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73. 第七十三章 胜利点
    更衣室从没这么热闹过。

    池静明坐在板凳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半场最后那个丢球。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让人家那么轻松地打穿了。

    门开着,人来来往往,赵明明抱着一箱香蕉挤进来,更衣室的桌子上摆满了矿泉水,她就只能问“有没有人吃”,自然没人搭理她。

    池静明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中场休息。

    往常教练会在更衣室里吼,拍桌子、摔水瓶,骂完这个骂那个。可今天赵恒一身背红牌被罚上看台,场边只有成意的声音。现在连韩哲学都不在,更衣室里反倒像缺了点什么。

    “给我吧。”是熟悉的声音,来人接过纸箱,把门用脚一带,抱着香蕉显得颇为滑稽,池静明抬起头,赵恒一已经走到跟前。

    “鞋带系紧点。”

    池静明连忙低头一看,他左脚的鞋带确实松了。

    “杜康你球衣湿了就换一件,别捂着。”

    “来胡南吃根香蕉,你这小身板下半场还得打满呢。”

    “赵坦擦擦汗,脚底下都成河了。”

    ……

    一位一位叮嘱,整圈走下来,赵恒一站在更衣室正中间,看着自己的弟子们,满意地笑了笑。

    纯粹的微笑往往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记标准的微笑带着天底下最美好的寓意,出现在赵恒一的脸上,反倒有些不同寻常。

    接着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更衣室陷入了彻底的沉寂。直到门外成意再度敲门的时候,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所有人同时站起,朝着球场出发。

    池静明和杜康落在最后,他回过头看着几张长凳,到处都是毛巾和空水瓶,乱糟糟的。如此安静的中场休息,好像把所有人的欲望、压力都关在这扇门的后面。

    没人说战术,没人讲道理,甚至没人抱怨。

    进入比赛的下半场,所有情绪都不再重要,他们要想逆转,就必须把每分每秒都跑成机会,要用脚呐喊,用进球说话,不然什么都是白搭。

    理工附开球之后,成意就在场边喊着“回防”。好像相比领先的理工附,三十三中更想稳下局势。他们要倾尽所有让理工附把阵型打开,且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比分。

    池静明退得很深,几乎和向乾把韩哲学夹在中间,阵型也变成了4-5-1,前面就留了杜康一个人顶着。

    也因为池静明位置后移,终于把韩哲学释放出来,他想都没想就直奔谢绝尘而去,几乎三两下,就从谢绝尘脚下把球断走,着实把队友们都看傻了。

    韩哲学好像还记得许多谢绝尘的出球习惯,每次都能提前半秒卡在他的传球线路上。

    “走走走!”韩哲学得球便传,“都别看我!往前带!”

    接着几次,都是韩哲学出现在关键位置拦截抢断,他好像真的非常了解理工附的进攻套路,尤其了解谢绝尘,只要是谢绝尘拿球,那铁定过不了韩哲学。

    踢到六十分钟,三十三中率先换人调整,他们如赛前部署的,换下一名中后卫,换上张弛,阵型从四后卫变成三后卫,前场多了一个大中锋。又在两侧换上体力充沛的徐晨港和徐青松,三个换人名额直接用完。

    赶上三十三中的球门球,崔浩然大脚直接开到前场,球在空中呼啸而过,催促着整支队伍要开始拼命了。

    此时徐晨港在左,徐青松在右,张弛顶在最前面当支点,杜康回到了影子前锋的位置。而池静明则继续往后撤,回到正中心,球到他脚下,他只需要快速发给任何一个方向即可。

    这也就意味着三十三中正式进入全攻阵型。

    张弛的上场可谓是立竿见影,他站桩在理工附的后防中,来回地卸球给杜康做助攻。

    再加上池静明几次两路分边,二徐也都带球到了底线,下地传中仍旧是找杜康这个点。但也不知道杜康是不是头天没洗脚,怎么踢都是臭。

    再加上理工附后防线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他们不会盲目用身体去挡,而是会侧身方便自己接球的同时,也不阻碍守门员江封的视线。

    池静明踢得越急越找不到空档。看着杜康浪费了一次又一次机会,而他除了再组织进攻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吗?

    等等!

    就在这时,池静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是折射吗?”

    “当然知道,”还穿着训练服的池静明挠挠头,“这和踢球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要是知道什么是折射,那你就掌握了造乌龙的半个秘诀,”常盛说罢捡起球砸向身旁的方则秋,“足球打在一个物体上,作用力使足球反弹。球最后弹向哪里,就看你踢出的球往哪边旋转。至于能不能反弹入网,就是剩下半个秘诀了。”

    “我都明白,但是怎么实操呢?”

    常盛又把方则秋翻了个面:“足球砸在移动的物体上,势必要造成折射反弹轨迹的变动,所以我一般会把球打向对手的后背,安全又稳定。如果实在不行……”他又拍了拍方则秋的屁股,“往这儿踢,脂肪厚,不那么疼。”

    “明白了,再算上足球的旋转,右路就顺时针,左路就逆时针,这样才能让球拐弯。”

    “不愧是好学生啊,一点就透。”

    “这他妈能行吗?”听着太不靠谱了。

    确实太不靠谱了,池静明比赛前就练了几脚完全没放在心上,但看着眼前肖冉和白先行的站位,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想要尝试。

    不是我疯了,是比赛真的没有时间了,池静明看着足球再次飞出底线,三十三中的角球,病急乱投医,管不了那么多了!

    向乾站在左角旗杆正要举手,池静明连忙从后卫线上跑出,直接跑去了点球点外,旁边的胡南愣住了,池静明不在的话谁给他挡拆,他往哪跳啊?

    来不及多想,向乾已经大脚把角球开出,足球朝着胡南而去,此刻池静明开始往大禁区的左上角跑去。

    而落入小禁区内的足球就这样被几番折磨,最终踢了出来,落在远处,拖后站位的韩哲学拿球刚要回传。

    他余光抬起,便看到了是池静明伸起的手臂,随即脚下变向,将球传了过去。

    而池静明最擅长的就是迎球快打,他侧过身用尽全力踢了个极快速的球,足球旋转着朝门前而去,那里正站在中后卫白先行。

    白先行背对着池静明,看着韩哲学将球踢向自己身后,便立刻右转,还没等他转过身,有什么打中他的后背,迫使他吃痛地一喊。

    足球被这样与结实宽阔的背身相撞,朝球门反弹而去。

    “这招也不行啊,门线上还有守门员呢。”池静明热身时试了几次都没能将球弹进网,开始怀疑起常盛。

    “只要右路有咱们前锋,你在这个位置起脚,守门员大概率会猜你要传中,那他就会去找想象中的落点,而不是在自己后防队员身后待着。”

    江封果然如常盛所料,他早就倒向球门右侧张弛那一侧,任凭他怎么也想不到,池静明的球压根就是朝白先行而去的。

    被人利用的白先行愣住了。

    江封也愣住了。

    张弛更是愣住了。

    连始作俑者池静明都愣住了。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场外传来那句高呼:“我他妈真是天才!”显得格外突兀。

    主裁的哨声也在这时响起,他高举手臂指向中圈。

    球进了?

    球进了!

    2-2!

    池静明撒丫子就跑,跑得像怕白先行要来揍自己一样。

    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就是跑。跑了两步,看见场边已经冲过来的常盛,俩人张着大嘴。

    池静明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我操”。

    常盛被他搂着,也喊了好几声“我操”。

    两个人在场边抱着喊“我操”,旁边的人全都傻了。

    最后还是韩哲学上前把难舍难分的两人掰开,轰着池静明赶紧去开球。

    理工附显然是被这个乌龙球打懵了。

    尤其是后防线,传球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跑位也不像上半场那么规整。反而是三十三中势头又上来,压着理工附引以为傲的中场打了几次配合。

    戏剧性的比赛对池静明来说是见得少,但对踢了多年球的叶追风而言,一记乌龙球不过是点儿擦破皮的小伤。

    理工附一球领先,远远比三十三中要更有底气。

    “没事没事!再来!”叶追风的喊话从后响到前,他声音里有的是耐心和决心,就这么直接把新一轮攻击带了起来。

    跟在叶追风身旁多时,池静明体会着这种“前腰后置”球员的特点。

    足球向前推进的过程中,叶追风并非像升空火箭的助推器到了某个点就脱落。反而他会跟随进攻向前不断找寻空档。

    这种对空间的嗅觉,才是叶追风最大的天赋。

    当然这也就说明着叶追风身边少不了围追堵截,交给他处理球的空间很小。在这样小的空间里,传出足够狠,足够果断,甚至要直接穿透对手心脏的球,就更是难了。

    为了练就这般能力,叶追风也在理工附的竞争中选中了韩哲学。

    作为搭档,他们必然要经历无数的磨合。直到有一天,韩哲学要在后背长出另一双眼睛,“看到”球的一刻更要能判断球往哪走。

    而叶追风就要在心里长出另一颗心,他要坚信韩哲学的球商,足够在奔跑途中转向接球。

    他们的预判必须要一致。

    这份默契,作为队友,能保证他们赢下任何一场比赛。

    但作为对手……

    理工附的进攻从方元脚下起始,他在后场一脚长传,直接找谢绝尘。此刻叶追风已经启动,但包括池静明在内的其他球员都奔着几名前锋而去。

    唯独韩哲学,他赶在谢绝尘传球给叶追风刹那,从侧面滑铲,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把球铲出了边线。

    “好球!”成意在场边鼓着掌,这才是干净的铲断。球走人在。

    太干净了!

    韩哲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重心不稳自己跌倒的叶追风面前,伸出手。

    “靠,你丫怎么还这么准……”叶追风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摇着头忽视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跑去旁边等待界外球的抛出。

    这次界外球最后还是让理工附赢得了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距离球门大概二十五米,作为球队主罚手的叶追风站在球前。

    他把球踩在脚下,深吸了口气。

    “他不会直接打门,一会别跳!转身就跑,”韩哲学朝旁边的池静明说道,“跑!快跑!”

    足球果然如韩哲学所言在地面滚着,人墙中的秦冲和吴影已经冲了出来,此时变成了四人的百米大赛,而在这个距离上,韩哲学绝对是霸主。

    他直接快了半步把球蹚出底线。

    理工附的角球开出,韩哲学更是迎面把球踢了出去,这脚解围也变成了助攻,最外侧的徐晨港本方半场接球,由于他站得最靠外,又不越位,面前一个人都没有,身侧只剩下断后的肖冉。

    一个奔跑了八十分钟的后卫,和一名上场二十分钟的边锋,徐晨港的赢面显然更大。他带球冲到大禁区旁,为了不被人断球,还特地回头找接应。

    也就是这么回头的瞬间,身后蓝影儿直奔他而来,在他还反应过来时整个人便已经撞上徐晨港,生生把他顶开了半米,倒在地上滚了几圈。

    “呼!”

    裁判老远就举着黄牌而来,对着方元掏出笔:“理工附16号,这个动作很危险!三十三中9号,你怎么样,还能坚持比赛吗?”

    徐晨港已经被池静明拽了起来,这下摔得他屁股都麻了:“还行……”

    “行啊,你也是真硬,”韩哲学这边回过身偷偷给了徐晨港一个大拇指,“这位置可太不错了。”

    “能不能直接打门,这位置不直接进球太可惜了。”徐晨港看着比刚刚理工附那个任意球位置更靠前的罚球线。

    “能必须能,”韩哲学叉腰擦了擦汗,“八十六分钟了,不进球我们就输了。”

    这个位置确实很好,球门左侧二十米左右,对于韩哲学来说,这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儿。

    韩哲学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墙,抿着嘴不知为何笑了,他边笑边摇头,池静明没见过他这副洒脱到已经完全随心所欲的状态,然后大跨步向后迈去。

    “呼!”

    接着他小碎步助跑,起脚。

    池静明被夹在中间没回头去看,只能就这么盯着韩哲学。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球进了的喜悦。

    “咚!”那是足球砸中横梁的声音。

    韩哲学那张总带着忧郁底色的脸,仍旧保持着抿起嘴的微笑,他仰着下巴点头,朝着天空,朝着对手,朝着球门。

    池静明没看懂。直到身旁的队友纷纷冲上前去,瞬间就把韩哲学淹没。他这才僵硬地转过头,足球果然落在球网里。

    3-2……

    逆转。

    池静明站在原地双腿早就没了力气,他不知道谁从后抱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张开双臂回应。

    云层后面的太阳好像照下一束光,落在韩哲学从人堆里伸出来的左臂上。那枚队长袖标黑乎乎的,不怎么好看。

    但却充满奇迹。

    球场内外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场边的替补席中,成意把战术板都扔了,他朝着看台向赵恒一挥臂,两位教练隔着看台,却好像紧紧相拥。

    比赛还未结束,但理工附最后的气焰也在此熄灭,他们的传球不再精准,跑位不再犀利,连叶追风都开始急躁起来。

    三十三中就把球控在后场,倒脚,倒脚,再倒脚。

    终于,哨声再度响起。

    常规比赛时间结束,比赛拖入加时。

    这是场什么比赛,池静明已经无心总结,他瘫坐在场边,区区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有些太短,但想到随后还要再踢半个小时的加时赛,他的小腿就止不住要抽筋。

    “拖住吧,拖到点球大战!”崔浩然坐在板凳上,他显然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过于满意了。

    “理工附铁定是没戏了,他们已经跑不动了,再怎么加时也赢不了。”旁边杜康也开始叫嚣起来。

    “对!没戏!”

    场下喊得欢,等走回到场上别说理工附,三十三这边儿也都撑不住了,脚步纷纷慢了下来。

    身体里所有的斗志都已经燃烧成灰,进球的热浪一吹,什么都不剩。光剩下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在球场上戳着。

    整个加时赛的上半场,三十三中更像杜康说的那样,已经跑不动了,铁定要没戏了。

    球员们由原先的四散集中到了几堆,像热成像图,哪里人多球就在哪里。

    好在下半场三十三换了两个边锋,这把算是捞着了,连连在理工附门前打出射门,虽然角度不怎么地,但好歹也换了个角球。

    这记角球开出,三十三蹦的有气无力,倒是上半场进了乌龙的白先行一头把球顶了出去。球被他顶得又高又远,直接飞过出大禁区。

    池静明在禁区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红蓝交错间,一个蓝色的影子已经领先。他定神一看,居然是秦冲!

    那个从开场跑到加时赛的前腰居然还能接着跑?池静明不敢不跟,但实在追不上,就眼看着秦冲在左路突破,直奔三十三中的球门而去。

    “谢绝尘!”秦冲喊着,他已经把球带到大禁区附近,身体往右边斜,摆出要传中的姿势。而被他呼唤的谢绝尘也已经在禁区里等着了,崔浩然见状立刻往谢绝尘那一侧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迈出去的同时,秦冲的脚腕一抖,他居然没传中。

    是打门!

    球从秦冲脚下飞出来,直奔球门近角。

    半道儿上的池静明心都凉了,可就在这时候,崔浩然那只迈出去的脚突然蹬地,整个人左右一晃,弹了回来。那假动作没能骗得了他,反而被他利用。

    崔浩然双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把球摘了下来。他左手持球,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冲秦冲笑着摇头。

    还真让他装上了。

    池静明欣慰地转身往回走去,这个笑比韩哲学的要更刺眼。

    不提本身崔浩然个高又长得好,就他那副得意的模样,毫不遮掩的挑衅,就足够让理工附的锋线望而却步。

    加时赛打到下半场,场上已经没几个人能跑得动了。池静明几乎不再带球突破,顶多是小跑两步接球,然后原地两侧倒脚。

    球场上逐渐传来些无奈的喊叫,跑不动之后人的耐心直线下滑,每一秒都想放弃,头发丝细的责任心随便一拽也就断了。

    失误连着失误,比赛的时间却还剩许久。

    终于,谢绝尘倒在三十三中的半场,抱着腿,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他身边并没有别人,不像是被犯规,应该是跑到腿抽筋了。

    池静明远远踱步而去,见谢绝尘疼得发抖,不免也有点儿担心。

    直到一股风袭来,是韩哲学冲了过去。他赶在主裁和叶追风之前,二话没说就蹲了下身,把谢绝尘的球袜往下一扒,护腿板一丢,抱起对手抽筋的腿就要往自己肩膀上抗。

    “哎!你等等!”谢绝尘抬头见来人是韩哲学,忍着疼也要把脚抽回来。

    但韩哲学才不管他这个那个的,没松手又给他拽回来,继续扳。

    “怎么了?”叶追风喘着气站定,低头看着谢绝尘,话头却朝着韩哲学,“他怎么样?需要喊队医吗?”

    谢绝尘咬着牙摇了摇头。叶追风也没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任凭韩哲学半蹲着给谢绝尘扳腿,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谢绝尘慢慢站起身,他必须得坚持,再过几分钟就是点球大战,如果现在被换下就没资格踢点球了。

    韩哲学见状把护腿板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哎!”谢绝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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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了出来。

    韩哲学没回头。

    “谢了……”

    池静明不知道韩哲学的后脑勺会不会说话,但他分明看到谢绝尘和叶追风相视一笑。

    这是场痛苦的比赛,难熬的比赛,也是无法忘怀的比赛。

    如果不是理工附三次赢下对决,可能三十三中也无法再度翻盘,而也是这场逆转,却又把所有过去全部抹平。

    接下来,他们要用最古朴的方式,决出胜负。

    点球大战,即将开始。

    加时赛前还信誓旦旦说“拖到点球大战交给我没问题”的崔浩然,居然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紧张得双腿直抖,满脸都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做什么。

    还是成意拿着理工附球员惯用脚的纸条让他念,念了半天,池静明凑过去一看,这厮居然念串行了。

    “得了,比赛之前你不都滚瓜烂熟了吗?别再记混喽,”池静明赶紧拿走那张纸条,“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崔浩然一边腋下夹着一只手套,走起路来不敢摆臂,看着像吓傻了。

    “还没开始呢!你别走啊!”施篇在背后叫住他,递过来一条湿毛巾,“叶追风是左脚,谢绝尘是右脚,你记住没啊!”

    “嗯记住了,”崔浩然低下头任由施篇把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右脚、左脚。”

    “完了……”第一个主罚的池静明虽然也紧张,但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施篇你别考他了,随便发挥吧。”

    “行吧,那崔浩然,我给你支个招,”施篇示意他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再抬头二人目光交汇,施篇举起拳头,“我信你,你一定能扑出去的。”

    崔浩然个头高,手长脚长,他的拳头自然也比施篇的要大不少。

    深吸口气,崔浩然紧握的手掌却缓缓伸开,将那小小的拳头握住:“行,我听你的。”

    哨声再响,红蓝两色分别站在两侧。

    球门前十二码有个白色的圆点,叫:点球罚球点。

    池静明很喜欢这个点,私下里偷偷管它叫“胜利点”。因为只要把球放在这里,你不用奔跑,不用计算,更不用和队友打手势,复杂的运动最终都会回到这一个点。

    那是不需要拥有球场也能做到的事。

    在八宝坑,足球比赛甚至往往只有点球大战。一位守门员,一名罚球手,一个足球,一条小巷,就可以媲美世界杯决赛场的刺激。

    池静明是少数罚球不如守门的孩子,明明把小球踢向天空就能取得胜利,他却每每都踢中守门员。

    “这样不行呀!”年幼的夏逸梦偶尔客串裁判,但八宝坑点球大战中裁判最是可有可无,“池静明你不适合踢点球。”

    “对,我不适合,可以放我回家了吧,我要看四驱兄弟去了。”

    “你五个球不进四个!这么弱!明天怎么踢石雀胡同那队嘛!快让杜康教你!”

    “我不要……”

    “哎呦,为什么你每次都只能踢进第一个!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

    池静明从没有告诉过夏逸梦和杜康,因为他在踢第一个球的时候,从来都不看守门员。

    所以最不会犹豫。

    所以最无懈可击。

    挑边器再度抛向天空,依旧是三十三中先。

    池静明了然地点点头,他看向远处的足球,低着头希望他的必杀技还留有奇效。

    如果人生中有无数个时刻,都需要走上这个白色圆点,那池静明希望,这第一个球,自己永远都会打进。

    “呼!”

    哨声想起,他开始幻想自己身后的队友们。

    他们会不会像电视里那样拥抱在一起,为他祈祷,会不会企图用各种代价,只为能把他们的幸运送给自己。

    他的脚步已经迈开。眼神依旧只看向那白色的足球。

    池静明在足球场上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学会了不放弃。

    现在,他要学会从容。

    “嘭!”足球飞了出去。池静明闭上眼睛,感受自己最本能的选择。

    “池子!”是崔浩然的声音,“牛逼啊!”

    没错,再睁开眼的时候,你会从容地接受成功。因为你配,池静明因为你他妈配得上!

    他恍惚着走回队伍,站在队友中间,后续的四罚轮番上阵,不论是江封还是崔浩然,都没能把球扑出。尽管五次里有两次崔浩然已经几乎能碰到足球了。

    从第六轮开始,谁先罚丢则另一方罚进就直接获得胜利。

    三十三中的第六罚,从队伍里走出的人是赵坦。这位后防悍将本来和足球队无缘,当初为了劝崔浩然入队守门,赵坦仿佛是附属的赠品也一并招揽进来。

    但其实,赵坦才是心态最好的那个,他鲜少失误,很少生气,能包容崔浩然所有的国骂仍保持不动声色。

    站在点球点,赵坦速度极快,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助跑。江封还在门前乱晃,赵坦抬头摆腿,在江封已经失去重心之后,才用脚尖把球撩了起来。

    “勺子!”

    足球缓缓划过球门,用最轻巧的方式来面对最残酷的战斗。

    赵坦罚完并没有走远,他看向自己的好友,在旁边等待的崔浩然,直接冲了过去,一把将其搂住,用力地捶打崔浩然的后背。

    这是全队第一次见赵坦如此激动。

    “下一个球!”

    他的声音几近颤抖。

    “你丫给我扑出去!”

    崔浩然用手套拍了拍他,然后如沐春风地笑了。

    那是少年最真挚的微笑,送给他最肝胆的好友。

    他眼神里闪起光,无畏的光,骁勇的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变成了永远不变的承诺。

    理工附第六个罚球的是叶追风。

    没有人觉得叶追风会罚丢。

    他是理工附的队长,是全队的核心,更是全市最好的中场之一。

    所有人都不觉得叶追风会罚丢。除了赵坦,他知道叶追风很强,但他更坚信自己的好友。

    叶追风站在点球点前,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他在球场上一样。崔浩然站在门线上,用那副锋芒毕露、世间无双的模样对着他。

    哨声响了,叶追风助跑!

    叶追风的惯用脚是左脚,池静明记得那张小纸条上这样写着,左脚一般都会向右打门。

    果不其然,叶追风左脚打门。

    “完了!”

    崔浩然居然同样倒向了左侧!

    “嘭!”

    胜利的眩晕之中,池静明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捉摸的一幕,崔浩然和赵坦双双朝着对方冲了过去,都想直接把对方撞飞。

    而禁区里,叶追风跪地不起。

    在撕心裂肺的吼声里,终场的哨声那么轻,那么不重要。

    场边所有的人都冲了过来,包括在看台压抑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赵恒一。

    所有人都在朝球场里奔跑,他们的头发都朝后飘着,五官扭曲在一起,说着不知道什么的话。

    崔浩然从地上爬起,绕过所有人,兜了个大圈朝着替补席奔去。而谁都不知道替补席现在还有谁在。他张开双臂,马上就要将什么揽入怀中到了。

    “老崔!!!”红影闪过,崔浩然应声倒地,被杜康扑了个严严实实。

    接着徐晨港、张弛、胡南,常盛、方则秋、裴超仁,全都压了上去,一层叠一层,每次都是同样的路数,每次都能把最大的功臣压在最底下喘不过气,也喊不出来。

    球场上只有池静明坐倒在地,他实在是站不起来,也就这样被当作胜利和失败的分隔符。

    三十三中的人在狂欢,理工附的人则跪在场上。

    叶追风久久不能从点球点前面起身,他用球衣下摆捂住脸,肩膀缓慢地抽动。那背影在球场中渺小得过分。

    直到韩哲学走了过去。

    他走到叶追风身边,单膝点地,把手盖在他的肩膀上。

    叶追风没动。

    这一刻他的春天入夏。他的校园足球生涯到此落幕。他一败涂地,失去了所有,亲自罚丢了点球、弄丢了晋级。

    但他最愤恨的对手,最不屑的故友,却拉着他的胳膊,死活要将他拖出泥潭。

    叶追风慢慢起身,他和韩哲学面对面站着。

    像他们曾经年少时那般。像每个清晨、每个傍晚,身上的球衣被汗水浸湿,胸口因奔跑起伏,他们看着彼此,都知道只有对方才能真的懂自己。

    懂自己的妙传。懂自己的努力。懂自己的热爱。

    叶追风低下的头没再抬起,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抱住了这个居然敢站在自己对面,还把自己打败了的人。

    韩哲学的背影也轻微颤抖,随即抬起了双手。

    此刻,两枚队长袖标惺惺相惜。

    他们就这样,在球场上,在人群中,在一百二十分钟加时赛和六轮点球大战之后,冰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