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面 > 6. 第 6 章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盏旧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虫子在玻璃罩里扑腾。

    “只有一种可能。”顾寒商慢慢说,“填表的人不是沈素言。”

    “还有一个人在医院。”周祁的声音从藤椅里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当时抢救安安的时候,医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沈素言,另一个是……”

    他没有说完。

    顾寒商替他说完了。

    “安安真正的母亲。”

    楼小渔用手撑住桌沿,像是怕自己站不稳。“所以安安不是沈素言生的。”

    “沈素言和陆景舟结婚的时候,安安已经出生了。”顾寒商回忆着之前查过的资料,“他们在巴黎结婚,回国的时候带着安安,那时候安安大概一岁多。所有人都以为安安是他们在法国生的。”

    “但安安可能是陆景舟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楼小渔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姓严的女人。”

    顾寒商重新拿起那张名单。他的目光在十二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要在那些墨迹里找出一个隐藏的图案。

    “周祁,”他说,“你说过,沈素言是你见过最温柔的人,也是最残忍的人。”

    “是。”

    “她为什么残忍?”

    周祁沉默了很久。藤椅不再发出响声,他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因为她看着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终于开口,“我摔在楼下,全身都在痛,抬头看到她在原料库门口站着。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她只是终于等到了。”

    “所以沈素言确实想杀陆景舟。”

    “对。”

    “但曾荃看到的那个‘小女孩’,不是沈素言。”

    “对。沈素言不会用安安的形象去做这种事。安安是她的女儿,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她不可能拿死去的女儿当诱饵。”

    “那有一个人,既知道安安长什么样,又知道怎么模仿她,还知道沈素言的计划,甚至在沈素言动手之前就提前一步,用安安的形象把曾荃引到了三楼。”

    顾寒商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是沈素言的同谋。或者说,沈素言是她的同谋。”

    楼小渔慢慢蹲下身,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思考。

    “我们一直以为那场火灾是沈素言的复仇,”她说,“但如果沈素言也只是别人的棋子呢?”

    “不只是棋子。”顾寒商翻开周祁之前给他看的那几页陆景舟的笔记残片,找到其中一行,“陆景舟在笔记里写:‘她说她配了一瓶新香水,名字叫审判,她说每一个人都逃不掉。’这个‘她’是谁?”

    “陆景舟写‘她’的时候,以为在写沈素言。”周祁说。

    “但如果他搞错了呢?如果沈素言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是有人告诉陆景舟‘沈素言配了一瓶审判’,让他以为沈素言要杀他,让他开始恐惧,让他开始犯错。”

    楼小渔接上了他的思路:“然后那个人再去找沈素言,告诉她陆景舟在毁掉她的嗅觉,用□□,用那些让她鼻子坏掉的东西。让沈素言恨陆景舟。让他们两个人互相仇恨。”

    “而真正的凶手站在中间,把他们俩都推进火里。”

    顾寒商把名单放进口袋。

    “我们需要一个地址。”他说。

    “什么地址?”

    “儿童医院。安安的原始病历。那份病历上一定有完整的家属信息。那个被涂掉的‘严’字后面的全名,还有,”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那个填表的人。”

    儿童医院在东城区,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灰色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远远看去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旧照片。入夜之后只有急诊还亮着灯,其他楼层都黑着,窗户反射着路灯的冷光。

    顾寒商让楼小渔在车里等着。他只带着那份名单,从侧门走进了医院的行政楼。

    档案室在三楼。值夜班的档案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顾寒商把一张名片推过去,名片上印着“德永香精香料公司技术顾问”的头衔,是他多年前没用完的存货。

    “我是陆安安的亲属,”他说,“想调一下她的病历。”

    老太太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陆安安?哪一年的?”

    “大概二十一年前。三岁,急诊,窒息。”

    老太太放下毛衣,转身走进档案架之间。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然后渐渐消失,又在几分钟后重新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只有这些了,”她说,“太久了,很多东西都电子化的时候弄丢了。”

    顾寒商接过档案袋,道了谢,但没有马上打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借着路灯的光,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页是入院登记表。纸张已经泛黄,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咖啡渍,边缘被虫蛀了几个洞。表格的大部分栏目都是用蓝色圆珠笔填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患者姓名:陆安安

    性别:女

    年龄:3岁2个月

    入院时间:1999年4月17日18时42分

    入院诊断:急性呼吸道梗阻,疑似化学性气体吸入

    家属姓名,

    顾寒商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栏里,有人用蓝笔写了三个字。然后这三个字又被人用黑色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迹渗透了纸背。但在墨迹的边缘,依然可以看到蓝色笔迹的残留笔锋。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登记表举到光下,从背面看。

    背面的字是反的,但比正面更清晰,因为墨水在正面涂改的力度不同,背面渗透的墨色深浅不一,反而把原始笔迹的轮廓保留了下来。

    三个字。

    第一字,笔画很少,结构方正,

    第二字,左右结构,左边窄右边宽,

    第三字,上下结构,上面大下面小,

    顾寒商把这三个字读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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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

    “严,佩,兰。”

    严佩兰。

    这个姓严的女人,在二十一年前的4月17日傍晚,和沈素言一起站在儿童医院的急诊室里,看着三岁的陆安安停止了呼吸。

    她是安安的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有人要把她的名字涂掉?

    顾寒商继续翻下一页。

    急诊抢救记录。病历摘要。死亡证明副本。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纸。

    这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纸张的质地和档案袋里其他文件都不一样,更薄,更旧,像是一页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被随意夹在病历里。字迹和入院登记表上的蓝笔字是同一个人的,但比登记表上的更工整,像是写的人非常用力,每一笔都恨不得把纸刻穿:

    “安安,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交给他们。他们配得出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但他们心里是臭的。妈妈会来接你。等妈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来接你。”

    下面是日期:1999年4月19日。

    安安死后的第三天。

    顾寒商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不是蓝笔,是铅笔,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严佩兰,1999年4月20日出院,去向不明。”

    顾寒商把病历合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楼小渔的电话。

    “查一个人。严佩兰,大概四十多岁,二十一年前在本市。可能是安安的,可能是陆景舟的,”

    他停了一下。

    “可能是陆景舟的前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安安是陆景舟和严佩兰的孩子。”顾寒商说,“沈素言不是安安的亲生母亲。她是继母。”

    楼小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严佩兰是安安的亲妈。那她为什么把安安交给了陆景舟和沈素言?为什么安安死了之后她要写‘不该交给他们’?她到底,”

    “她要报复。”顾寒商打断了她,“不是报复一个人。是报复所有让安安死掉的人。”

    他的手指压在名单上。十二个名字,有些已经打上了死亡的勾。

    “那份名单,”他说,“不是沈素言的。”

    他停了一下。

    “是严佩兰的。”

    “她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陆景舟,因为他把高浓度的香精放在了安安够得到的地方。第二个名字是沈素言,因为她没有看好孩子。第三个名字,可能是我,可能是周祁,可能是曾荃,可能是那些所有在她看来和安安的死有关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楼小渔急促的呼吸声。

    “那她现在在哪里?”

    顾寒商望向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像一片橙色的雾。在这片雾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女人,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用一种最缓慢、最精致、最像香水挥发的方式,一滴一滴地释放着她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