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角 > 16. 第 16 章
    磁带里传来翻纸张的声音,郑刚似乎在看着什么材料在念。

    “进入巷道的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五分,我是第一批下井救援的六人之一。三号巷道主通道发生大面积塌方,我们从通风斜井绕行进入。在B-2区尽头的躲避硐室里,发现一名男性幸存者。年龄约四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五,体重当时估计约七十公斤。左腿被落石压断,胫骨开放性骨折,面部和双手有二级烧伤,但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他当时靠在硐室最里面的角落里,用一件浸了水的工服捂住口鼻,挡住了大部分有毒气体。这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

    停顿。磁带里传来喝水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郑刚的声音继续。

    “幸存者身上穿的是矿区标准工服,但工牌不见了。我问他姓名和工号,他说他叫,”

    磁带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声音变得扭曲而模糊,郑刚的话被吞没在刺啦刺啦的噪音里。

    江潮连忙按下暂停键,检查了一下录音机:“不是设备问题,是磁带本身这段被消磁了,或者录制的时候就受到了强电磁干扰。”

    “能修复吗?”

    “我试试用软件滤噪。”江潮把录音文件导入电脑,开始在专业音频软件里调整参数。几分钟后,他重新播放,那个名字终于从噪音的缝隙里露了出来,像从浑水里捞出的一块碎片。

    “他叫苏建国。”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苏露漪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行舟示意江潮继续播放。

    郑刚的录音继续:

    “苏建国说他是省城晚报的调查记者,九月十四号进入矿区做暗访,混在矿工里下井拍照。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在三号巷道的躲避硐室里,距离爆炸点大约两百米。他说他拍到了关键证据,具体什么证据他没有说,但他说这些证据足够让许维诚坐牢。我让两个队员用担架把他抬到地面,按照程序应该直接送医院,但许维诚的秘书方若琳拦住了救护车,”

    林行舟按下暂停键。

    “方若琳。”他说,“不是十年后才接近许维诚的。矿难发生的时候,她就在现场。”

    “矿难是十年前九月十五号。方若琳入职维诚矿业是同年十月初。”苏露漪的声音发紧,“郑刚说的是'许维诚的秘书方若琳',九月二十号她已经是许维诚的秘书了。”

    “她不是在矿难后潜入维诚矿业的。”林行舟说,“她在矿难发生前就已经是许维诚的人了。”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案件的所有环节。如果方若琳在矿难之前就已经在许维诚身边,那她父亲的死,矿工方国良的死,是不是她亲眼看到的?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掌握了矿难的全部真相?

    而她选择留在许维诚身边十年,不是因为需要时间取证,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布局。

    磁带继续播放。

    “方秘书说许总指示,幸存者不能送公立医院,要转移到公司内部的医务室。我不同意,我说伤员腿断了,面部烧伤感染风险很大,必须送正规医院。方秘书说这是许总的命令,谁敢违抗就开除谁。我没办法,只能让队员们把苏建国抬上了公司的面包车。方秘书自己开的车,说是送他去医务室。但是,”

    郑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

    “但是第二天我去医务室查问,医务室的人说昨晚根本没有接收过任何伤员。我又去问方秘书,她说苏建国被转到省城的合作医院了,让我不用管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从临渊到省城开车要四个小时,苏建国那种伤势,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但我是个小队长,我管不了。后来苏记者就再也没出现过。”

    翻纸的声音,然后是郑刚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

    “我后来偷偷问那天跟我一起抬担架的两个人,郭大友和王守田。郭大友说方秘书把车开到了矿区西侧的悬崖边上,那里停着许维诚的私人轿车。他们看到许维诚亲自从面包车上把苏建国拖下来,塞进了轿车后备箱。郭大友吓坏了,拉着王守田就跑,没敢看后面的事。但是他说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维诚的轿车是往临渊河下游开的。”

    “临渊河下游。”林行舟在地图上标出这个位置,“下游有什么?”

    “废弃的旧工业码头。”苏露漪说,“那个码头九十年代就停用了,周围全是荒滩和芦苇荡,没有人烟。如果在那里处理一具尸体,”

    她没有说完。

    郑刚的录音进入了最后一段,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做这段录音,是因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件事。如果有人找到了这盘磁带,请找到苏建国的下落。他是记者,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我见过他女儿的照片,那么小的一个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跟花一样。那天在井下,苏建国以为他要死了,他求我一件事。他说:'把我口袋里的笔记本带出去,交给我女儿。告诉她,爸爸没有骗她,爸爸真的去找坏人了。'”

    郑刚的声音哽了一下。

    “笔记本我没能带出去。方秘书搜了他的身,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我只留下了这盘磁带。如果有人听到这里,请替我向苏建国的女儿转告一句话,”

    “你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你的名字。”

    磁带无声地转了几秒钟,然后咔哒一声,播放结束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露漪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窗边,肩膀在微微发抖。林行舟走到她身后,想说点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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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记本被方若琳拿走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那天晚上在矿道里,马德胜把我父亲的笔记本还给了我。但那本笔记本只记录了矿难的技术细节,爆破参数、瓦斯浓度、安全违规操作,没有任何关于毒品走私的内容。我一直在想,以我父亲的调查能力,他不可能只查到这么一点东西。现在我知道了,他查到的核心证据在另一本笔记本里,而那本笔记本在方若琳手上。”

    “也许方若琳留那本笔记本,不是因为要销毁证据。”林行舟说,“而是因为那也是她的武器。”

    苏露漪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锐利。

    “方若琳是矿难当天就在场的人。她亲眼看到许维诚把我父亲塞进后备箱,然后她选择留在许维诚身边,做了他十年的秘书。这十年,她帮我父亲保管证据,同时织她自己的网。”她从桌上拿起那张遇难者名单的照片,“她是方国良的女儿,这四十四个名字里的每一个,都是她的叔叔伯伯。她比我更早失去了父亲,不是失踪,是确认死亡。她在许维诚身边待了十年,每天看着杀父仇人的脸,笑着给他倒咖啡,替他整理文件,帮他安排日程。”

    “然后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对。”苏露漪说,“但在此之前,她要先完成复仇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林行舟把郑刚录音的内容和幸存者身份正式录入案件档案,同时签发了对方若琳的协查通报。但他心里清楚,协查通报能起到的作用有限,方若琳潜伏了十年,她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她想要藏起来,警方的常规手段很难找到她。

    真正能找到她的线索,不在任何数据库里。

    在那张遇难者名单上。

    在那些被打勾的名字里。

    在郭大友、郑刚两人翡翠上留下的署名方式上。

    在每一处案发现场都出现的那一小块萤石碎片上。

    林行舟让江潮把四起案件的所有细节做了一轮彻底的交叉比对。比对结果打印出来有二十几页,其中最关键的发现有三条。

    第一,萤石碎片的来源一致。四处案发现场发现的萤石碎片,经矿物成分分析,全部来自同一个矿脉,临渊矿区三号巷道B-2区。也就是苏建国被发现的躲避硐室,也是方国良当年工作的采掘面。

    第二,死者选择有规律。许泽宇额头嵌入的是萤石,郭大友和郑刚额头嵌入的是翡翠,而缅甸吴奈温额头上嵌入的是碎玉。三种不同材质的宝石,对应三种不同的死亡方式。萤石对应精密手法(许泽宇),翡翠对应次一级的精密手法(郭大友、郑刚),碎玉对应最原始的暴力手法(吴奈温)。这不是同一个人用不同手法作案,而是不同的人,用各自擅长的手法,在同一条复仇链条上执行自己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