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庭院
第一章最后一单生意
方言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
说“接”其实不太准确,他的手机已经欠费三天了,是事务所的座机响了起来。那台老式电话搁在堆满卷宗的桌子角上,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黑色骷髅,响铃时整个桌面都跟着嗡嗡颤。方言盯着它看了五秒,确定这不是催缴房租的房东打来的,才伸手去接。
“方律师,好久不见。”
声音有点耳熟,但方言一时对不上号。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用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去翻桌上的记事本。那本子上记的大多是“周三搬家公司咨询”“周五社区调解”之类的事,近来连这种零碎活都越来越少了。
“我是周远。大学同学,还记得吗?法学院那个。”
方言的手停住了。他想起来了。周远,那个总是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正中间的人,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考试前全班都找他借复习资料。毕业十五年,方言没参加过任何一次同学聚会,但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本市最大地产集团的法务总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和方言完全是两个物种。
“记得,”方言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事?”
“有个案子想委托你。”周远说,语气很正经,“你现在方便谈吗?或者我们约个地方见面?”
方言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十二平米,墙皮剥落,堆满卷宗和杂物,唯一体面的物件是身后那面“正义之剑”的锦旗,三年前一个拆迁户送的,现在落满了灰。
“电话里说吧。”
“我父亲住的那家养老社区,出了一点状况。”
“养老社区?”
“晚晴颐养社区。在城西翠屏山那边。”
方言确实没听过,但翠屏山他知道。那一片是本市的富人区,地价高得离谱。在那里开养老社区,服务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有一位老人去世了。”
方言等了两秒,周远没有继续说。他只好开口:“在养老社区里,老人去世……这听起来不太像需要律师的事。”
“正常情况是不需要。”周远说,声音里有种微妙的停顿,“但这位老人去世的方式,让家属有些疑问。”
“什么疑问?”
“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说。方律师,我知道你这些年接过不少……比较特殊的案子。这个案子不算大,但需要有人去现场看一看,和社区方沟通一下。如果你愿意接的话,委托费我会按照市场标准付。”
方言的笔终于出了一道墨。他在纸上写下“晚晴颐养”四个字,笔迹断断续续的,像濒死的心电图。
“为什么找我?”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趁机涌了进来,劈劈啪啪打在空调外机上。
“因为我记得你大学时候的样子。”周远终于说,“那时候老师讲过那么多案例,只有你会在课后追着问: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你不在乎输赢,你在乎原因。这个案子,需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方言没说话。他放下笔,靠进吱呀作响的椅背里。他答应了。
翠屏山离市区不算远,但方言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爬起山路来还是有些吃力。第二天上午,他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上的空气清冽,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晨光穿过树冠筛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柏油路面上。
晚晴颐养社区的入口比他想象的低调。没有夸张的牌坊或喷泉,只有一块灰色的石头嵌在草坪里,上面刻着“晚晴”两个字,字迹柔和,像老年人的手写体。车开进去后,视线豁然开朗,整片社区依山而建,几栋白色建筑错落散布在绿树之间,最高不过五层,造型圆润,像一群安卧的贝壳。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打太极。远处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垂柳,有人在树下下棋。一切都安静、有序、体面。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方律师?”
一个年轻女人从主楼大厅里快步迎了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职业套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客户关系部颜如玉”。
“我是小颜。周总监说您今天会过来。”她伸手和方言握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我先带您去见我们院长?”
“不急,”方言说,“我想先看看去世老人住的地方。”
小颜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当然可以。陈老先生住的是望山居,在三号楼三层。您这边请。”
她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均匀。
“陈老全名叫什么?”
“陈树生。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是师范学院的教授,教教育学的。在这里住了三年多一点。”
“家属呢?”
“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警察已经来看过了,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心脏病突发。”小颜说到这儿,补充了一句,“晚晴社区对任何一位老人的离世都非常重视,我们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这也是我们的标准流程。”
她说完,转过身来面对方言,表情坦然:“方律师,我们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那为什么要找我?”方言问。
小颜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委托我的,是你们院长的儿子。”
小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周总监做事一向比较谨慎。陈老的女儿在国外,等回来之后如果有什么疑问,有您在中间沟通,会顺畅很多。”
解释得很合理。但方言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如果只是“沟通顺畅”的问题,周远大可不必在电话里说那句“需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陈树生的房间在302室。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家具是素雅的浅色系。桌上摆着一盆君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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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片肥厚,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照片。
照片被装裱在实木相框里,挂在正对沙发的墙上。照片上是一群老人站在一片草坪上,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块水晶奖牌,正对着镜头笑。陈树生站在最中间,清瘦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这是什么?”方言指着照片问。
小颜脸上浮起一种带着骄傲的神情:“这个是‘老天使’评选。我们社区每年举办一次,由所有老人和工作人员共同投票,选出三位‘年度老天使’,表彰他们为社区做出的贡献。陈老连续三年都入选了。”
方言走近一步,仔细看那张照片。陈树生的笑容确实温和,温和得几乎无可挑剔。照片里的其他老人也都笑着,但不知为什么,方言总觉得那些笑容被框在相框里,有些失真。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论语》,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茶几上有一个棋盘,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旁边放着一只紫砂茶杯,杯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陈老最后被发现是在哪里?”方言问。
“就在这里,”小颜指了指沙发,“那天下午他的老朋友孙伯伯来找他下棋,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就发现陈老半靠在沙发上,已经不行了。”
“他死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上午他还在活动室给大家上了一节课,讲的是《论语》里的‘君子坦荡荡’。下午和孙伯伯约了下棋。监控显示孙伯伯来之前,没有任何人进过这个房间。”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小颜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孙伯伯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老还有意识,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孙,你又耍赖。’”
方言皱起了眉头。
下棋的时候说“你又耍赖”,这太正常了。太像一句普通的、日常的玩笑话。但恰恰因为太正常,放在“临终遗言”这个位置上,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
“孙明义,”方言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栋楼,309室。不过方律师,孙伯伯年纪大了,最近又刚经历了老朋友去世,情绪不太稳定。如果您要见他的话,”
“我现在就想见他。”
孙明义坐在湖边的钓台上,背脊挺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着钓竿,视线却没有落向水面,而是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方言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我想请您再讲一遍那天下午的事。”
孙明义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穿过柳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天是周三,”他终于开口,“我和老陈约好下午两点下棋。我大概一点五十从他门口经过,敲了一下门,他说让我等一会儿。我就先下楼抽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