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9. 第九章 世上最重要的
    报道那天,一清早池静明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点四十分”,离返校时间还远得很。也许是兴奋闹得他睡意全无,索性趁着日头未大先在胡同里跑两圈,权当给新的人生起个好头儿。

    八宝坑胡同纵深不过半里地,以中央的空地“大院儿”为中心,错综复杂出十多条小胡同,最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不巧遇到对向行人就得错个身了。

    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某个路口走错便又回到了原点,迷宫一般的迂回。

    托八宝坑的福,池静明每天跑步的路线是他人生唯一不重复的事情。

    他脑海中总有一张地图,清晰地标注八宝坑的各个角落,每棵树、每辆车,甚至是谁家狗爱叫、谁家孩子爱哭,他都门儿清。

    穿梭其中,偶尔不小心便能听到窗子里的秘密,由只言片语组成的小故事总是精彩。这便是他乐此不疲的一些原因。

    池静明从死胡同出发,朝着大院儿旁那刚刚落成的四合院跑去。

    闪着油光的黑色大门旁,有两个仿古石狮子坐镇。顺着小路一直前进,就能看到颇爱养花种菜的院落,竹架上满是牵牛花,垂着几条丝瓜,看大小还没熟。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池静明下意识回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那天在人人网上看到的不太相同。

    短发女孩身着黑色的运动套装,健步如飞,从池静明身边擦过时只留下某种花的香味。

    短暂的相遇中,匀称的呼吸透出训练有素。池静明任由对方超过自己,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对跑步这件事本身兴致缺缺。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叫徐晨阳。

    几日前就约了夏逸梦和杜康一起返校。夏逸梦还算守时,杜康就不那么讲理儿了。二人在杜家门口等,池静明还沉浸在清晨的偶遇,对夏逸梦的搭话全然没有回应。

    “一大早你丢魂儿了?”

    “起得太早,”池静明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装作无所事事地朝门里喊了一句,“杜康好了没?”

    “来了!”杜康推门而出,左手拽书包,右手捧着三个大包子,“都不白等,一人一个。我奶赶早蒸的,素三鲜馅儿。”

    接过赔罪的补偿,池静明也没好意思再损他:“我差点儿忘了问,你分到哪班啦?”

    “商帮。”杜康囫囵着说。

    “三班?”只见嘴含包子的那位点点头,夏逸梦脸上一下失去了兴奋的表情,“我是四班……”

    “池子你呢?”

    “哎……我也是三班。”

    “你叹什么气啊?”杜康颇有不满,“和我一班不好吗?这就是咱哥儿俩的缘分!”

    池静明借着吃包子嘴里没地儿,便也懒得回杜康的套近乎。

    走到学校不过二十分钟,夏逸梦都顶着失望的脸,又要面对新的人际关系,论谁也会有些忐忑。

    不过两个班就挨着,班门班尾的距离而已,不算远。

    由于暑期便把学校转了个遍,甚至整个高一的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擦的,池静明对高中生活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新鲜感。

    从三十三中狭窄的入口向右走去,保安哥依旧站在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个聒噪的孩子,犹如定海神针一般。

    东方区人口不多,七个班中多是和杜康一样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基本都脸儿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只有池静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加入寒暄,看向窗外的操场出神。

    “人都到齐了吗?”一个颇具威严的低沉女声传了过来。

    来人个头高挑,身材结实,扁平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短发在肩膀处向上翘起,着装算不上利索。

    “我们先点个名,艾万可、安心……”

    池静明看着自己身边的空位置,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徐晨港……”班主任念到了一个未被认领的名儿,“徐晨港……”

    就是他了。

    “好,同学们,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班主任抬了抬眼镜,侧过身拿起粉笔,池静明这才发现她有些驼背,身体微微前倾写下几个字——赵明明。

    “我是大家未来三年的班主任,赵明明,我负责语文教学。高中的三年将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三……”

    她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报告!老师……”一个白净的方圆脸男生把头探了进来,“对不起,我刚去找教务处,没找到,就迟到了。”

    “进来吧,你是……徐晨港同学,”赵明明显然是有点儿意外,“你去教务处干什么?”

    徐晨港的书包背在胸前,他手插在里摸了摸,然后“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红色立方体砸在讲台上。

    池静明定神一看,是红彤彤的人民币。

    “我交择校费啊老师,三万吗不是?”

    “我草……”是杜康那厮忍不住发出的感叹。

    这句脏话,像是石子投入小湖,水波展开,全班都陷入了哗然。

    此时这简直不是三万元,而是三个巴掌,把赵明明身为班主任的颜面扇了三下。

    她瞪着现金,嘴角颤抖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收起来!”

    “哦,好的老师!”徐晨港傻呵呵地又把三万大洋塞回包里,“那我下课再去交。”

    在同学们倾慕的眼神中,他走去那唯一的空位上。

    “我靠这么多现金我可是头一次见,”杜康在池静明身后嘟囔着,“这哥们儿挺阔啊。”

    池静明自然不会理他那茬儿,但眼神也随之落到了身旁,对方意识到了他的注视,友善地递来微笑。

    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憨,笑容中全然没有任何杂质。

    赵明明显然也是没料到,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

    她为自己刚刚表现得过于意外而意外,慌张地喊了前排同学去拿校服,便出了班门。

    “池静明!”班主任前脚走出门,池静明后脚就听见有人喊他,“你好!”

    “徐总!”杜康抢着回话,“大款你好。”

    后知后觉的少年红了耳朵:“我是不是又干错事了……”

    “哪能啊,多开眼啊。”

    “给学校的钱而已,”徐晨港笑道,“我成绩不太好,只能这样了。”

    “没事徐总,没钱比没成绩还要命。托您的洪福,能让我摸摸就更好了……”

    “好呀,给你。”

    “咳咳……”池静明白了杜康一眼,“徐晨港你收好,他摸完保不齐就不是三万了。”

    徐晨港也反应过来,把包塞进桌兜儿:“哦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是杜康,三十三初中部的,”杜康颇为好奇,“那你怎么会认识池静明?”

    “哈哈哈!是我爸特地把我安排在他旁边的,说池静明学习好。”

    待赵明明再回来,高一三班茶话会也开了有一阵。分发完校服和书本,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下课铃就响了。

    赵明明知趣地宣布放学,杜康便一个箭步窜出了教室。池静明也收拾好书包,朝着对面的教室张望。

    “夏逸梦,你肯定猜不到!”杜康胳膊上挂着书包,“今天发生了多牛逼的事。”

    正收拾书本的少女瞥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好事……”

    “我们班今儿有个迟到的,人家大哥一进班,二话不说就拍在桌子上……哼哼……”

    “接着说啊?拍什么了?”

    “你猜!”

    夏逸梦有些不耐烦:“你爱说不说吧……”

    “别介啊,是钱,他拿着三万块钱,就这么‘啪’地把我们班主任都给镇住了!”

    池静明也受不住了:“你别自己乱添油加醋啊。”

    “不儿,当时赵老师脸都绿了。哎,夏逸梦你怎么没点儿反应,这不牛逼吗?”

    “你真无聊……”

    “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心情?”夏逸梦站起身,“我想高中三年我是不会好过了。”

    “是你啊。”一个有点儿耳熟的声音响起。

    池静明循声转过头,发现竟是那位曼联少年:“啊!怎么?你也在四班?”

    曼联少年今天只着件黑色T恤,迈开长腿朝教室中走去:“是啊,也真巧。”

    夏逸梦无奈地撇过脸,瞟了下曼联少年,见他在身旁坐下,没好气地走出教室。要说冤家路窄,确实是窄。

    “这哥们又是谁啊?”杜康用手肘捅了捅池静明,“你们认识啊?”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喜欢曼联……”

    “就这事?夏逸梦你也太小心眼了,”杜康跟着二人身后走,“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夏逸梦出了门头都不回,就剩后面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搞不懂少女的心事。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池静明并没有被徐晨港影响,甚至觉得平淡无聊。与一路上杜康和夏逸梦的针锋相对不同,他已经开始规划每天的学习任务,以确保高三前能把书本翻上几遍。

    时间还早,池静明想着回家先做个知识图谱,手机震了一下,打开却看到班级QQ群里闪烁着一个通知:校园新生篮球赛报名表。

    “池子你不会踢足球,那会打篮球吗?”杜康从斗嘴中脱身。

    “不会……”池静明道。

    “得,除了学习,别的事就不叫您了。”

    夏逸梦钻了空儿:“怎么你会啊?”

    “会啊,就没有我不会的,而且我已经报名了,大不了当替补。”杜康晃了晃手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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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了吧,这可是新生篮球赛,全校都会来看,你脚臭也就算了,手臭的话……”

    “你等着我杀你们四班个片甲不留吧。”

    池静明也插了句嘴:“高中怎么还这么闲,不上晚自习?”

    “那是别的学校,在三十三,前两年是可以选择参加社团的。”

    “那高考怎么办?”

    “高考?”杜康停下了脚步,“对啊……高考怎么办?”

    回到家时间还早,许是暑假野的太久池静明闲得心慌,赶忙看了几页数学压压惊。

    学的正投入,父亲池飞早早收车回家,见他屋灯亮着,便问他新学校怎么样,话音刚说一半,就被唐静喊去帮忙择菜,屋内的池静明这才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池飞还是没忍住问道:“我怎么听说你和杜康一班,这是谁分的啊,我儿子不应该去重点班吗?”

    池静明夹黄瓜的手停在半空中:“高一没有重点班。”

    “那就这么乱七八糟的上?”

    “不知道高二会不会分,不过也无所谓吧。”

    “嘿!你这孩子,近墨者黑,高中三年氛围多重要啊。”

    池静明放下碗,犹豫了一下:“今天我们班有个男生,举着三万块钱进的教室。”

    他描述得更夸张。

    “啊?”

    “其实择校费这个事,应该很正常吧……”唐静搭着腔。

    “好学校嘛,考不上自然要花点儿钱,但是池子你可是凭本事考上的。”池飞顺势夸道。

    “那我要是考不上呢……”池静明低垂着目光,“你们会给我掏这笔钱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

    “初中的时候也可以交择校费吧,但是我还是去了育民。”

    “池子,育民也没有那么差。”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有的时候,钱的用处挺大的。”

    池飞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你能意识到这件事,也挺好。谁不知道有钱好啊。”

    “听妈的,池子……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我和你爸遵循顺其自然,考到哪算哪。”

    “对啊,你看你给爸妈省了多少钱呢!”

    池静明并没办法因这些话而开心,他看着爸妈下意识把菜夹到自己碗中,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话都如鲠在喉,就着白饭吞了下去。

    厨房那一年四季都只出冷水的水龙头,把池静明的手拔得微红。他用钢丝球用力地擦着盘子,心里有些不甘,借盘子出出气,像孩子一样撒娇。

    终于还是觉得家中闷得慌,于是他难得突发奇想地出门透气。

    刚出胡同口,就看见杜康垫着球,在大院儿和影子玩得正欢。这也才懂了夏逸梦放学时的不爽,确实是冤家才路窄。

    “呦,难得见你遛弯。”杜康把足球踩在脚下。

    “你今天怎么没去练球?”他自顾自地往马路方向走去。

    “明天才开始训练了,今儿我就偷个懒。”

    “哦……”

    “哎哟喂!你怎么也心情不好?你们二十一号院有毒啊,俩人个顶个的难搞。”杜康抱着球追上。

    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池静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如果你考不上三十三,你会不会像徐晨港那样?”

    “哪样?”

    “拿择校费。”

    杜康没想到学霸竟然在意这个:“要是能交择校费上三十三,谁家父母不掏钱?”

    “我家……”

    二人之间竟然沉默了一阵,还是杜康先开了口:“池子,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没钱?”

    “羡慕你成绩好啊!根本不用交择校费。”

    足球在少年的脚边滚来滚去。

    “池子,有的事你现在也决定不了,何必再想它呢。徐晨港家有钱,但他没你学习好。你学习好,但你没我帅。谁还没个烦恼……”

    “你……”池静明不觉得杜康这是在宽慰他,“你还有烦恼?”

    杜康用脚尖挑起足球:“我烦足球队凑不齐人呗!”

    “比学习还重要?”

    “重要。”

    “比高考还重要?”

    “嗯……暂时重要。”

    “比未来还重要?”

    “那必须的必啊!”

    胡同中,老房的屋檐上交叠着灰青色的老瓦片,棱角圆润,数十年雨雪下磨平了棱角,任凭茅草撑开了缝隙。

    当中有几棵狗尾巴草,有向左撇的,有向后仰的,把月亮遮挡得七七八八。

    池静明看着杜康的足球和月亮重叠,比月亮还要圆。

    他心想这人有病,病得不轻。

    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间,想着足球那么不重要的事儿,却还告诉自己——那是世上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