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39. 第三十九章 与过去和解
    五一放假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四,池静明的脚踝刚刚伤愈,晨跑的不算太用心,就眼巴巴目送队友从身边略过,大家对他的“偷懒”颇有不满,更有甚者还往他身上招呼点儿小动作。

    只有韩哲学默默在最外圈保持着一个节奏奔跑。

    他的耐力不算太好,反而短跑见长,但当前球队更需要的还是能打满全场的指挥官,他也就挺着生练。

    三十三中当前,池静明还不够成熟、方则秋位置要多变,全队的进攻核心就压在了他韩哲学的身上。

    池静明非常信任韩哲学,可能比韩哲学对自己还信任。倒不是关系多好,要算起来可能只是某些心心相系罢了。

    他侧过头去看,正好赶上拐弯儿,二人一慢一快竟然齐头并进。池静明难得和韩哲学站在同一个水平上。

    他拼凑了些关于这位队友的故事:什么三岁开始踢球,小学横扫全区,十三岁就是理工附中绝对的锋线核心,十四岁破格参与职业队京狮的梯队选拔。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池静明恍惚着回过神,就见韩哲学也撇过脸,朝他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冲了出去。而池静明自然是追不上的。

    整个备赛周期长达三周,球队几乎拼尽全力来准备这场和理工附中的比赛。赵恒一把理工附中扒了个底儿朝天,去年初中队夺冠的视频都找出来了,五一假期就剪好一段一段发到群里集体学习。就更不要提常盛乱找的资料、崔浩然日日早中晚的加练。

    某种意义上,三十三中足球队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凝聚起来。

    而首当其冲的还属韩哲学,他真的准备了前队友的技术特点,晨跑结束就早早发了出来。杜康在课间研究半天,最后就憋出来一句:“丫之前怎么不早点儿开窍”。

    池静明凑近去看那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之间,他还看到了些对于足球死灰复燃的热情:“这个叶追风,怎么他的分析这么长?”

    “哦,要说理工附中在韩哲学不踢之后,全队的中场核心就是两个人,一个是现在二中的龙阳,另一个就是叶追风。”杜康解释道。

    “他俩谁更牛逼?”

    “我这么说吧,龙阳一开始还是叶追风的替补,上个赛季叶追风伤了他才踢出来的。”

    池静明“嘶”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滑动着,越滑越没底:“那这个谢绝尘呢?他的怎么这么短?”

    杜康挠了挠头:“这哥们我估计韩哲学也没得分析了吧……”

    “为什么?”

    “谢绝尘……哎,去年全市初中金靴,怎么防?”

    怎么防?池静明攥着手机无话可说,再低头去看,那句“擅长背身拿球,左右脚均衡,速度快,适当时犯规阻断进攻”显然是个无奈之举。

    本来池静明还以为,韩哲学对谢绝尘的描述,是模糊的记忆加上录像合二为一,还想着是不是过于保守,对方身高偏矮,后卫摁着打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个谢绝尘不是别人,正式当年韩哲学还在理工附中踢前锋时的替补,这话要是旁人说了他还要迟疑下,但从赵恒一嘴里说出,那可真是把全队人都吓了一跳。

    这样厉害的前锋,当年竟然是韩哲学的替补?

    “我可是久闻他的大名,”战术课上常盛拿着那几张打印纸,划拉着“谢绝尘”三个字,“没想到交手的这么早……”

    赵恒一反复播放着谢绝尘和前腰秦冲、吴影的配合:“这个谢绝尘吧,你说无解也不是,他依靠双前腰的喂球,双前腰的球是中场核心叶追风决定的,所以后防死盯谢绝尘,中场就给我卡住叶追风。”

    这个叶追风也不是善茬儿,一直就算是理工附中的绝对大脑,曾经也是和韩哲学配合甚密的,对于叶追风,韩哲学倒是知无不言,把他的出脚习惯和弱点写得一清二楚。

    很巧叶追风的对位就是韩哲学本人。想来他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整个理工附中的阵容和战术都延续了去年的,可想而知他们也是奔着决赛去的,”赵恒一插着裤兜装酷,“但咱们三十三中输得起,不怕跟他们硬碰硬,大不了咱们再不要脸点儿,门前站严实了,那也是0比0啊。”

    说罢大家都心知肚明地笑了,这只是赵教练的安慰大法,他嘴上这么说,排出的阵容肯定又是攻守兼备,满场疯跑能累死人。

    池静明坐在椅子上浑身难受,他紧张的倒不是比赛,而是难以想象自己超越了极限,到现在的淘汰赛居然还是关键位置。

    他越发表现焦虑,身旁的韩哲学倒止不住白他:“怎么,你对教练的安排有什么见解?要说就说,别来回扭……”

    池静明猛地回过神:“没……我没意见……”

    “这场比赛,不光韩哲学的位置很重要,小秋和池静明,你们俩更要看紧秦冲和吴影,这俩前腰的素质绝对不比叶追风差。”

    “教练,那谢绝尘怎么办?”常盛追问道,“总不能光铲他吧……”

    “好家伙最不济,你当崔浩然是干嘛的,”赵恒一点兵点将,点到了守门员,“我给你们的方式方法,应付得来谢绝尘就应付,应付不来拉倒,最后崔浩然挡着呢,怕什么。”

    “不是教练,”崔浩然也不知所措地支棱起脑袋,“他射门那角度沿儿可沿儿的,我防他?”

    “那什么,施篇,密集加练角度刁钻的射门。”赵恒一挥挥手,把崔浩然的话压了下去。

    总有些球员就像梅西、罗本、亨利一样,你明明知道他的趟球路线,了解他的习惯脚法,但你就是抢不下来。

    对三十三中来说,叶追风加谢绝尘这对组合基本上就是如此,他们得做好眼瞅着被进球的心理准备。

    但显然球队里的积极分子,像杜康这类的绝对不肯罢休。晨跑完加练、课间加练、午休加练、放学训练后依旧加练。

    池静明也不敢显得太怠慢,便跟着一起练,边练脑子里边想着作业怎么才能在最快时间内做完,接球便有些漫不经心。

    “能不能认真点儿!”天色暗了下来,俩人就借着月光和矮灯在空旷的球场上练着配合。

    “差不多得了,早过八点了,作业写不完你猜赵老师赶明儿罚你抄几遍?”池静明掂量着时间。

    “赵明明的爹是谁你不知道啊……再练会儿。”杜康甩了甩头上的汗。

    “打住吧,我脚踝刚好,别又让你给我练废了。”池静明知道加练、疯狂的加练是杜康面对逆境时最常用的办法,但他不打算继续这么焦虑下去,练习固然有用,但更容易让人陷入疲惫悲观的死循环。

    池静明朝场边走去,从包里掏出件干净T恤,趁着没人就直接光了膀子,擦了把脸坐在替补席吹风。

    他算不上胖,球衣遮不住的地方留下太阳注视的痕迹,球衣遮住的地方就泛着原本的白皙,怎么看都不像踢球的。

    杜康抱着球一屁股也坐在他身边,难得沉闷地喝着水。他越喝越多,水就顺着下巴朝喉结和领口流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顿顿的光。

    “如果你期末考试能有这么大的冲劲儿,赵明明该有多知足。”池静明见杜康有些消沉,故意说了句俏皮话。

    杜康把空塑料瓶捏在手里,强撑着笑了笑:“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在足球上多花了多少心思,那在学习上可能就对不住喽。”

    “踢球就不见得是努力得有回报的事儿吧……”池静明的话不仅仅是给杜康说的。

    “我还真不清楚,”杜康换好鞋,站起身准备回家,“主要是踢球这事儿我从来也没偷懒儿过。”

    竞技体育对选手的要求,积极性永远是最底层的那个,它不能决定你的上限,但一定决定你的下限。

    池静明不怕什么叶追风和谢绝尘,尽管这俩名字听着才像青春热血小说的男主。他怕的是自己的下限无限低,低到把他们全队史无前例的名次断送……

    车刚从棚子里掉头,熟悉的身影就把累成孙子的池静明吓了一跳。他没跟上杜康,呆愣愣地看着马路斜对面,那正是对着墙根儿练习的好队友。

    “韩哲学……”他没忍住喊出了声。

    显然韩哲学更是吓了一跳,失脚把球打飞,朝着池静明就冲来,好在窄小的马路此刻空旷,池静明手把着车,灵巧地从空中卸球踩在脚下。

    “你怎么才走?”韩哲学没动窝儿,站在马路对面有些尴尬地问道。

    “你不也加练呢吗?”听见动静的杜康停下车,对着树坑旁的人说道,“怎么在学校不好意思练,跑这儿来虐树?”

    韩哲学就站在自己家小区的门口,也不着急把球要回去,靠着树倒聊起了天:“球场不开灯,我练个什么劲,你俩就抹黑踢?”

    “黑着踢怎么了?看不清才磨配合。明天你来感受感受。”杜康的话把池静明都吓了一跳。

    这俩人可是实打实地起过冲突,甚至差点儿打起来。怎么这会儿倒显得有些志同道合了?

    池静明把球又趁着没人踢了回去:“你要是真想练,全队都能配合,偷偷摸摸地干嘛?”

    “行,”韩哲学也一反常态,朝他俩点点头,“踢理工附中,不加练估计是不行了。”

    “可以加练,但你破坏花草树木这事儿就不地道了。”

    踢的是曾经的队友,想来韩哲学的压力更是成倍的。他得面对自己放弃了的球队,那个没了他快速阵痛完又强势夺冠的理工附中。

    “话说回来,理工附嘛,你都这么熟了,防个叶追风而已。”

    “哼,”韩哲学瘦削的脸颊挂着轻蔑的笑,“他啊……”

    感觉这话里有话,池静明等着他说下去,但韩哲学转身便要走,话题突然中断:“说好了,明天晚上加练。回见……”

    “他什么意思?”杜康有些莫名其妙,“和叶追风有过节?”

    池静明拍了拍杜康:“得,走吧,他那么突然退队,和谁没过节……”

    不论当年在理工附中韩哲学如何叱咤风云,去年初中赛段冠军没他,曾经的队友们也不认他,这还都算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毕竟如果他当下决定从三十三中退队,那哥儿几个铁定要组团去揍他了。

    可想而知,2011年的夏天,暑假结束,学生们重返校园,理工附初中部男子足球队的训练即将开始,队友们纷纷瞠目结舌,他们数着人头,差了一个……又数了一遍,还是差了一个。

    大家数来数去,都对消失的人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相信是上赛季的金靴韩哲学离队了。他们可能正在朝着下一轮联赛冠军高歌猛进,也可能已经排兵布阵,对新学期的阵容信心满满。

    然而,他们最有利的进攻手却放弃了。

    韩哲学是逃兵。

    是叛徒。

    但也不是所有队友都吃惊差异,至少对于谢绝尘来说,这绝对是难能可贵的翻身机会。事实也证明,他抓住了这次契机,打出了令全市都难忘的校园足球。

    第二天傍晚,韩哲学果然坐在替补席等着,池静明随手把书包往角落里一丢,指了指从不远处刚刚洗完澡的人影:“崔浩然听说你要加练,澡都不洗了。”

    头顶着毛巾的大高个儿也是忘乎所以,还端着盆就跑了过来:“哎呦韩指导!练练定位球吧!或者是单刀一对一!你怎么狠就怎么踢,哦对了,别焖我脸上,哥们儿就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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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儿了。”

    崔浩然话多得吓人,坐在替补席看手机的韩哲学都止不住要躲:“我给你模仿模仿谢绝尘得了。”

    “这也能?”

    “怎么不能?他那点儿招哪个不是我俩一起学来的。就是……”韩哲学站起身,“我比他高不少,没想到过了两年,他还是没长个。”

    “行,我想他也没那么牛逼,看把队长吓的,哪至于啊……”崔浩然把盆放下穿起手套。

    “常盛是该多注意,谢绝尘小动作比较多,”韩哲学朝场内走去,池静明也紧跟其后,“不过能在三十多人队伍里场场打首发,也算是他有能耐了。”

    “那当年谢绝尘还给你当替补?可以啊韩指导!”崔浩然开着玩笑。

    远处杜康正从教学楼跑过来,池静明听他高呼着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几秒他的思绪飘到几个月前,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大家最终能成为伙伴。

    这也许是韩哲学也从未体会的“团结”吧。毕竟相比理工附中的三十来号,他们有且只有十一个正式球员。

    “来来来,池子你来防我俩,”杜康飞奔而来,“老韩,咱俩是得磨磨配合了。”

    他们超乎平常地开始了练习,池静明看着结伴往中圈跑去的背影,着实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俩要练配合就再叫个人呗!让我一打二啊!”

    这样的练习持续到了周五。抹黑训练的人也由最开始的四个,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竟然全队十一个人都不甘示弱,纷纷开始临阵磨刀。

    赵恒一看这架势也跟着留了下来,球场这下有灯了,池静明终于看清楚了那十张绝非平凡的脸,嬉笑怒骂之间切磋着技艺。

    不似往日里井井有条的训练,大家在玩在闹,在享受足球最纯粹的快乐。

    这和夏逸梦那种看球的快乐又有不同,这是随着汗水迸发的肢体交互,是如追逐猎物一般的快感。

    谁都没再提过那场重要的比赛,也许它根本就不那么重要。玩到累了就坐在草坪上,听常盛讲学校的八卦,谁谈恋爱了,谁作弊被抓了,谁打游戏超神。池静明一点也不在乎,他就躺着看天。

    和八宝坑的天不一样,球场上空的天是墨蓝色的。灯光晃眼,看不到星星,只能听伙伴们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转啊转。

    “啪”的一声,灯光灭了,几个大小伙子在黑暗中乱叫,甚至抱作一团。而池静明则终于找到了北斗七星。

    想来是赵教练的逐客令,这套集齐了野路子、半路出家和中途退出又折返的阵容,勾肩搭背朝着球场外走去。

    这一走就走到了周日,走到了东方区体育场。

    他们不算期盼的比赛终究还是来了。

    对东方区体育场谁都不算陌生,但当池静明和杜康锁好车,从正门往里走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已经今夕不同往日了。

    “怎么这么大声?”杜康问道,“今儿个还有什么活动吗?”

    “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踢淘汰赛……”池静明快步往前走,从大门口穿过几个沙坑,便到达了露天体育场的面前。

    呈现在眼前的绝非几周前的东方区体育场,二人被这番景象震惊得挪不开步。

    那空旷的看台上,曾经池静明也想象过会涌现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是身着红色校服的人潮,在他漂亮的进球后送上的重礼。

    此时此刻眼前确实有着拥挤的人潮,把单薄的看台挤得水泄不通,但并不是红色的。这些观众身着的并不是三十三中那红色的校服。

    “我靠……”杜康人晃了一晃,整片蓝色的海洋都爆发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从中不难听出喊的是“理工附”几个大字。

    他俩就站在体育场外观摩了几分钟,享受了会儿不属于自己的加油。

    “这不是东方区体育场吗?”晚来的徐晨港也凑到他们身边,“怎么看台上全是理工附的学生?”

    “哦怪我……”韩哲学也到了,“忘了告诉你们理工附偶尔会组织学生来观摩比赛……”

    “场场都这样啊?”

    “也不是,”韩哲学隔着铁丝网遥望曾经的队友们,“能赢的比赛他们才来。”

    此话一出,杜康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放屁!今天我们就偏不让他们赢!”

    太难了,池静明紧紧攥着书包,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对手那边,他们还剩什么?

    剩下那黑马的头衔?还是剩下这满打满算的阵容……

    他们没有专业的队友,没有专业的打法,更没有专业的球迷。三十三中只有自己。

    “走了,”韩哲学带头朝更衣室方向走去,“他们理工附想赢,也不能只靠喊得声大……也得看看我答应不答应!”

    他的口吻凶狠,表情坚毅。池静明第一次在韩哲学的眼中看到杀气。

    这绝不是场简单的比赛。

    韩哲学的足球伤痕依旧存在,它不会消失,也没能在离开足球后渐好。这粗糙的球队更没能让他回到从前。

    但他确实变了。

    □□的伤痛完全愈合后,精神的溃烂难以切除。是韩哲学咬着牙把那“永远成不了职业球员”的痛苦亲手割下。

    也许他会疼痛。但浸泡在三十三中那不上台面的足球文化中,他却奇迹般地被治愈了。

    他终于决定重振旗鼓,再接再厉!

    池静明拍了拍身旁这位天赋极佳的队友。

    再踏上这片草坪时,韩哲学真正要较量的不是理工附中,而是那个被困在过去、听着胜利者欢呼声却独自体会失败的少年。

    三十三中给他的不是证明自己的高光时刻,而是与过去和解的绝佳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