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教堂的穹顶比于山栖想象中还要高。
于山栖仰着头站在中殿中央,阳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斑。
周围有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念着墙上刻的德文铭文,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流转。
于山栖站在原地没有动。
国内不是没有教堂,他以前也去过几座教堂,但那些建筑多半已经变成了旅游景点,人声鼎沸,卖纪念品的摊位就摆在圣坛旁边。
而这座教堂不一样——它安静、肃穆,让人不自觉地为它静默。
于山栖抬头看着圣坛上方那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基督复活,色彩依旧。
“你信这个?”
徐烈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他站在于山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抬头看着那幅画。
“不信,”于山栖说,“但好看。”
徐烈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说话。
于山栖侧过头看了徐烈一眼。
他正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感,也没有怼柏杉时那种带刺的锋利。
就是一个站在教堂里的人。安静地看着一幅画。
于山栖抿抿唇收回目光,也重新看向那幅壁画。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有人要在这里结婚,站在圣坛前宣誓的时候,穹顶上的光落下来,细碎如金粉,一定会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于山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脑中的画面烫到了。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去读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铭牌,上面刻着拉丁文。他没看懂,但至少能掩盖住那一瞬间涌出的念头。
“于山栖,”徐烈忽然叫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圣坛,“你觉不觉得,这里很适合结婚?”
就像被火焰燎到了一样,于山栖猛地一缩手,躲开徐烈的动作,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徐烈见状,一挑眉,反而更生出几分挑逗的恶趣味:
“你看啊,咱俩到时候可以一起来这里登记结婚——”
见于山栖脸色微僵,徐烈忽然俯身凑近,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眼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想什么呢?我是说,可以领着各自的对象来登记结婚——”
“谁要和你一起结婚!”
于山栖恼羞成怒,扭头就走。留徐烈一人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这人总这么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迷乱人心,再笑眯眯地说你误会啦,实在讨厌。
徐烈笑够了,几步追上于山栖,两人一起从教堂侧门出来,外面是一条窄巷。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烫,两侧的墙壁染成了金黄色。
“你刚才在里面看了很久。”徐烈凑近他。
“嗯。”
“在想什么?”
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徐烈只是不经意抛出一个问题,一点也不在意问题的答案。
于山栖抿抿唇,没有接话,反倒盯着前面的路,加快了几步,将徐烈又甩在了身后。
在想……
这里确实很适合结婚。
徐烈没有再次追上来,而是保持刚才的速度,跟在于山栖身后。
于山栖能感受到那道时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重,但如影随形。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不长的小巷硬是走出了无尽头的感觉。周围有鸽子从屋顶飞过,扑扇翅膀声在小巷中回荡一瞬,又安静下来了。
于山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你告诉克罗拉,我喝热美式?”
“她问我的。”
于山栖明显不信:“她怎么会问你这个。”
徐烈顿了一下,选择用最擅长的玩笑话绕开这个话题:
“她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有多挑吧。”
于山栖偏头看了徐烈一眼,忽然开口:“你和她聊我?”
“她问的。”徐烈没否认。
“她问了你就说?”
徐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此时两人刚经过一个拐角,街角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微微转暗。暮色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问了我能说的,”徐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比如你胃不好,喝美式,爱吃煎蛋,不吃除了生菜油麦菜以外的一切绿色蔬菜……我都说了。”
徐烈每数一样,于山栖心底就跳动一下,好像他那手指是敲在于山栖心上。
“那,还有不能说的?”于山栖抿抿唇,有些干涩。
徐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退后两步拉开距离,仔细用目光描摹着眼前人。暮色里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笑,也没有躲。
他说:“……有。”
于山栖等了一会儿,徐烈却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是徐烈第一次走在他前面。
于山栖愣了一会儿,站在原地,看着徐烈走了好几步才追上去。
但他什么也没问。
走到巷口,于山栖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等他直起身,看到徐烈没有走,而是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插兜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
“不回宿舍?”于山栖问。
徐烈偏头看了他一眼:“时间还早。你想不想去河边走走?”
于山栖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徐烈——
他脸上没有那种“你拒绝我就再加一句”的狡黠,只是一个平静简单的问句。像是真的觉得时间还早,像是真的想走走。
“……行。”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易北河的方向走去。老城这一段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过的时候有几片落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走到河岸边的步道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易北河在眼前铺展开来,对岸的新城区露出一截塔楼和几栋白色建筑。河水是灰蓝色的,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几只白色的水鸟低低飞过。
徐烈在栏杆边停下来,撑着栏杆往河面看了一会儿。于山栖在他旁边站定,也看向河对岸。
“你以前来过?”于山栖问。
“没有,以前在地图上看到过。”
于山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徐烈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并不是会随心所欲想到哪儿去哪儿的人。他说以前看到过,那就说明一直记在心里。
也许他早就想来了,于山栖想,只是没说出口,也没机会。
两人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于山栖外套的衣摆被掀动了一下。
他没有缩肩,但徐烈瞥了他一眼,往侧面挪了半步,挡住了那阵风。
于山栖没有躲开。
两人沿着河道慢慢走,河边有一把铁质长椅,绿漆已然剥脱。徐烈在那张长椅前停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回头看向于山栖。
“走累了?”
于山栖问是这么问,却心知肚明,以徐烈的体力,让他现在起来沿着刚才的路跑五个来回也不可能累。
连于山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问了句废话。
哪知徐烈还真顺坡下驴道:
“嗯,你不累?”
于山栖:“……”
于山栖其实不累,但和徐烈四目相对一阵,还是败下阵来,犹豫了一下,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长椅是铁质的,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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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些发旧,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微微的咯吱声。
于山栖靠坐在椅背上,把目光移向远处——
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鸽子,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很快被风裹挟着卷走。
徐烈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两人难得有这样平静相处的时刻,既不斗嘴也无争执,只是坐在一起。
于山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空着的椅面上。
这片距离是他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留出来的。但此刻他看着那个空位,发现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必要。
如果是几周前,于山栖一定会觉得坐得越远越好。但今天他坐在这里,隔着一个位置的宽度,他似乎……
也可以接受。
徐烈低着头,眼睑微垂,睫毛在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于山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也把目光放到了远方。
他有些惊讶。
惊讶自己刚才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再和徐烈打打闹闹吵吵嚷嚷,而是像普通的同学、朋友、室友那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如影随形。
也没什么不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徐烈才开口道:“走吧,天快暗了。”
于山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长椅上撑了一下,被太阳晒了一天,余温还留在掌心里。
他收回手:“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提刚才那一段沉默。
但于山栖知道,那个长椅上的十五分钟,是他和徐烈认识二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可以沉默平静地待在一起,只是享受一片日落。
曾经有人说过,看一个人和你关系如何,就要看你们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时,会不会觉得尴尬。
那也许,我们的关系也还不错,于山栖想。
他走在徐烈身侧,比来的时候近了半步。
晚上,于山栖洗完澡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袋曲奇,表情有些复杂。
他拆开吃了一块——
酥脆的,甜度刚好。
手机响了,小组群里克罗拉发了几篇相关文献,乔纳斯回复了“收到”。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于山栖快速往下划,正准备放下手机,又来了一条消息。
是私聊,徐烈发的。
徐烈:“那家咖啡馆的甜品一般,下次换个地方。”
于山栖看了看手上咬了一半的曲奇,又看了看消息。
他想回徐烈一句“挺好吃的”,字打到一半又全部删掉了。
盯着“下次”两字看了半天,于山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又想回一个“嗯”。
但只一个字太冷淡了,犹豫再三,他打下两个字。
于山栖:“哪家?”
徐烈回得很快:“城南有一家,专门做可颂。我查过了。你不是也很喜欢吃可颂吗?”
于山栖:“你什么时候查的?”
徐烈:“回来的路上。”
于山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躺下。
黑暗里,于山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在回来的路上。
徐烈在回来的路上查了一家专门做可颂的甜品店。
也是,像徐烈这样的人,在他的计划里,“下次”不是随口说说的,是已经确认了地址的。
于山栖闭着眼,想——
他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于山栖想不通,猜不透。
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纠结不休,或者给自己找点事干试图忘记这份纠结。
只是将疑惑放在那里。
圣母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静静地矗立在老城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