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池静明是否承认,托了杜康的福,他中考才没掉链子。
算不上超常发挥,甚至算不上正常发挥,但好在把中考捱了过去。
他从心底开始发痒,不停笑着,快笑出声的时候又把嘴一抿,把笑声顺着喉咙吞了下去。
考完试那天晚上池静明特地骑车兜了个圈,绕了路从杜康家门口路过。院门大敞着,杜奶奶坐着板凳摘韭菜,一抬头撞见个张望的脑袋,便招呼他晚点儿过来蹭饭。
这并非池静明的本意,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杜康呢”。
奶奶听闻后嗓门甩开一个八度:这孙子,考得好,自然是去踢球,考得不好,肯定在家哭。看这德行应该不赖,池子,你是个好孩子,帮奶奶叫他回家吃饭,他肯定又疯得没样儿了。
领了差使,池静明从胡同又折返回去马路上,他敞开校服,脚尖用力踩着脚蹬子,往日循规蹈矩的衣摆疯了,分别朝左右的方向扬帆,兜起青春的气息。
赶上个没有拐弯的直趟,索性双手一松,举过头顶,用十指握着微风。
从来没有这么坦然过,这一刻,他的躯体和思想终于不再是一把似断非断的小提琴,横竖被生活拉扯着,自顾自地跑音。
他总是路过三十三中,那窄小的门脸儿对着全是快餐的街,门口坐一位保安,进进出出的学生谁也没在意保安的脸,池静明却盯着看。胖乎乎的五官,戴着眼镜,对比下嘴巴很小,看起来并不难说话。
他过去打了个招呼,说进去找人,保安见他穿着校服,扣下他的学生证,喊了声“教学楼都锁了,别乱跑”。
走在三十三中的校园里,池静明一点儿都不激动。
他从初一开始,就向往着这里。他扫阅过无数次,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背着书包从这个小小的门脸儿走进。
他很庆幸自己出生在D市,还有能努力考学的机会,父母让他不愁吃穿乃至用上手机与电脑,还有三十三中——仅仅离家不到三公里远。
还有朋友,还有未来……
窄小的走廊尽头左右各有两条路。左边是初中部,右边则是高中部,正中间一排篮球场,再向后就是标准足球场加四百米跑道。
也许因为三十三中并不是中考场地,所以今天操场上足球队仍在集训,池静明走近去找,半天也没看到杜康的脸。
这也不怪他,全场二十多个人,真是每张脸都黑得五颜六色,穿的又是各自的衣服,一跑起来,简直是眼花缭乱。
池静明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凭借那贱嗖嗖的姿势找到了蹚着球飞奔的杜康。真是丑,他不免心里发笑起来。
就见杜康怂着肩,大臂飞快上扬,好像胳膊和胯胯轴儿中间连着线,不抬手腿不走。
突然那脚尖绷直,将球挑了起来越过头顶,果不其然一个人影扑了空,杜康晃过后卫,轻巧将球接在地面,右脚脚后跟一撞,球在草皮的摩擦中走了个弧线,可惜没滚到自己队友的脚下。
他懊悔地撩起T恤罩在头上,佝偻着背转过头往回跑,哪怕这时对手已经杀到球门前。
池静明瘪了下嘴,杜康在他眼里不算个尽职尽责的球员。
在他有限的看球生涯中,追着球奔跑才算是一种认真的表现,哪怕追不上也要追。池静明自认为死心眼儿的人至少不招人讨厌。
没过多久训练结束,杜康独自走到场边拿起瓶水就往外走,抬头就一定能看见明晃晃的池静明,他吓了一跳。
“你们还没结束?”池静明问道。
杜康胡撸了一下沾着汗珠子的刺头:“还有十五分钟,本来我也是凑人数的,早走会儿没什么。怎么您今儿个光临我校,弄得有点儿蓬荜生辉了。”
池静明白了一眼:“从你嘴里说出来,成语都不像好词儿……奶奶叫我来找你。”
“哦,我手机没电了,估计我奶找不到我着急了。”杜康加快了点儿脚步。
“你考得还不错?”
“就那样吧,”杜康含蓄地装了一把,“该做的也做了,反正也不想考第二次。”
池静明不以为然,想着他可别考不好,没人想看一黑猴儿蒙着被子哭。
走到门口,池静明拿回学生证,掏出车钥匙就准备走了,杜康“啊”了一声。
池静明这才记起杜家院子里那自行车,就想到了自己只有帮忙带话,但没有帮忙带人的道理。杜康要不自己走回去,要不就跟着车边跑边骂,池静明脑子里只生成了这俩画面。
果不其然杜康一边举着运动鞋要换,一边喊:“你好歹把我书包带上啊!”
池静明车蹬得也不快,杜康三两下追了上去,车筐里是池静明自己的背包。杜康正思索把包塞哪合适,一股后坐力袭来,他再回头包就没了。
就见池静明双手脱靶,左右一晃,已经背上他的书包扬长而去。
池静明骑得不快,大概是杜康能看到又踢不着的距离。于是他也就先一步闻到了饭香味,是杜奶奶在做饭。
赶在杜康到家前池静明把车停在小院门口儿,只见杜奶奶正在活馅儿,韭菜搭配大个儿虾米和用猪油摊的笨鸡蛋掺和在一起,再倒点儿香油,不用肉也能鲜出半条街。
杜家做饺子,一般都得包小百个,整整两个大盖帘儿。家里有个无底洞的胃是一方面,街坊邻居路过一闻,这地道的味儿它勾魂啊!
但凡搭一句话,杜奶奶都得伸出一筷子,不吃不让走。
临近饭点儿,饺子还没开包,杜奶奶着急找个帮手,结果亲孙子杜康才跑回家就躲进厕所冲凉。
杜奶奶只好看向另一个,池静明嘿嘿一笑表示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四下里摸了摸手机,给夏逸梦打了个电话,呼叫她来用体力劳动换取晚餐。
杜康推开浴室门就看自己的亲奶奶坐在池静明和夏逸梦中间,氛围其乐融融,旁若无人。
“过来包啊,你嘛呢!”夏逸梦眼尖,一下逮住逃避劳动的正牌孙子,“包多少吃多少,一个不包一会儿饿着吧你。”
杜康嘴也快:“嘿我说夏逸梦,包多少吃多少,你包三十个你都吃了,不怕撑死。”
杜奶奶反身给了他一脚:“饿死你活该,不干活你还有理了。”
池静明在一旁憋得难受,让了自己的板凳给杜康,他确实极不擅长做这些手艺活儿。
结果令他十分意外,杜康不仅会包饺子,更神奇的是他包得颇好,从馅料落在饺子皮上开始,池静明就等着看笑话,只见他双手聚拢,两个大拇指内扣,一个边缘极窄肚子浑圆的饺子就到了盖帘儿上。
“不是吧杜康,你居然会包饺子?
“包子、饺子、馒头、花卷我都会,小意思,不用这么惊讶。”
“原来你说的考学,是考烹饪学校啊。”
人多饺子很快便包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趁着杜奶奶去煮饺子的工夫,三个等着吃饭的少年就挤在杜康的小房间内,电视里正在回放欧洲杯的小组赛集锦。
仨人都坐在马扎上紧盯着屏幕,风扇吱吱呀呀地摆着头,呼应着电视里解说的激情陈述,还有杜康与夏逸梦的斗嘴从旁伴奏,吵得池静明很想一拳打两个。
“我觉得这届还是西班牙踢得好,”杜康高谈阔论着,“阵容就不提了,中场硬得跟钢板似的,谁来了都得把大脚趾踢折。”
“可是意大利也强啊,巴洛特利、皮尔洛再加个布冯,想想这组合我都浑身难受,”夏逸梦道,“光看巴洛特利就能把对手看烦了。”
“谁是巴洛特利?”池静明没和二人在一个频道上。
“这哥们儿老神了,”夏逸梦指向电视屏幕,一位形象很难描述的黑人球员正在奔跑,“他去年在家里洗澡顺便放炮,把房子点着了,警察来了问他怎么在家里干这事儿,你猜他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我在研究火箭……”
池静明很难理解,踢足球不是都需要脑子吗?
“不懂了吧,机会总是留给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杜康摇头摆尾地出门去拿饺子。
留下池静明在心里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踢足球没脑子真不行。
一大盘子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小院子中间的圆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光看就知道出自不同人的手。
大圆饺子薄边儿的是杜奶奶包的,扁饺子是夏逸梦包的,有白菜叶一样宽边儿的是杜康包的,最后那些勉强能算得上是饺子的,就是池静明包的了。
池静明自知丢人,想把自己包的夹起来吃,却不料被杜康抢了先,端着他的饺子放在大家视线中间,询问着饺子:“请问,您是哪位包的啊?”
“你不吃就放下!”池静明眼神冒火,还没等他执筷子反攻,“饺子”就下了杜康的肚。
“别说,我奶的饺子馅儿怎么包都好吃。”
杜奶奶自然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别废话了你,煮成片儿汤我看你吃不吃。”
“那不能够,我包的没问题,不可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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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这小玩意看着快不行了似的。”
“你少贫,池子天天心思都在学习上,不会包奶奶我教就是了,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罢杜奶奶又给池静明夹了个杜康包的饺子。池静明忍着尴尬把饺子塞进嘴里用力嚼,身旁的夏逸梦肩膀止不住微颤,一抬头她腮帮子鼓鼓的,笑得正开心。
中考后的假期,池静明难得又拥有了睡懒觉的时间。
他睡眠充足的时候总是会做光怪陆离的邪梦,梦里熟悉的八宝坑胡同变得狭窄又陌生,他从学校放学便迷了路,只得骑着自行车转,在生活了十五年的胡同中鬼打墙。
天空总是阴沉的,风驰电掣的车轮子直冒烟,他呼吸越来越烦躁,正急得浑身是汗之时,电钻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了进来。
池静明不怕热,房间也就没安装空调,那个夹在床头的小电扇就是他应付夏天的配置了。
哪怕是过了夏至,天气燥热起来,池静明依旧只是开了窗睡觉,这就不免频频被大院儿远处传来的施工声音吵醒。他也有些不耐烦地好奇起来,到底是谁家在装修?
匆忙洗了把脸,池静明跑去大院儿凑热闹,是大院儿里那栋闲置已久的大宅子,动土了也好一阵子,终于翻修得差不多了。
他许是梦没睡醒,脑子里闪现小时候的画面。
杜康曾带着他们几个发小搬来池静明家的梯子,找了个犄角旮旯,张望着四下没人,就纷纷翻墙闯进这个宅子。
当时还处于毛坯的宅子很是荒凉,院中的空地有一间教室那么大,地面上凹凸不平的青色石板缝隙中挤出几棵杂草。
但仅仅是规模,对于几个小学生而言还是豪华得让他们目瞪口呆。
在D城拥有这样的贫富差距是常事,池静明的家还在漏水和灌风中风雨飘摇,他父亲的月薪也就只能买下一台杂牌空调。
而仅隔几十米就有人家平地起宅院,用松树做篱,用灰砖砌墙,中间再略施小计,做几个花窗,朦胧中便能看到院子中的光景。
少年摸着头往回走,他把情绪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嚼也难吃,走到自家门口时,看了眼掉漆的红色大街门,没忍心推开。
刚巧夏逸梦拉了门,手提着布袋子像是要外出,看到充当门神的池静明不免顺带手揶揄他两句:“呦您今儿够早的啊。”
“我去大院儿看人家装修。”
“哦,是女厕所旁边那个大豪宅吗?”夏逸梦反问道。
“对就是那家,看着快完事了……”
“你知道那是谁家吗?”
池静明看她那神秘兮兮的样儿,反而有点儿不想知道了:“说了我也不认识啊。”
“你得认识,”夏逸梦翻了翻手机,找到张照片递过来,“这是三十三中的校花,徐晨阳家。”
照片上的女孩很扎眼。这位校花并不如池静明想象的模样,最起码要像台湾偶像剧的女一号似的,有笑颜如花的烂漫样。
但徐晨阳一头利索的短发,杏眼明眸,俏皮活泼得很。
夏逸梦看他拔不出眼神,抢回了自己的手机:“再开学她高三,你还有机会。”
“干吗?”
“有机会见她真人啊……”
“她不就住旁边,想看敲门就能看。”
“你也得敲的着人家家大门啊。”说罢夏逸梦骑上自行车走了,她懒得和池静明讨论美女。
也不知道为什么,池静明对这位邻居没多余的情感,漂亮的女孩电视里每个频道都有。他并不在意校花的美貌,只是鬼使神差地想搜搜三十三中的事儿。
池静明回到家,登上人人网,搜索“徐晨杨”几个字,可能是校花的名气比较大,他输错了字都能搜到照片。
“嘀嘀嘀。”电脑突然冒出声响,惊了池静明一激灵,眼神瞟过去,又是杜康的头像在闪。
【中午吃饭去】这是杜康发来的肯定句。
池静明连忙关了人人网,回他。
【去哪?】
【吃不吃自助】
【自费吗?自费不去……】
【我是那让哥们掏钱的人吗】
【你现在挺狂啊……】
【听闻我考得不错我爸给我打了2000大洋我也犒劳犒劳你】
【就咱俩?】
【那你要这么说我就叫上夏逸梦吃独食被发现她肯定不乐意】
池静明认同这句话。夏逸梦不怕朋友干别的,就怕朋友背着自己吃独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