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角 > 8. 第 8 章
    “那你是全世界第二。”

    小朵满意地笑了。她跳下椅子,跑回房间睡觉去了。

    林行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那碗坨掉的汤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虫鸣。

    他想起矿道里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想起秦素心日记里的那句话,“有些石头会发光,它们在黑暗里看着你,像人的眼睛。”

    十年前的四十五条性命,一个失踪的记者,一个被宣布死亡却可能活着的矿工,一个在黑暗矿道里向外挖掘的人。

    还有两颗嵌在死者额头的宝石。

    一只眼睛是萤石,另一只是翡翠。

    它们在看什么?

    它们在看谁?

    林行舟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苏露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六点,矿区见。带上破拆设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收到。”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临渊市的夜色里,远处的临渊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一条发光的矿脉。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第六章矿道深处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临渊河西岸的废弃矿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裹挟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把那些锈蚀的矿车和坍塌的砖房泡得软绵绵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行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一个人站在矿洞口前,看着那堵封了十年的混凝土墙。

    裂缝确实更大了。

    昨天来的时候,最宽的那条缝不过十五厘米。但现在,裂缝的边缘有明显的碎块剥落,地上散落着新鲜的混凝土碎屑,截面还没被灰尘覆盖,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碎屑,凉的,不像是刚掉下来的,但也绝不会超过一两天。

    有人在他来之前,又动过这堵墙。

    “你也发现了。”

    苏露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长发盘在脑后,脚上蹬着防刺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她身后跟着江潮和三名技术员,还有两个扛着液压破拆器的消防队员。

    “裂缝扩大了。”林行舟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碎屑,“昨天下午还没有这些。”

    苏露漪走过来,蹲下查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型紫外线手电,照在碎屑表面。紫色的光线下,碎屑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荧光点。

    “萤石粉末。”她说,“敲墙的人手上沾了萤石粉末,蹭到了碎屑上。”

    “从里往外敲,还是从外往里?”

    苏露漪用手指沿着裂缝边缘摸了一遍,指尖停在裂缝最宽处的下沿。那里的混凝土断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划痕,像是被金属工具的尖角刮出来的。

    “从里往外。”她收回手,“划痕的发力方向指向矿道内部。如果是外面的人凿的,划痕的弧度应该相反。”

    林行舟站起来,对消防队员点了点头:“开始吧。”

    液压破拆器的轰鸣声打破了矿区清晨的寂静。破拆头咬进混凝土裂缝,发出低沉的重击声,每一下都让整堵墙跟着震动。碎块一块块剥落,灰尘在晨雾里弥散开来,像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

    林行舟站在安全距离外,目光一直盯着逐渐扩大的破口。

    十分钟后,破口已经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破拆器停下,灰尘慢慢沉降,露出矿道口黑洞洞的内部。

    一股气味从破口涌出来。

    那不是矿道应有的腐败气味,不是硫化物,不是瓦斯,不是积了十年的死水。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冷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有空气流动。”江潮拿着气体检测仪凑到破口前,看着读数,“氧气含量正常,没有瓦斯残留,没有有毒气体。这条矿道不是完全封闭的,有通风口。”

    “十年前封矿的时候,所有通风井都应该被填死了。”林行舟说。

    “显然有人重新打通了。”苏露漪打开头盔上的头灯,第一个走向破口,“走吧,答案在里面。”

    矿道比想象中要宽。

    主巷道大约有三米高、四米宽,足够一辆小型矿车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支撑木架,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定。地面上铺着矿车轨道,铁轨锈迹斑斑,枕木踩上去发出松软的闷响。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六道白色的光柱,照到哪里,哪里就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在光束里翻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惊扰了十年的沉睡。

    林行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在矿道里生活了十年的人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但直觉让他保持着高度警觉。

    深入大约五十米后,矿道出现了分岔。

    三条岔路口,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左边的巷道口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一采区”。中间的巷道更宽一些,铁牌上写的是“主运输巷”。右边最窄,铁牌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空铁架。

    “走哪条?”江潮举着气体检测仪,来回扫着三个洞口。

    苏露漪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

    矿道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土,颜色比墙壁上的更深。在这层灰土上,有三条不同的痕迹,

    左边,一采区方向,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很多双脚印,大小不一,来来回回踩出了一条小路。

    中间,主运输巷,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两条平行的沟槽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右边,那条无名巷道,地面上几乎没有脚印,只有一层均匀的、未被扰动过的灰尘。

    但苏露漪却盯着右边那条巷道。

    “怎么了?”林行舟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电的光对准了右侧巷道地面上的某一点。在那层均匀的灰尘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凹痕,直径不到一厘米,圆形的,边缘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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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个痕迹很新。”苏露漪说,“灰尘其他地方都是均匀的,只有这个点被破坏了。氧化程度和其他表面不一样,是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

    “什么东西会留下这种痕迹?”

    苏露漪站起来,把光束移到巷道顶部。矿道的顶壁粗糙不平,但有一处表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光滑,像是被反复摩擦过。

    “登山杖,或者,”她停顿了一下,“盲人手杖。”

    林行舟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右侧巷道的地面上几乎没有脚印,不是因为没人走,而是因为走的人故意不留下脚印。他贴着墙壁走,用手杖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枕木或者石块上,避开了松软的灰土。

    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年的人,不需要光也能在这条矿道里来去自如。

    但是,他为什么要避开自己的脚印?

    除非,他知道今天有人会来。

    他们选择了右侧巷道。

    巷道越来越窄,从四米宽逐渐收缩到只有一人宽。支撑木架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变得更干燥了,那股金属腥气也越来越浓。

    深入大约一百五十米后,巷道忽然开阔了。

    面前是一个不大的硐室,大约三十平方米,高约五米,像是矿工们临时休息的地方。硐室的中央有一张用木板和矿车轮子拼成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但玻璃罩还是温的。

    墙上钉着几块木板,做成了简易的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罐头,午餐肉、沙丁鱼、黄桃,各种品牌各种口味,少说也有上百个。罐头之间塞着几瓶矿泉水,标签已经褪色,但水质看起来是清澈的。

    角落里铺着一张床垫,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

    林行舟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是一本《圣经》,黑色硬皮封面,边缘已经磨白了。他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字迹颤抖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在那一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时间更久,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马德胜,1998年,受洗纪念。”

    “马德胜。”苏露漪站在林行舟身后,读出了那个名字,“他住在这里。”

    江潮和几名技术员开始对硐室进行勘查。林行舟继续翻那本《圣经》,书页间夹着不少东西,一张折了又折的矿难遇难者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五个名字,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几个矿工在矿洞口的合影,每个人的脸都黑乎乎的,但笑得灿烂;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收件人是马德胜,寄件人地址是“临渊市第一监狱”。

    林行舟抽出信纸,日期是七年前。信的内容很短:

    “老马,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也知道你恨我。但当年的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