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樱瓣纷飞的季节,身穿浅色和服,将枯褐樱枝挽进粉发里的稚嫩少女屈身蹲在古老粗壮的樱树枝干上,身形被层层叠叠粉云一般的盛开的樱树遮挡。
她粉色的眼瞳比三月的早樱更加清透绚丽,格外被樱花眷顾的脸颊褪去了那一点点婴儿肥,只余下一点点稚嫩无辜,俨然已经脱离了幼稚小姑娘的年纪,踏入清丽脱俗的少女时期。
少女的粉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透过樱花树干枝繁叶茂的缝隙,望向一处空地。
渐渐地,她放轻呼吸,就连周身散发的咒力也无限趋近于无,仿佛整个人与樱林融为一体。
很明显,她在等人。
就是不知道她之所以愿意耐心等候在这里,是为了蓄谋已久的谋杀?还是只是为了进行一场恶作剧?
过了不知多久,少女盯着的那片空地终于出现了人影。
是两个人,一个身形异常高大,走在前方,少女就算变成瞎子都不会认错,至于另一个……
玖雾眯起了眼睛,不禁沉思片刻。
嗯……是完全没见过的人呢。
看他们相处还算愉快的样子,尤其是这个陌生人脸上还带着笑……是朋友吗?
怪物哥哥竟然也有朋友?
来不及玖雾再多想下去,很快,被她密切注视着的两人已经踏入了她的埋伏圈。
就是现在!
少女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带起阵阵樱花雨。
两面宿傩在踏进结界圈内的那一刻,便察觉出那一丝极其熟悉的咒力波动。
哈,那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不是嘲笑,而是颇有些令两面宿傩感到意外的称赞。
明明三个月前的结界术水平还是没等他靠近就好被发现的程度,三个月过后,就已经能够做到令他直至踏进才被察觉出来了。
先不说结界的强度如何,究竟能不能困得住他,这难道不已经是突飞猛进的进步了吗?
旁边的陌生人却十分不理解状况,疑惑道:“这是……?”
回答他的是携带着万千飞舞花瓣而来的罡风。
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揽住,在阳光下反射着锋利的冷光的匕首便只停在距离他太阳穴短短一瞬的位置。
任凭少女再怎样用力,匕首都无法再往前进一点。
因为除了有一双钢筋铜铁一般的手臂紧紧箍在玖雾的腰间,还另有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不了一点。
啊啊啊长这么多手了不起啊!
“好吧好吧,我放弃了。”玖雾干脆地认输,松懈力气,就这样没精打采地整个人挂在两面宿傩身上,语气遗憾:“今天也没能打败哥哥呢。”
两面宿傩把人往下一甩。
玖雾熟练地旋身站稳——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被两面宿傩以各种姿势抓住,然后扔到地上,已经练成了“无论被怪物哥哥以怎样的姿势扔下去都能稳稳站好”的独门绝技。
少女虽然认输,但让她彻底安分下来是不可能的,她跑开几步和怪物哥哥拉开距离,随后朝怪物哥哥那边挥了挥手。
“砍我一刀!就现在!”
“啊??”两面宿傩身旁的陌生面孔对此十分意外,欲言又止道:“这位小姐……竟然这么不想活吗?”
竟然敢连续两次挑衅两面宿傩,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对方的样子。
啊……其实从刚刚就能看出来的,能够刺杀两面宿傩未遂但不死,这不是已经很能说明这位小姐在两面宿傩心中的地位了吗?
玖雾听到了声音,看了站在怪物哥哥身边的陌生面孔一眼,心中也升起了差不多同意的想法——能够与怪物哥哥镇定自若地站在一起,甚至侃侃而谈,这不是已经很能说明他在两面宿傩心中的地位了吗?
并且,直觉告诉玖雾,这个陌生家伙一定不简单。
但是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用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相当豪爽的姿势一拍胸脯,自信仰起下巴,催促道:“快点来!砍我!”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
下一秒,斩击毫不留情地出现。
陌生家伙下意识想要惊呼,甚至做出了一副不忍直视想要闭上眼睛的样子,仿佛预见了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一样,可还没等那一声惊呼彻底出来,语调中途便变了,变成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
那道斩击在即将碰到少女的前一刻,忽然一个急刹再反身,冲着他与两面宿傩的方向回来了!
两面宿傩眼睛都不需要眨一下,那道斩击便再次调转了方向,于是不幸遭殃的就只剩下了他。
“……”
好在他也险之又险地成功躲过。
再回过头,看向少女的眼神便多了些意外与深思,不过很快,陌生人便再次朝玖雾微笑起来:“这位小姐的术式很奇特呢,也很强大,真是了不起啊。”
被夸了诶?
玖雾眨了眨眼,看着对方笑眯眯的神色和额头上怎么看怎么诡异的缝合线,最终还是决定摒弃心里下意识的偏见,暂时将他移出“需要警惕的危险的人”行列里。
看在他这么有眼光的份上。
同时向两面宿傩的方向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很厉害吧?哥哥?”
……哥哥?
旁边陌生人的神色顿时怪异起来。
真的假的啊?
怪物也可以有妹妹吗?
没想到那只怪物不但没有露出抗拒厌恶的神色,反而相当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称呼,他甚至还笑了,说:“进步确实不小。”
对于有天分有实力的人,他向来不会吝啬夸奖。
“不过,距离能够杀掉我,差得还远着呢。”
少女脸上得意又明媚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后飞快地变得谄媚起来——拥有这样一张脸蛋,就是谄媚也显得十分可爱。
她飞快地凑到两面宿傩身边去,身量不够高的缘故,够不到对方上面那双环抱住的手臂,便退而求其次环住生在下面的其中一只胳膊,熟练地撒娇装傻:“怎么会呢哥哥?玖雾怎么会想要杀你呢?你可是我的哥哥呀,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两面宿傩只笑不语。
旁边的陌生人看着这样的情景,面容不禁陷入深思。
无论是两面宿傩面对这样一个吵吵嚷嚷的小姑娘却没有感到不耐烦,还是轻而易举地选择揭过不久前即使是他也察觉到的那藏在玩笑之下的杀意,都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这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最厌恶聒噪、听不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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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两面宿傩完全不一样啊?
这才几年不见?是被夺舍了吗?
还是说……变数全在这位漂亮又活泼的少女身上?
“行了。”两面宿傩终于开口,“闭嘴吧。”
这四年下来,类似的被玖雾嘴上称作是“恶作剧”,但其实就是蓄意刺杀的事件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以玖雾失败、两面宿傩轻而易举揭穿对方的真实想法,玖雾再试图用一连串的“哥哥哥哥”蒙混过关作为结尾。
正是这样的“恶作剧”,让兄妹俩的感情从表面上来看,诡异地融洽起来。
第一次的“恶作剧”,玖雾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想着如果不能杀掉对方,就干脆让对方杀掉自己,这样她也能解脱。
于是她实施了,可是两面宿傩却并没有产生被刺杀的愤怒,也丝毫没有要杀掉玖雾的意思。
他只是说了和今天类似的话,“想杀我,只有这点实力可不够。”
意思是让玖雾回去再练练,然后再来一次吗?
这样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反应仿佛是给了玖雾一个上述这样一个信息,于是她变得不再畏惧两面宿傩(……至少不那么明显地畏惧),可以做到与对方“融洽相处”、“打打闹闹”,甚至“撒娇卖萌”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来了。
“……”虽然玖雾觉得自己似乎因此失去了什么,而且是永远回不来的那种。
至于两面宿傩,他从来没有对这样的“恶作剧”感到厌烦,顶多觉得最后的那一连串“哥哥哥哥哥哥”有些聒噪罢了。
他对玖雾想要杀他的意图接受良好,甚至对此乐见其成,但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他有着绝对不会被打败的自信。
这样的自信源于实力,也源于对玖雾的,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轻蔑轻视。
就像是偶然捡回来的柔弱小猫忽然对他龇着牙亮出爪子——非但没有威胁力,反而还让人觉得好笑。
甚至想主动让对方挠挠咬咬,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今天这只樱花小猫的反应是鼓起脸颊,愤愤不满。
“给你介绍下这位。”两面宿傩眼底带着极轻的笑意,终于把话题扯回来,“他的名字叫羂索。”
少女等了片刻,疑惑出声:“没了?”就只介绍个名字吗?
两面宿傩反看她,眼神明晃晃地:还需要介绍别的?
陌生面孔,也就是羂索忽然笑着出声:“好吧,可能在宿傩大人看来,我这样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因此告知一下名字就足够了。”
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但听起来又透露出和两面宿傩异常熟稔。
玖雾转头看向这位头上有一道缝合线的羂索,眨了眨眼,问道:“你是哥哥的朋友?”
羂索:“如果宿傩大人同意的话,我很乐意与宿傩大人结交哦。”
两面宿傩毫不留情地说:“不愿意。”
羂索无奈地朝玖雾耸了耸肩。
“行了。”两面宿傩却不耐烦道,“来我这里究竟什么事?赶紧说。”
羂索不可能无缘无故过来找他。
头顶缝合线的男人笑了笑,“有没有兴趣去一趟京都?皇宫里的贵人对你很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