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酥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猫。

    自他被皇帝从恶犬嘴下救回后,萧酥酪就成了宫中最受宠的御猫。

    他每日都有享用不尽的羊乳鱼干,数不清的毛球玩具,就连岁末宫宴时,他都能理直气壮趴在天子膝头,懒洋洋翻开肚皮,等着这天下的九五至尊细声哄他,为他按摩梳毛。

    可今日的宫宴,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陛下情绪高亢,频频与一个萧酥酪不认识的男人说话。

    这人的身形较一般人要高大许多,眉眼锋锐,看起来便很凶神恶煞,莫名令喵胆寒。

    不知为何,他还总用那种令喵害怕的神色盯着萧酥酪,皱着眉将目光锁在萧酥酪脖颈悬挂的玉制长命锁上。

    这玉锁是上个月陛下才送给萧酥酪的礼物,萧酥酪很是喜欢,每日舔毛时,他都要顺带用爪子将这漂亮的小东西擦上几遍,夜间休息时,也一定要确认玉锁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萧酥酪才能安心入睡。

    萧酥酪觉得,这人老盯着他的玉锁看,说不定是要抢走铲屎帝送他的漂亮小锁。

    他立即压平了耳朵,用爪子护住玉锁,将脑袋拱着往皇帝的龙袍里藏。

    不知过了多久,萧酥酪听见正搂着他的陛下笑了几声,而后一片阴影从上笼罩了下来,将萧酥酪整只猫遮蔽其中。

    萧酥酪小心翼翼从层叠的衣料之间探出鼻吻,微微炸毛,睁着浑圆的瞳孔,惊惶不安地抬头往上看。

    方才总冷冷盯着他的那个男人已至御前,手中端着酒樽,像是要给陛下敬酒,目光却仍不时飘到萧酥酪身上。

    这人比陛下还要高出些许,五官轮廓又颇深,眉眼下压,看起来便有些慑人。

    身为一只小猫咪,萧酥酪最讨厌这种长相,这人像是个会打喵的坏人,他不由又将脑袋塞回了皇帝怀里,还将尾巴也贴着腰腹藏好了,整只小猫蜷成了一团毛绒。

    陛下倒是对这人很是熟稔,两人闲聊了两句,那人话锋一转,语气冷淡:“这是陛下稍等养的猫?您何时喜欢上猫了。”

    “这小东西是朕从猎场捡回来的。”皇帝低头看了看怀中缩成一团的毛球,神色柔和,“它被猎犬追上了树,朕看这小东西这般毛茸可怜,便将它带回了宫里。”

    “那它脖子上的长命锁又是怎么回事。”那人双眉紧蹙,“陛下,这畜生脖子上的,是玉锁吗?”

    萧酥酪忍不住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臭人类!

    他怎么说他是畜生!

    他可是皇帝的爱宠,在未下山之前,他还是山上最快开灵智的猫妖。

    像他这般能开灵智的小动物,天下可不多见,他是喵中翘楚,喵喵天才,像他这般了不起的咪咪,这臭人类竟然说他是只小畜生。

    萧酥酪恶狠狠抬眸,瞪圆了眼睛,凶巴巴冲着这人龇牙。

    可他方露出小小的齿尖,这人却又用更加慑人的目光朝他看了过来。

    一人一猫目光相对,萧酥酪的哈气卡在喉中,委屈巴巴地缩起脑袋,耷拉下耳朵,从粉鼻子里轻轻吭叽了一声。

    这一招是萧酥酪极为擅长的撒娇技巧,以往几乎百试百灵。

    不论他是打翻了铲屎帝的砚台,还是踩脏了桌上的奏折,只要他露出这种的表情,铲屎帝就一定会满带着宠溺原谅他。

    毕竟小喵天生魅力四射,人类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抗拒咪!

    可这一回,咪的媚眼似乎抛给了瞎子看。

    这人只是冷冰冰盯着萧酥酪,毫不领情。

    那目光令萧酥酪害怕,他也已顾不上撒娇了,只恨不得要将自己整只咪都塞进皇帝怀里。

    “李卿说的是这玉锁?”皇帝笑了一声,指尖拨开猫儿脖颈上的绵软长毛,将毛发下掩盖的玉制长命锁露了出来,“上月,朕想着捡着这小东西已一年了,便寻了个长命锁,当做它的生辰之礼,望它能多在朕身边陪伴些时日——”

    皇帝的话尚未说完,这人竟已打断了他:“皇上,天下间尚不知还有多少饿死冻死的百姓,您却给一只猫戴长命玉锁?”

    这人发怒时的声音不算太大,却极具威胁。

    萧酥酪吓得往皇帝怀中缩了又缩,一时连尾巴尖都炸开了花。

    惊恐之下,他也顾不得听这人究竟都斥责了陛下什么了。

    他只知道这些骂声与他有关,这人似乎极讨厌猫,也极为厌恶他。

    偏生这人的体型那般高大,看着便不是喵能对付的。

    萧酥酪躲了又躲,忽而见着这人伸了手要来捞他,实在像极了催命的恶鬼,将他吓得不轻,不由呲溜蹿下了皇帝膝头,转头便跑。

    他捣腾着小短腿逃离宫宴,一股脑逃回御花园中,藏在他平常最喜欢的假山下,惊魂未定躲了好一会儿。

    等他的心跳与呼吸慢慢平息,肚子也开始饿得咕咕直叫时,萧酥酪的脑子这才缓缓回到了脑袋里。

    不对,这件事不对吧!

    他可是铲屎帝最宠爱的小猫,用人类的话说,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成功小咪,不论他闯出什么祸,铲屎帝都会为他解决的,那臭人类算什么东西,他怎么能为了一个臭人类,吓得连饭都不敢回去吃呢!

    想到这儿,萧酥酪的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叫了一声,他伸出爪子拍了拍肚子,感觉毛茸茸的肚皮松松垮垮的,里面真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小猫咪已经这么饿了半个时辰了,咪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他的饭盆还在御书房里呢,为了干饭,就算是龙潭虎穴,小猫咪也得回去去闯一闯。

    想到这儿,萧酥酪才小心翼翼地从假山后探出脑袋,贴着宫墙根儿往回溜,一面还在心中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勇敢小喵不怕困难,那个可怕的人类一定已经走了……

    -

    萧酥酪终于回到御书房。

    他已经嗅到饭盆的香味了,他伸出一只爪,正踏进御书房的门槛,忽地听得里头传来了一声怒斥。

    “——你这昏君!”

    萧酥酪吓了一跳,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惊恐不安地盯着御书房里看。

    不对啊!那个可怕的男人怎么也在御书房里!

    与在宫宴上时尚且分明的君臣高下不同,这人在御书房内几乎与皇帝并肩而坐,好像并无高低之分。

    他二人似乎是在争吵,皇帝显得有些无可奈何,而这人面上阴云密布,咄咄逼人,比宫宴上时还要吓人得多。

    “你说它叫什么?你还给这畜生赐了国姓?!”那男人的声音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前朝昏君给猫狗封爵封地的荒唐,陛下难道都忘记了吗?!”

    皇帝终于也有些恼了:“朕只是养了只猫儿罢了,李卿,你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萧酥酪默默缩回了前爪,夹起尾巴,往后退了几步。

    他觉得此事争端的起源似乎是他,可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在吵些什么。

    他听不懂他们暴怒争吵时乱七八糟的话语,他只能感觉到这两人都很生气,而喵天生害怕争吵,他一刻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待,恨不得立即要从此处逃离。

    于是萧酥酪又贴着墙根,悄咪咪地往外缩了一些。

    可他溜得太迟,两人都已看见了门边那团毛绒,两人愤怒的目光同时朝着萧酥酪看来,将萧酥酪吓得都僵住了,小爪子举在半空,也不知该不该要落下,只是无措地盯着两人看。

    这两人都正在气头上,那可怕的男人一步便到了萧酥酪身边,提溜着萧酥酪的后颈,想将他提起来。

    不过这猫实心太沉,他稍稍只试了试,还是用另一只手托住了猫屁股,让小猫半坐在他掌中,这才将整只猫提溜了起来。

    他皱着眉嫌恶一般将猫举到皇帝面前,怒声:“这畜生哪儿好了?陛下,你将这畜生喂得同猪一样胖时,可曾想过天下还有百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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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饿?!”

    皇帝也很生气,他伸手揽住萧酥酪,想将猫儿接过来,下意识也提了萧酥酪的后颈,将萧酥酪抱进怀中,怒声反驳:“什么叫像猪,朕的酪酪不过也就只是能比其他猫多吃一盆饭罢了。”

    那人冷笑:“天底下哪有狸奴胖得像球,与猪有什么区别。”

    皇帝:“它只是毛长,哪儿胖了!”

    萧酥酪:“……”

    萧酥酪被两人挟制在手,还捏着后颈死穴,只能跟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

    可他的尾巴已经不卷曲贴着肚皮了,他现在只有万般恼怒,狠狠睁大了琥珀色眼睛,怒火冲天瞪着那个人看。

    说谁胖啊!谁像小猪啊!

    略比其他咪多吃一盆怎么了!

    他都修炼成猫妖了!修炼过程这么辛苦!难道还不许猫猫多吃一盆饭吗!

    这个该死的臭男人!

    小猫咪真是恨死他了!

    两人都正情绪上头,越吵越凶,皇帝一手捞着猫的腰,那人则捏着萧酥酪的后颈,以至萧酥酪被钳制在两人之中,动弹不得。

    萧酥酪哪受过这么大的气,趁着二人不注意,他用力一扭腰,将双爪蹬在龙袍之上,回头在身后那人胳膊上狠狠啃了一口。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慌叫声,而萧酥酪在空中灵巧翻身,四爪落地,压低尾尖,把握好机会,呲溜一下便朝御书房外飞奔跑去。

    皇帝吃了一惊:“酪酪!你要去哪儿?朕方让人备了羊乳,你——”

    “你还给猫喂羊乳?真是昏了头。”那个男人似乎更恼了,“这猫都吃成猪了,饿一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萧酥酪恨恨咬牙。

    臭人类!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三百斤的小胖猪!

    萧酥酪贴着地跑得更快了。

    他带着满腔的怒意和委屈,冲出御书房,跑进了御花园里。

    自从跟着皇帝入宫后,萧酥酪从没这样挨过饿,也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在御花园内自己气了一会儿,正准备溜去慈宁宫老太后那儿蹭口吃的,才走了两步,却见着前头看见前头三三两两宫人聚集,正在低声议论方才宫宴与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

    “你听说了吗?”一名宫人说道,“那个镇北王李朔风,又和陛下吵架了。”

    萧酥酪立即将耳朵竖得直了一些,从花丛内贴近这几名议论的宫人身后。

    好啊,原来那个讨厌的臭人类叫李朔风,还是个什么王来着,听起来地位倒是不低。

    不过不要紧,天大地大没有喵大,人王还能比他喵喵王厉害吗!

    “那莽夫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也就是陛下脾气好,还念着旧情……”

    “他麾下有数万铁骑,只听他一人调令,当初若不是他把这位子让给陛下……现今……只怕不好说。”

    “那他现在回京,莫不是要——”

    “小声些,莫要胡言!”

    “可他一回京便指着陛下的鼻子骂,连陛下养了只猫都要说,依我看啊,此事就该……”

    这两名宫人还说了什么,萧酥酪已经没心思再听了。

    人类说话总是弯弯绕绕,说半句藏半句,情感也过于丰富,萧酥酪总是听不太懂。

    可这一回不同,这回萧酥酪可听明白了!

    这个叫李朔风的大坏蛋,不仅说喵是畜生,骂喵胖得像猪,他竟然想对铲屎帝不利!

    不仅如此,铲屎帝还是个大好人。

    他允许李大坏蛋坐在自己身边,没有让人把大坏蛋抓出去砍了,都被欺负得这么惨了,他竟然还要对着大坏蛋笑!

    是可忍喵不可忍!

    萧酥酪忍不下去了!

    他愤怒地甩了甩尾巴,在猫猫小小的脑袋内飞快构思完成了一个计划。

    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皇帝杀不了的,喵喵来杀!

    他,猫妖,现在就要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