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进浴室,于山栖就后悔了——

    徐烈刚洗完澡,水汽还没散尽,弥漫的温度将徐烈那些味道扩散得无限大,和那件外套领口的气味一样。

    但进都进来了,再抱着衣服捂着脸出去未免太奇怪了些。

    原地僵持犹豫了半天,于山栖还是硬着头皮洗了澡。

    不就是沐浴露味吗?

    谁还没个沐浴露了。

    洗到一半,于山栖恍惚听见开关门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等于山栖绷着脸带着一身沐浴露味走出来,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小袋面包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错。

    徐烈正坐在他那一半床上玩手机,抬头见于山栖出来,一挑眉,冲那袋面包抬了抬下巴:

    “我刚才下楼看了一圈,只有一家面包店开着,凑合点。”

    于山栖打开袋子一看,一个刚出炉的,两个冒着热气的松软可颂静静躺在里面,还有一小盒水果和两瓶水。

    捏着袋子的手收紧了些,可颂香甜的气味一直在往鼻间钻,挠得人心痒痒。

    于山栖拿出一个可颂咬了一口,还是温的,外层酥脆,内里绵软。他坐在床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城市——

    还有窗户倒影里的徐烈。

    一转眼,凌晨两点半了。于山栖病还没好全,此刻累得几乎坐着都能昏倒了,只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发软。

    他努力睁了一下眼,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徐烈坐在另一侧床上,靠着床头看手机,听到那个哈欠,头也没抬:

    “你先睡吧,我再等会儿。”

    于山栖轻应了一声,脱掉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旅馆的床铺分出一半后,比宿舍窄不少,他躺在左边,余光瞄了一下右侧,空出了将近一大半的位置。

    于山栖闭上眼。

    窗外的街道已经完全安静了,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飞驰而过,很快消散。于山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了一会儿,感觉到床铺的另一侧微微塌陷下去——

    徐烈也躺下来了。

    旅馆的床就那么大一点,两人之间还刻意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几乎都要掉下床了。

    于山栖依旧闭着眼,没有翻身,也没有动。

    他听到徐烈躺下来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几乎能感受到背后的呼吸。

    “……你睡了吗?”徐烈问。

    废话。

    于山栖在心底默默骂了一句,但还是开口回答了。

    “没有,有也被你吵醒了。”

    “那你转过来,把被子往那边拉一点。”徐烈说完,还很贴心地把被子往于山栖那边送了送,“往里面睡一点,别摔下去了。”

    于山栖的声音暗含着微怒:

    “你把我喊起来就为了这个。”

    嘴上生气,但于山栖沉默了一下,还是向内侧翻了个身,把被子边缘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一张被子两人各拉着一角,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人的呼吸起伏和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于山栖听到徐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还是面包店那个可颂?”

    “你大半夜问这个。”

    “怕你明天早上起来饿啊。”

    这对话听着奇怪,但于山栖咂摸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他闭着眼,觉得后背那一侧的温度偏高,即使两人隔着一层被子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片暖融融。

    “……不用买太多,一个就够了。”

    于山栖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徐烈的回答。正当于山栖疑惑,准备起身看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不太像的气声,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了。

    ……

    第二天早上于山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个身体已经滚到了床中央。

    于山栖:!

    于山栖猛地坐起身,正懊恼地谴责自己时,发现徐烈已经站在床边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他。

    “醒了?”徐烈把纸袋放在桌上,“面包。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于山栖看了一眼床中央自己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徐烈原本应该睡的那一侧——

    原本的三八线不知不觉挪移了大半,属于徐烈的那部分几乎没了。

    顺着于山栖震惊又懊恼的眼神看过去,徐烈忍不住想逗他玩:

    “你知道吗?你昨晚可狂放了。”

    “?”

    “直接趴我身上,抱着我不撒手了。”

    “?!!”

    于山栖脸都白了,看到徐烈脸上掩饰不住的得逞的笑,才意识到被骗了,拎起枕头就向徐烈扔过去。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不过这是真的,你滚过来的时候还往我肋骨上撞了一下,”徐烈说,“但还是没醒。”

    于山栖:“……”

    于山栖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动作飞快。徐烈拿着可颂,好整以暇坐在一旁,一边嚼一边看于山栖忙进忙出。

    直到实在没什么可忙的了,于山栖才硬着头皮催促道:

    “……走吧,资料室开门了。”

    资料室今天的值班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

    于山栖递上阅览证和昨天徐烈已经线上提前办好的手续单。

    对方接过去翻了两页,皱了一下眉:

    “这批档案的调阅申请需要系主任签字,你们昨天办的手续是临时查阅,正式调取需要补充授权。”

    徐烈沉下脸来,冷声道:“我们昨天联系的时候,没有工作人员说过需要系主任签字。”

    “昨天值班的是我同事,她可能不清楚这批档案的具体管理规定。”格子衬衫的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这批设备是实验室共建项目的一部分,调取档案需要贵校材料科学系的正式函件。”

    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站在柜台前面思忖着。

    如果现在回去补材料,来回路程加上等签字至少要两天,而他们只有今天的窗口期。

    半晌,于山栖开口道:“那我现在联系系里的导师,他直接发邮件确认授权,你这边能接收吗?”

    格子衬衫犹豫了一下,在徐烈和于山栖的逼视下缓缓点头:

    “如果有授权的话,可以。”

    于山栖立刻掏出手机,给安德斯教授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明情况,附带一张表格照片。

    他等了三分钟,安德斯教授很快回了一行字:“我发邮件给你,你转给资料室。”

    又过了两分钟,一封授权函的截图就出现在于山栖的邮箱里。

    于山栖立刻把截图递到柜台前:“线上授权的,可以吗?”

    格子衬衫看了看截图,又抬头看了看于山栖,两人紧张得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格子衬衫点点头,随口道:“可以。你导师……回邮件挺快的。”

    “他回邮件一直都快,”于山栖长舒一口气,笑道。

    格子衬衫接过手机,操作屏幕核对了几个按钮,把手机还回去:

    “可以了。档案在四号柜,自己取。”

    于山栖接过手机,转身的时候看到徐烈正站在他身后,靠着书架,双手环抱,眼神亮晶晶的。

    “看我干什么?”于山栖走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好看啊。”徐烈侧身让路,随口敷衍。

    于山栖闻言一愣,随即冷笑着给了他一拳:“你资料整理完了吗就在这站着。”

    “我手快,在你和那个负责人聊闲天的时候就已经翻完两本了。”徐烈从桌面上拿起一摞已经标注好的文件,朝于山栖晃了晃,“就等你回来对数据。”

    于山栖顺手接过文件翻了翻,确实是徐烈已经整理好的部分,标注清晰,每一处对应关系都列了表格,完全不需要再做二次核对了。

    于山栖默默把文件放回桌面,在徐烈对面坐下:

    “……你太快了。”

    徐烈已经翻开下一本档案了,闻言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坐下干活。”

    两人平时一个插科打诨一个一撩就炸,凑一起办正事却效率极高,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完成了全部的数据核对和参数修正。

    于山栖把最后一行数据录入电子表格,保存,备份,然后合上电脑。

    “行了,”他长舒一口气,说,“全对上了。”

    徐烈正在把他翻过的档案一本一本按编号放回柜子里,闻言回过头:“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于山栖把笔记本电脑放进书包里,“回去直接就能用。”

    两人走出资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落叶铺了满地,风过的时候叶片在地面上滑动,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于山栖走了一段,心情愉悦,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中午吃什么?”

    “对面那条街,昨天路过看到有家意大利面馆。”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于山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店内,然后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一本书,听到门上的铃铛响,抬起头来。

    柏杉。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看到于山栖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这场相遇是一次意外之喜:“于山栖?你们怎么来了?”

    于山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了,我亲戚家在这里吗?”柏杉合上那本书放到桌面,“回来办点事,还没走。”他看了一眼于山栖手里的书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徐烈,“你们资料查完了?”

    “查完了。”徐烈淡淡道。

    “那正好,”柏杉笑了一下,“坐下来一起吃顿午饭吧。我请客。”

    于山栖偏头看了徐烈一眼。徐烈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在柏杉说完“我请客”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眉毛,然后主动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于山栖见状,也坐了下来,坐在徐烈旁边。

    点单的时候,柏杉很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服务员转身离开后,柏杉微微向前倾身,对于山栖说:“你之前说想找的那篇补充文献,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还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我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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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F,回去发给你。”

    于山栖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杯:“什么文献?”

    “就是你发在群里的那个链接,”柏杉笑得很温和,“我点进去看了,觉得那篇文献的方向跟你提的电解液很相关,就顺手存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了。”

    柏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徐烈忽然开口了:

    “我一周前就找到了他要的补充文献原版,已经添加在参考文献里了。柏同学,可否请你,多跟进一下团队步伐呢?”

    柏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徐烈,徐烈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淡简单。倒是于山栖有些讶异,侧过头暗暗瞪了徐烈一眼。

    柏杉很快恢复了笑容:“那很好。你们配合得确实很默契。”

    “是挺默契的。”徐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随意,“毕竟住一起,他每天读什么文献我大概都知道。”

    这气氛明显不对。于山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只能低头切着自己那盘千层面,叉子划过面皮边缘的时候,听到柏杉又说了一句:

    “你们住一起确实方便。于山栖,你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算我不在也能找他,对吗?”

    “嗯,”徐烈说,“他一般都会直接找我。”

    这一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柏杉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说:

    “也是,离得近嘛。”

    于山栖充耳不闻,低头继续吃面,手里的叉子稳稳地切着千层面,但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这两人自己杠上就算了,何必一人一句都绕着他转,还都说得那样暧昧不清。

    就好像要为他争风吃醋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煎熬的面,柏杉起身说要去结账,被徐烈挡了一下:

    “AA就行。今天是我们来办事,不用你请。”

    柏杉看了一眼徐烈,很自然地点点头:“行。那就AA。”

    等柏杉付完钱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于山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却发现徐烈的私聊消息。

    徐烈:“帮你付过了。”

    于山栖一愣,皱眉低声问身旁人:“你帮我付干什么?”

    恰好,柏杉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向于山栖投来一个关心的眼神。徐烈挑衅似的冲柏杉一笑,随即打字回复于山栖。

    徐烈:“请客,只请你。”

    于山栖:“……”

    离开那家店的时候,柏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到于山栖侧面,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

    从徐烈的角度看,两人正好亲密地贴在一起,柏杉近乎要吻上于山栖侧脸。

    正当徐烈气急时,柏杉忽然后退半步,对于山栖点头致意。随后,面朝着后方的徐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徐烈攥紧了手机,咬紧后槽牙。

    柏杉走后,于山栖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了一眼徐烈。徐烈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只是确认车次信息,在抬头的瞬间恰好与于山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怎么了?”徐烈先问。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于山栖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徐烈把手机收进口袋,故意假装回忆了一下:“哪些话?”

    “你说——”于山栖话到嘴边突然觉得尴尬,又偃旗息鼓,“就,那些话啊。”

    徐烈飞快接上:“但那都是事实。”

    于山栖拧眉,只觉得徐烈这几天太过反常,没有再追问。

    徐烈却不肯了。

    “刚才柏杉走的时候,对你说什么了?”

    于山栖有些莫名,但还是如实道:“就是告诉我,有需要还可以找他帮忙,怎么了?”

    “你觉得,柏杉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于山栖倒还真认真思忖起来:“他很真诚,很努力,虽然能力不太出众,但是很踏实,是个可信的朋友。”

    朋友个屁!

    徐烈在心底骂起来。

    “那和我比呢?”徐烈近乎是有些急切地问。

    这次,于山栖犹豫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快说。”徐烈满脸焦急。

    “你们……不一样。”于山栖摇摇头,“他是同学,是朋友。但你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是室友?

    是更多年的同学?

    是更亲密的朋友?

    还是……更多别样的感情?

    那一瞬间,徐烈有些冲动。

    他想说,你别信他,你看看我,他能帮你的我都能,他不能帮你的我依旧能。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他依旧没有那样贸然前进的勇气。

    ……

    回德累斯顿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缓缓后退,变成田野,变成天空。

    于山栖靠着窗,没有说话,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听到旁边的徐烈也靠在了椅背上,布料和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