电,全部是由另一部手机发起的。”
陈泊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不到一毫米。
“你是说,有人用另一部手机克隆了赵明远的SIM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