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嗯……接下来是。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没完呢,后面还有一句。”
“对,还有一句……什么来着?”
“得!杜康,这篇你也得罚抄了。”赵明明侧过身,在首发清单上“杜康”那俩字后面,居然已经写了一连串的文言文篇目了。
“赵老师,您也别接什么龙了,我回去直接把书抄一遍行吗?”
大巴车上二十来号人都不免笑出了声,清晨未过,有的人就已经满载而归了。这趟好像不是开去八十中的,而是开去高考考场的,没人关心随后开始的球赛,都在低头背着文言文。
赵恒一站在过道,这“背书抵焦虑”的损招就是他想出来的:“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你们不是刚会考吗!这么快都忘了!继续继续,徐晨港你继续。”
“哦!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
大巴车开进朝岭区第八十中的校门,三十三众人没精打采地从车上下来,球赛当前,人人却都想着下午回家的作业,瞬间蔫了下来。
只剩池静明和崔浩然慢悠悠托着,崔浩然边走边掰着手指头念:“哪边来着?”
“这边啊。”池静明见眼前就一条道,崔浩然愣是能走迷糊了。
“不是说路,刚才背半天《赤壁赋》我把八十中前锋的惯用脚给忘了……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背它干嘛,上了场对方踢哪只脚你自然就知道了。”
“但八十他们玩得太花哨,赛前蹲点我看了几个他们角球的战术,那把守门员都围攻了,我再不盯着点儿脚,咱们少说也得被进几个吧……”
“背也没用啊,听说八十教练专门钻研《足球小将》的,一会儿开赛上来再换套打法,你怎么弄。”
被崔浩然这么一拖,二人和队伍隔了小半个球场,正当他俩愁容未展之际,替补席却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冲过去才发现,原来是赵明明特地在赛前给大家宣告了“天下大赦”,刚刚在大巴车上欠的抄写作业统统作废。
这几声也把正在热身的八十中吓了一跳,这比赛还没踢怎么就和输了似的,别管战术怎么样,赵恒一这招心理战倒是在比赛前压了对手一头。
池静明不是第一次来八十中,自然也不是第一眼见八十中的队长6号季承。同为中场,同是6号。那个偷窥的上午已经差不多能看出来对方的实力。
这位个头不高颇为清秀的少年并不像方则秋或者是向乾,他更像是池静明自己。
身体素质和脚下能力并不优秀,但季承把控球队进攻节奏和观察场上空档的能力却很强。而且季承很爱笑,走到哪都是偶像气派,很容易让人盯着他看了又看。
这场比赛向乾累计黄牌停赛,高一的刘洲行又是防守型后腰,池静明估计得打满全场,他早早回到替补席,看成意摆出的对手比赛阵容。
“4-1-4-1?”池静明猜得出季承应该就是这个单后腰。
“还不知道他们这场出什么牌,研究这个没用,”成意又看了看大名单,“但他们这堆球员里,全是前锋,就季承一个中场,咱们优势很大。”
这话像是给了池静明定心丸,他上场握手的时候居然还朝季承笑了笑,想着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三十三的中场可有韩哲学呢,拿下八十中应该不难。
但直到哨声响起,池静明都没预判到未来的九十分钟,他会过得多么困惑。
抢了一个开球的快攻,韩哲学一记大脚直接找到最前场的张弛,大中锋将球回摆,杜康跟上直接打门,足球绕开了八十中的后防线,但也绕开了球门柱,滚向了场外。
球权自然回到了八十中门将脚下,这时池静明才发现,自己面前十分空旷,四下里竟然没有八十中的球员防他。
再看去,八十中所有球员都在往边路靠,只留了季承一人站在后场中线附近,足球也在边路慢慢纵向传递,根本不往中路走。
拿了球的八十中边路就两两配合,尽可能突破到自己能走的最深的地方,然后下底传中。
池静明站在中场,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跟着进攻线跑回自家半场,一抬头就看见了同样叉着腰疑惑的韩哲学,二人谁都没看懂这种“无中场”的打法。
这就是八十中的战术吗?
池静明下意识挠了挠头,没有中场?放弃中路?只用两个边路的人数优势冲击三十三中的防线。球从边路走,边路的人多,三十三中的边后卫就得一对二,防得住一个防不住第二个。
然后八十的边路也没有什么巧活儿,只管大脚往门前那位八十高中锋毕有为头顶吊球就行了。
这是战术吗?
这不是围着我玩抢圈呢吗?
毕有为的头球很有威胁,像是刻意练过的,而他旁边的另一位队友则非常善于给他做桥,这样的威胁在禁区里简直是要命。
而当足球又重新回到三十三中脚下时,八十中的两个边路就直接就近回防,池静明带着球在空空荡荡的中场兜了个圈,就见季承迎面堵截。
对方二话没说,直接冲了过来,池静明不得不将球回传。
几次试探后,三十三中也有了第二脚打门,不过这次球打在八十后防身上,球权再次交回给对方。果不其然,又是在边路的突进,这次走了右侧。
节奏突然变快,八十的传中直接飞过左后卫胡南的头顶,足球直奔禁区而去。毕有为早就站好位置高高跳起,头球攻门。
这个头球水平很高角度刁钻,崔浩然不得已伸手挡了一下,球高出横梁弹飞了。
角球。
池静明也看了几个八十中的战术角球,他们经常把小禁区划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特定的球员跑位,不论怎样,三十三中都是被动的。
季承站在角球区,他高举起手,将球踢了出去。足球低平地飞向前点,不是找毕有为,而是找后点插上的边后卫。
只见八十边后卫对球的高度十分适应,他迎球就射,好在赵坦劈了个叉,用胸口把这个半高球挡了出去。
又是角球。
还是季承主罚,球还是飞向前点,还是找那个边后卫。
这次胡南长记性了,他跟了过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转了个身,把球回做给了已经跑位到禁区弧顶的季承。
季承迎球不调整,打得极为顺手,只可惜技术差点儿意思,足球擦着立柱偏了出去。
池静明站在门前颇为无奈地问自家队长:“这他妈是什么战术?”
“八十中就这样,年年都玩新东西。这战术我闻所未闻……”韩哲学撇撇嘴,“先踢吧,一会儿我到场边问问教练。”
上半场踢了三十多分钟,三十三中几乎没有再像样地组织进攻了。池静明拿球蹚过中场,无人干扰轻轻松松,但等他想着传球的时候,眼前还有八十中的5个后防。
他再想往前带,刚带两步,季承就贴上来,也不抢,就卡着位置,把他往边路逼。
只要球一回到边路,那就极容易被围攻,放弃了中场的八十中,在边路永远比三十三中多一个人。
临近上半场结束,八十中又获得一个角球。
这回球再再次发到前点,毕有为跳起来脑袋一摆,球居然往后而去,三十三中后点的球员此刻已经都冲向门前,只空留八十的球员在禁区外起脚打门。
崔浩然也再再次展现神勇,他倒地用指尖把球拦了下来。
而池静明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在人潮肉搏中不幸惨遭黑手,人摔在球门边,和崔浩然双双从地上爬起。只见崔门神拍了拍手套,呼撸了一把池静明的脑袋:“我就知道他左脚得往右边打。”
俩人相视无奈地苦笑:“下回还是得背惯用脚,我和你一起背。”
上半场终于是熬了过去。
这样古怪的战术学习了45分钟,池静明也算是看明白了。八十中围起来的整个圈,起点是后腰季承,终点就是高中锋毕有为。
季承负责起脚左右分边,球到了边线就以多打少往前推进,只要位置够就起脚,直接传中给毕有为。
这套战术简直就是为池静明设计的,他最大的作用现在就变成了“没作用”。
成意和赵恒一自然也在中场休息迅速做了调整。
“八十中虽然放弃了中场,但这个空间咱们也没办法用上,那就索性把这个空间忽略,直接大脚往前开,”成意指着战术板上的位置,“池静明下半场你往前插,跟杜康、张弛三个人顶在锋线。反正中场也没人,球一脚也就传过去了。等球到了前场,你们三个一定要抢第一落点,抢下来就打,别犹豫。韩哲学你呢就后撤,盯死那个毕有为。他个头高但脚下技术就那么回事,你别让他舒服拿球。”
“哦对了!”成意忽然想起什么,“池静明,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卡住季承。他是这个战术的核心,球从他脚下出。只要你把他看住了,八十中的球就传不起来。”
说起来就是卡住身位、遏制出球,但到了球场,这几个字可是最难实现的。池静明几乎站在了杜康和张弛的中间,当了回正儿八经的“前锋”。
很快三十三中的调整也有了奇效,由于池静明顶上,杜康、张弛便能拉边潜伏在边路,八十中逐渐放慢节奏开始在后场倒脚。
但要想尽快拿到球权,除了让八十中把进攻消磨殆尽意外,就是必须去抢球季承脚下的球,这个任务自然落在池静明身上。
但被动的追赶很快就让他筋疲力尽,好在杜康抽空从边路拉回来帮忙,二人还真合力将球抢断了下来。
只要在这个位置抢断,那面前就只有两个中卫了,进球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接下来就是池静明最擅长的——预判杜康的位置。
“池子这边!”
几米开外,池静明闭着眼都能传过去,他将球停在脚下,直接一踹让足球从季承□□穿过,力道不大不小,刚巧停在杜康的右侧,就见杜康小碎步调整两下,直接抬脚打门!
八十中的守门员做了个勉强的扑救,只可惜球自己没争气,像被撒气儿的气球,转着向上甩去,打高了。
“啊!!!”杜康捂着头直接给球门跪下了,“这都不进!”
事已至此,他们浪费的机会也不少,池静明隐隐感觉今天他们可能再也进不了球了。
时间来到最后二十分钟,三十三的体力不堪重负,再想打出出其不意的进攻已经很难了。
但处于主动位置的八十中却还能频频起球,攻防转换间倒显得游刃有余。
时间一久,池静明发现自己开始着急了。他尝试回撤参与边路协防,和许佑边一起把八十中的边后卫逼到边线。
在此断球的话,还可以再组织一波进攻。果不其然,八十中的边后卫本意是想将球踢在许佑边腿上,争个界外球。没承想许佑边往回一拐,球弹出来正好落在池静明脚下。
池静明此刻转身抬头,中场的空挡十分可观,杜康在往前插,张弛在往中路接应。他没有犹豫,一脚直塞,想找张弛。
结果球传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坏了!劲儿小了。
只见翩翩少年,秀发飞扬,从他身侧略过。季承斜着杀来,铆足了劲一脚把球踢开,直接分了刚刚丢球的左边路队友。
池静明扭头一看,自己和许佑边都还在八十中的半场,身后的边路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快追!”他招呼许佑边二人急速回追,左右夹击。
追到禁区边上的时候,八十中的边锋已经起脚传中了。球飞向禁区,池静明定神一看,毕有为正被韩哲学摁着没跳起来,两个人撞在一起,球却自顾自落了下来,被赵坦大脚解围。
但好巧不巧,池静明跑得太快,没停下来球反倒冲过了头,直接把球漏给了季承。
季承蹬地跃起卸球,他停得很大,但面前刚好空旷,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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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静明在身后穷追不舍。眼看球又要往大禁区里走。池静明再也没忍住,飞身冲上去想把季承撞开,结果脚下却没留神,扑着季承往前摔去。
主裁哨响了。
……完了,池静明瞬间起身看边线,万幸位置还比较靠外。只是他站起身才发现,韩哲学居然也倒在地上。
“啊!”季承不知道是真的摔伤了,还是在博取同情。池静明还没来得及伸手,韩哲学连忙爬起身顺手推了池静明一把,独自抢在前面和裁判理论起来。
“这是他自己没站稳摔倒了,还又推了我一把,这应该不吃牌吧裁判!”
“三十三中的队长你等一下,”主裁没应韩哲学的话,而是先驱散了前来理论的八十中球员,“我看得很清楚,大家不用再重复了。”
“裁判,任意球吧,这妥妥的拉拽啊!”
“这必须得是黄牌啊裁判!他们俩人一前一后夹击我们队长了都!”
这个位置虽然判不上点球,但确是个极佳的任意球位置。
“季承,你还能坚持吗?”主裁见季承还没起身,便挥手示意校医入场,“比赛先暂停,季承你先治疗。三十三中6号池静明,你过来。”
被喊名字的池静明从韩哲学身后走出,他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辩解什么,只能掀起球衣下摆擦了把脸。
“6号,你刚刚是明显的犯规动作,”主裁掏了掏胸前的口袋,高高举起黄色卡片,拿出笔在背面记了起来,“对你出示黄牌,八十中获得一次间接任意球。”
这是个明明不用发生的犯规,池静明大脑一片空白,要是别的队也就算了,他亲眼见过八十中的任意球战术,谁都猜不到他们要怎么踢。
更何况是已经狂奔八十分钟的三十三中……
他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干站在原地眼前被喷雾剂的白烟包裹。
“走吧,”杜康从前场跑回来站人墙,见池静明动都没动便上前瞧他,“没事,这个黄牌拿得值。”
池静明听罢刻意抬头去看场外的替补席,见赵恒一摇着头往回走就知道这是杜康在安慰他。
如果就此丢球,池静明不知道最后的这十多分钟,他要怎么踢……他还能不能踢……
季承爬起身,看着并无大碍,他就原地没动准备主罚这个由他创造的任意球。池静明背对球门,只感觉绿茵场大得可怕,这么大的球场之上,却空留他犯了这个错误。
哨声再次响起,季承迈开大脚正欲直接打门,可就在他脚到足球跟前儿,却不知怎么的平着出击,足球贴地滚动,人墙间八十中后卫一个转身,球便已经到了门前。
崔浩然也被这一记贴地任意球吓倒了,那瞬间他像是被什么用力扯倒在地上,用肚子把球接在了怀里。
索性球速不快,没弹出去,这才勉强挡了下来。
池静明转过身望着崔浩然无以言表,这他妈真是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也不为过了。球要是真进了,他可就是全队晋级路上的罪人了……
“池子。”韩哲学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回头。
场边助理裁判已经举起换人牌,刘洲行站在场外正等他。池静明低着头飞速跑去,和刘洲行击掌过后便坐回了替补席上。
沉默瞬间包围了他,替补席的气压很低,赵恒一站在场边怒吼,成意也还在和眼跟前的许佑边交代战术,大家好像都无法接受0-0的结局。
“喝吧。”是向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池静明旁边,硬是塞给了他一瓶水。
“谢了。”池静明喝了两口便又低下了头。
“别想了,”向乾难得宽慰他,“这场比赛也就这样了。”
果不其然,比赛最后十来分钟,双方都没有更好的破门机会,0-0结束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池静明便站起身,给一会儿要下场的队友让位置。
兴许是大家都没料到会平,球队安静得可怕,连往日负责气氛管理的队长韩哲学都累得没起来身,坐在板凳上喘了半天。
这份不爽也带上了回程的大巴车,队友们脸色都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池静明的失误虽然不致命但太危险了,凭谁都无法这么快就原谅他。
五月天气转热,大巴车开了空调,池静明把额头贴着冰冷的窗户上,脑子里飞闪而过各种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客观也悲观,把他的思绪撞乱。
他知道踢球犯规和做人吃饭一样,怎么着一天也得至少三次。但他就是没由头地感觉内疚。
他不得不去想,如果失利,如果下一场比赛他们没能取胜……如果他们没能晋级……
悲观的人总有千万种未经的遗憾去设想,却从没想过那顶多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嗡嗡……”是手机的震动声,池静明叹了口气,打开看竟是夏逸梦发来的微信。
短短一行字却让他猛地坐直,回头张望着最后一排的角落,韩哲学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池静明又低头去确认,那句话是:
【韩哲学受伤了】
他连忙打字。
【你怎么知道呢?】
【你拽季承的时候,刚好韩哲学在旁边,应该是季承压到他了。尤其是你下场之后他跑动明显减少,比赛结束我见他在替补席坐了好久才去换衣服】
盯着屏幕,池静明足足愣了有两秒。刚刚混乱的思绪被这把急火烧了个精光,他推了推旁边正在打游戏的杜康,把手机递过去。
杜康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侧目看了眼屏幕上的字。于是,游戏里的人物和他一样,都愣在了原地。
虽然韩哲学自己没有张罗,那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池静明的懊悔已经变为恐惧。
很快恐惧中又生出细小的石头,磨着池静明的良心。他把脸埋进手掌,有什么膈得他难受,和刚刚的一切都不一样。
车开进了三十三中。
池静明看着远处的绿茵场,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他被逼到极致的胜负欲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