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风抱着猫儿进了马车。

    这件事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别扭。

    自他年长之后,他已很少如这般去亲近什么动物了。

    少年时他方入军中,有了自己猎犬战马,简直恨不得吃住都与它们在一块。

    年长之后,这份情感多了几分克制,至少在下属面前,他已很少再表现出那种热情与柔软了。

    可是现在……这猫儿埋首在他的颈窝,湿漉漉的鼻尖在他的脖颈上蹭来蹭去,有些发痒。

    他只能用一手托着猫屁股,另一手护着猫背,以一种抱婴孩般的姿势,将猫儿护在怀中。

    马车内还放了几个箱子,留给他们两的空间并不算太大。

    偏偏李朔风这人生得甚是高大,他一钻进马车,便已要将马车余下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猫儿似乎无处落脚,他只好将这猫儿揽着放在膝上,再放下车帘,好将人来人往的喧闹隔绝在外,避免让这只已经受了惊的小猫儿再因为扎营时的混乱而惊慌。

    可做完这一切后,李朔风又不知自己接下来该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时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他只能状若无意移开目光,将一只手搭在一旁的木箱上,另一只手则挑开车窗上的帘子,焦躁不安地往外看。

    萧酥酪立即警惕地伸长了脖子,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盯紧李朔风下一步的动作。

    这可是萧酥酪期待许久的独处好机会,他绝不允许其他人来打断这件事。

    萧酥酪咪嗷叫了一声,用脑袋拱着李朔风的肘弯,好让李朔风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李朔风果真垂下了目光,朝他看来。

    “怎么了?”李朔风蹙眉放下车帘,说话的语调倒还是一板一眼的,“你想要什么?”

    萧酥酪歪了脑袋:“喵。”

    想要什么?

    当然是要你这个可恶的大恶人现在就去死啦!

    萧酥酪迫不及待开始了他的暗杀计划。

    狐妖前辈说得好,吸人精气这种事,虽说有些费妖,但只要做得好,便可杀人于无形。

    这段时日萧酥酪躲在木箱里饿肚子的时候,都在恨恨默诵着狐妖前辈教给他的吸精气口诀,复习狐妖前辈传授的吸精气大法。

    现下正是他实践的时候,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可恶的大坏蛋的!

    想到这儿,萧酥酪抬起脑袋,对李朔风用力睁大了他的眼睛。

    身为一只对容貌极其自信的漂亮小猫,萧酥酪有着一双很大的琥珀色圆眼睛。

    这双眼睛外包着两条黑色的纹路,像是裹着黑色的眼线,黑纹下沿还带出了一点小小的泪沟,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还总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狠心对他说什么重话。

    马车内光线昏暗,萧酥酪不自觉放大瞳孔,浑圆的黑色遮蔽了大半澄澈分明的琥珀色眸子,淡粉的鼻尖轻嗅一般微微颤动。

    他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盯着李朔风,祈祷着狐妖前辈的秘法快些生效,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可恶的人类目光游移,左看右看,好像就是不打算看他。

    萧酥酪皱起鼻尖,张开嘴露出小尖牙,“喵呜”叫了一声,带着对这讨厌人类的满腔怒火,用力念起了狐妖前辈交给他的吸精气口诀。

    萧酥酪:“喵喵喵喵!喵喵喵!”

    李朔风:“……?”

    萧酥酪用爪子勾着人类腿上的布料,撅起屁股,连爪子尖都在用力:“喵喵喵喵!喵喵喵!”

    李朔风:“你……你这是怎么了?”

    萧酥酪仰头踮爪伸长脖颈:“喵!喵喵!”

    李朔风:“……”

    李朔风手足无措盯着自己腿上的毛团看。

    他没养过猫这种东西,对猫的习性全无所知,他完全不知道这猫想要什么,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不是生病了,若是生病了,该不该让管马治马的老张过来看一看——

    车帘忽地一掀,连渡从外探进了个脑袋,面上还带着笑,道:“将军,先生让我将这东西带过来!”

    他伸出手,递过了只刚猎来的野兔,就这么将野兔摆在马车前头的车板上,又拔出了把短刀,像是要当场处理这只野兔:“先生说了,这猫饿了三天,得快些吃点东西才行。”

    李朔风一怔:“这猫……吃这个?”

    仔细一想,常人养猫多是用来捕鼠,猫儿吃生食本是寻常,生吃兔肉,当然也没什么问题。

    可这是皇帝养的宫猫,在宫中娇生惯养,保不齐还有专人供食伺候,就这么让它直接吃猎来的野兔,李朔风总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对。

    连渡可没有多想。

    他直接将野兔摆在了萧酥酪面前,又在他摆放野兔的车板前蹲下,支着脑袋认真盯着猫儿,像是想要观察这么一团毛茸的小东西,到底要怎么才能对快有它体型一半大小的野兔下嘴。

    萧酥酪也正盯着那只可怜的野兔看。

    他是一只已开灵智的妖类,不是茹毛饮血的小兽,他不用生食已久,他趴在李朔风膝头,连凑上去嗅一嗅都懒,甚至还扭开了头,表示对此物的嫌弃。

    连渡有些困惑,他挠了挠脑袋,低声说:“先生说他家养的猫儿就是这么吃的啊……”

    李朔风问:“他家猫除了生肉之外,还吃些什么?”

    连渡摇头:“先生就说了这个,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李朔风:“齐敬之人呢?”

    连渡:“先生进城去了,说是要去城内买些东西,方才扯了一匹马骑着马便跑了,拦都拦不住。”

    李朔风:“……”

    李朔风只好再看向趴在他腿上的猫儿。

    这猫看着虽是瘦了一些,可实在不像是饿狠了的模样。

    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着伸手轻轻捏了捏猫儿的肚子,小猫“喵”地一声,声音虽不算太大,却恶狠狠回头瞪了他一眼,作势又要咬他。

    这么一伸手,李朔风倒是也摸清了。

    这猫儿的肚皮摸起来虽然柔软,可绝不是空荡荡全无一物的。

    虽然不知道它躲在马车中时,是怎么寻到食物的,可它绝对吃过东西,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般饥饿。

    想到此处,李朔风稍稍安心了一些,让连渡先将野兔拿走,喂食之事,还是等到齐敬之回来之后再说。

    -

    连渡放下车帘,马车内又只剩下了李朔风与萧酥酪一人一猫。

    萧酥酪还在恶狠狠瞪着李朔风喵喵咪咪大骂。

    他天生嗓门不大,这是咪难得的弱点。

    他就算是气极了用力大叫,也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仍旧有些奶声奶气的,像是在和人撒娇。

    李朔风低头看了猫儿一会儿,还是不明白这猫要做什么,到最后也只是伸出手,从头到尾呼噜摸了一遍它的毛。

    可这一摸,反倒更惹恼了萧酥酪。

    摸头也就算了,手法虽然差,可咪不和人一般计较,勉强还算是舒服的吧。

    摸背上也算了,他大咪有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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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忍一忍,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这人怎么还摸他屁股啊!

    那双手贴着他的脊背上的软毛滑过,极自然地抚过他的屁股,再合拢五指捏住他的尾巴根部,将他的尾巴也跟着薅了一遍。

    萧酥酪气得都快骂人话了。

    可恶的人类,一点礼貌也没有的坏蛋人类!

    刚刚突然伸手捏他的肚肚也就算了,怎么还摸他屁股捏他尾巴啊!

    老虎屁股摸不得,猫猫屁股当然也摸不得,李大坏蛋就是没有礼貌,让咪生气,咪现在就要干掉他!

    萧酥酪愤怒地重新开始了自己被打断的暗杀行动。

    第一步,用眼睛,萧酥酪已经试过了。

    现在他该开始进行第二步了!

    萧酥酪恨恨停止了对人类的辱骂,稍稍凑上前一些,用粉嫩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这人身上的气味。

    狐妖前辈说了,第二步要用的是鼻吻。

    具体怎么用,狐妖前辈没有细说,只是让萧酥酪带着鼻音来发声,男人都喜欢这些,只要他叫了,离他成功吸人精气就又近了一步。

    身为狐妖前辈的得意弟子,山中最快开灵智的聪明小猫,擅长举一反三的萧酥酪决定自由发挥。

    小猫很擅长这种事。

    用鼻腔共鸣发出声响,这可是所有小猫必修课,萧酥酪身为喵中翘楚,当然对此事很是精通!

    他用鼻子在李朔风身上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又抬眼睁圆大眼睛,看了看极不自在的李朔风,用尽毕生所能,用他这辈子最大的气力,从鼻子里发出了超大声咕噜噜的声音。

    李朔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他不知所措盯着萧酥酪看,伸出手想摸一摸萧酥酪,又不安地将手缩了回来,像是害怕自己不小心闯出什么祸,连声音都不由地压低放软了,问:“你……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萧酥酪当然没有不舒服,萧酥酪很得意。

    哼哼,人类,不知所措了吧!

    看猫猫不得吓死你!

    “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李朔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与一只猫讲道理说话,他已有些惊慌了,“可老张是马医,我不知他能不能看得猫……”

    萧酥酪得意得连尾巴都翘起来了,胡须尖一颤一颤地,努力维持着震天响带鼻音的呼噜声,一面大声念起了狐妖前辈交给他的口诀。

    萧酥酪:“喵喵!咕噜噜……喵!喵喵!”

    李朔风:“不是……你是生病了吗?”

    萧酥酪:“咕噜咕噜噜喵喵喵!”

    李朔风:“这猫不会是坏了吧……你哪里坏了吗?”

    萧酥酪志得意满,对小猫暗杀计划的信心不由再上了一层楼。

    虽然狐妖前辈的办法和口诀似乎都还没有生效,这个人看起来健健康康,一点也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可是他害怕了!他慌了!他不知所措了!

    萧酥酪可还记得自己在宫中打探到的消息。

    当时宫人们可说了,这大恶人天天领兵打战,那就像是喵中战神,还是战无不胜的那一种。

    而了不起的喵喵萧酥酪,轻而易举就让这个男人感受到了惊慌与恐惧!

    人类的强大,在小猫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才将狐妖前辈的吸精气教程进展到第二步,等他将计划完全施展,还不得立马就要了这臭人类的命!

    看吧!都交给喵喵吧!

    喵喵都不需要努力!喵喵眨眼就能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