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崩溃的DM,被操纵的棋子,无助的妹妹,这些角色我都演了。演得还行吗?”
方琢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姜燃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解脱的平静。像是溺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呼吸水下的空气,于是就不再挣扎了。
“笔记本上那句话是你写的。”他说,“你故意让我看到。”
“对。”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需要你了。”姜燃说,“他说第三幕是‘选择’。他给了我选择,自己揭开第七个面具,或者变成它。我选了前者。但要揭开面具,我需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帮忙。”
“你不认识的人?”
“第七个面具。”姜燃从栏杆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铁板上,向方琢走了一步,“那七个人,陈远、陆嘉文、冯蔓、高天宇、许欣然、何晓雯,加起来是六个。第七个是谁?”
方琢皱起眉。他刚才在大厅里也在算这个数字。
“陈远在视频里说,姜染告诉他‘答案在第七个人手里’。”姜燃继续说,“我姐姐给这个案子起的代号是‘七个面具’。我开这家店,起名叫‘第七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是。”方琢说。他知道不是。从今晚看到“第七人”这个店名的那一刻起,某种直觉就在他脑子里轻轻敲着,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拼图把它嵌进去。
“我姐姐在死之前,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七个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第七个人是你自己。面具戴在每个人脸上,但摘下面具的手,只能是你自己的。’”
方琢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懂。她出事之后我把那把钥匙藏了起来,试着忘掉这一切。但那个‘第八个玩家’,他懂。他在邮件里告诉我,第七个面具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身份。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做一个被动接受一切的人,那样你就永远戴着面具。你也可以选择亲手把它摘下来,用你自己的手。姜染选择了摘下面具。她付出的代价是她的生命。”
姜燃抬起手。她的虎口上那张创可贴已经卷了边,她把它撕掉,露出下面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一道细细的红线,横贯虎口。
和方琢虎口上的那道伤一模一样。
“这是他给我的标记。”姜燃说,“他说,如果你选择亲手摘下第七个面具,你就会得到这个标记。这个标记的意思是,你不是玩家。你是DM。你是主持这场游戏的人。”
方琢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伤。他不记得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在那四个多小时的空白记忆里,在他闻着泥土和流水的气味、听着倒置节拍器的响声、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人在他的手上划下了这道伤口。
那个人不是“第八个玩家”。
那个人是他自己。
“我给自己划的。”他说,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是我自己划的。他给了我选择,我选择了摘下面具。但我选择了之后,”
“你忘了。”姜燃说,“他有一种方式让人忘记。我不知道是什么,药物?催眠?他说这是‘剧本的一部分’。选择了摘下面具的人,必须暂时忘记自己的选择,直到第三幕结束。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真正的无辜。你不是在演,你是真的不知道。”
方琢扶着防火梯的栏杆,感觉整个世界在缓慢地倾斜。他的大脑在拒绝接受这个解释,但他的身体记得,虎口上的伤在隐隐作痛,口袋里那个空瓶子的触感还留在他指尖。他不是被陷害的。他是自己选择了参与这场游戏。他在那四个多小时里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我为什么会在运河边?”他问。
“因为那里是姜染最后一次调查的地方。”姜燃说,“她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不是她的出租屋。是运河边的一个旧仓库。她在那里面见了某个人。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就没有再出来。第二天房东发现她死在房间里。你两年前查到了那个仓库,但你没有来得及进去就被停职了。今晚你去把它打开了。”
方琢闭上眼睛。运河边。旧仓库。倒置的节拍器。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些在他记忆黑洞里浮浮沉沉的碎片忽然开始归位。他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了。潮湿的空气,腐叶的味道,铁门的锈迹在他手掌里留下棕红色的粉末。他推开那扇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灯光照在一个倒置的节拍器上,节拍器的摆锤左右摇晃,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有一个女人在对他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某个很远的电台里传出来的。
“方琢。你是我姐姐爱过的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放弃的人。现在,该你选择了。”
那个女人是姜燃。
不是幻觉,不是录音,不是记忆混淆。就是姜燃。在运河边的旧仓库里,在那四个多小时的空白时间里,姜燃就站在他面前,用她姐姐的语气对他说话。她右手虎口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在应急灯的冷光下红得像一枚新铸的铜钱。
“你也在那里。”方琢睁开眼睛,声音粗哑,“运河边的仓库里。那个对我说话的女人,是你。”
姜燃没有否认。她站在防火梯的边缘,赤着脚,风吹着她的短发,她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残忍。
“对。他在那里等我们,我们两个。所有选择了摘下面具的人。他说,第三幕是选择,第四幕是真相大白。在第四幕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完成最后一步,找到第七个面具,然后亲手揭下来。”
“第七个面具到底是谁?”
姜燃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铜制钥匙,拴在一根红色的绳子上,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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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已经褪色了,变成淡淡的粉。
“我姐姐寄给我的钥匙。我不知道它能打开什么。它在我手里放了两年,我试过所有的锁,她住过的房子、她的办公室、她的车,都不对。也许你能知道。”
方琢接过钥匙。铜质的钥匙在他掌心里凉得发烫。红色的绳子垂下来,在他虎口的伤口上轻轻摩擦。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他,那个‘第八个玩家’,你见过他的脸吗?”
姜燃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会在第四幕现身。在所有人面前。这是他的承诺。”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不是雷声,不是警笛,而是某种更近更实的东西。像是一扇沉重的门被撞开了。声音从防火梯下方传来,从剧本杀店的地下室方向传来。
方琢和姜燃同时低头。
防火梯下面是一个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暗的光。那扇门通向剧本杀店的地下仓库,姜燃用来堆放旧道具和过期剧本的地方。
有人在下面。
第九章地下仓库
地下仓库的入口藏在防火梯下方的窄巷尽头。方琢来这里七年,从来不知道“第七人”还有地下室。姜燃走在前面,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她的赤脚踩在水泥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开业前我租下这栋房子的时候,房东说地下室是废弃的锅炉房。”她说,“我把它改成了仓库,放一些不用的东西。平时锁着,钥匙在杂物间的抽屉里。除了我,没有人下去过。”
方琢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要么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要么是锁之前就没锁好。他不确定哪一种可能性更让他不安。
台阶很陡,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空气开始变冷。雨后的潮气混合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方琢在黑暗里摸了摸墙壁,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混凝土,湿漉漉的,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姜燃在最后一阶停下来,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到了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地下室比方琢想象的大。大约有四五十平米,层高很低,他伸手几乎能摸到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四面墙都是没有粉刷的毛坯混凝土,墙角堆着道具箱、旧剧本、假人模特和落了灰的灯光设备。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霉,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更淡更冷的味道。
空的。没有人。刚才那声沉闷的响动似乎没有来源。
但方琢的目光在扫过地下室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张桌子。
一张老式的实木书桌,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盏带绿色灯罩的老式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倒置的节拍器。
节拍器的摆锤静止着,停在最左侧的位置。是那个东西。在那个潮湿的、充满泥土气味的运河边仓库里,方琢听到的就是这个节拍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