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家在八宝坑唯一一条死胡同的末尾。
错乱复杂但又条条能通马路的八宝坑胡同,也无形中给人以一种无论怎样都不会没路走的错觉。
这便让误入这条死胡同的过路人只记得骂街,好像谁也没注意过,死胡同的拐角处是一个粗沙砾水泥电线杆子。
呈网状的线路混杂着牵牛花腾四处散去,顶端是一盏老旧到偶尔罢工的路灯。
从池静明此时这个高度看过去,正好能和电线杆点头示意。
他喜欢盯着它看。早上、中午、晚上,它都挺个膀子站岗。
“你干活的时候能不偷懒吗?”夏逸梦的声音惊了池静明一个回身,正对上一把大剪刀,“快点儿绞完就能吃午饭了,这树这么老高,别都指望我呀!”
看着圆脸盘儿的女孩,池静明接过剪刀,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到姥姥家了。
正值五一假期,却也是香椿芽的尾季。
事儿总赶巧,它嫩的时候吧东方区一模,八宝坑21号一共就两户人家,俩家孩子还都要中考,就谁也没想起来旁边还有几棵香椿树。
考完闲下来倒是闻着那独特的香味,勾人馋虫。
池飞就派出自家大儿,不由分说地搬出梯子安排他上房摘香椿芽。夏逸梦本来是被爹妈叫来帮忙扶铁梯子的,扶着也无趣,干脆一起上房玩,俩人一个剪一个装也算默契。
“你说这么多,一顿哪吃得完?”几棵树枝叶茂盛,摘会儿塑料袋就满了,就算夏逸梦捡出变色的硬叶,还剩大半袋子。
池静明指了指西边:“我爸说多的送给杜奶奶。”
这杜奶奶在八宝坑小百户人家中有着极好的人缘,加上过世的杜爷爷是厨子,杜奶奶耳濡目染做饭是一绝,谁家多了新鲜吃食或是不会做的菜色都会去问她。
“那我要去蹭,杜奶奶会做香椿炒饭,上次还教我妈做炸香椿鱼儿,用面糊带一层,炸完撒椒盐,哎呦,太香了!总之无法和你形容!”
“就这点儿还真不够咱俩蹭的,”池静明想起夏逸梦吃得脸鼓鼓的模样,就忍俊不禁,“我争取都摘完。”
带着香椿去到杜家门口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正赶上杜奶奶在择菜,见了香椿不用闻就知道,这是尾季的芽,口感不软反而脆硬些,当即决定用炸的,再挑出一点儿做凉菜,也算是菜尽其用了。
厨房小,天儿也热了,二人决定坐在院子里等。池静明刚拿着板凳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就见杜康从屋里扬出个头。
“呦!呦!这谁啊这是,稀客啊!”
这话当然不是对池静明说的,他俩现在混得也算熟了。
但作为八宝坑两大足球迷,杜康和夏逸梦长久维持在敌人与好友的微妙关系中。
杜康热爱效率高的进攻配合,夏逸梦欣赏细腻的倒脚;杜康虽有主心骨球队但什么比赛都看,夏逸梦却是英超球队阿森纳的死忠;杜康看球为了实操,夏逸梦则是脚就没踢过真球但理论满分。
俩人各持己见,彼此都看不起对方的认知。
可偏偏他们这一拨儿孩子里,就这俩人看球,能聊到一块儿去。
“欧冠那场输得不体面啊,夏老四。”杜康不敢拍夏逸梦,只得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惹来两双白眼。
“那又怎样,年轻人的机会还多!”
“我懂了!阿森纳今年走的还是经济适用路线。”
“毕竟不是每家都像你们皇马这么有钱……”夏逸梦话里酸溜溜的,好像她支持的阿森纳今年成绩依旧不上不下,第四名。
池静明偶尔听她提起,球队并不算富裕,留不住“有缘人”。
杜康蹲在门框子上,打远看像缩起脖子的猴。再看向他旁边脸色苍白的夏逸梦,池静明突然惊奇地发现,他不光行为像猴,样子也是越来越像。
一个无论风雨都跑去踢球的人,杜康黑得恰如其分,黑得理所当然。
小麦色的脸,一笑牙还挺白。看到这儿池静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夏逸梦皱起眉,“不就是球队没钱嘛……买球员买的是……”未来二字还没说,她就反应过来池静明压根不关心这些事啊。
“我是笑你们俩,至于为这些从小吵到大吗?”池静明道。
杜康耸耸肩:“这还算吵?我好歹不喜欢热刺,不然我俩见面得打架。”
“哦池子,热刺就是我和你说的同城死敌,”夏逸梦补充着,“我这辈子不会和热刺球迷做朋友。”
这就是足球的魅力?池静明不甚理解。
“大康,你也别闲着,快去拿核桃,”杜奶奶挥着油炸筷指向小储藏间,“他爸去新疆谈生意顺便寄回来的,叫什么阿克苏核桃,这不是都要中考了吗,直接寄了一麻袋,走的时候你俩一人拿一兜子,不然这吃不完可都让耗子嗑光了。”
说罢杜康弹跳着蹦去储藏室,拖出半人高的麻袋:“刚到的,说是走什么空运,生怕我考试前吃不着……”
他无奈地掏出俩,拉开自己的房门,把核桃卡在铁合页上,再把门一关,听见核桃皮“咔嚓”裂开就不再用力,转换个角度又压一下。
离着池静明更近,杜康便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递过去两个开了口的核桃:“吃,还好多呢。”
池静明也没客气,将其中一半分给夏逸梦,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着有股奶香味,核桃的薄皮也不苦,确实和平时吃得天差地别。
核桃壳就随手扔到台阶旁的簸箕里,没过一会儿就堆了座小山。
“吃完真能聪明吗?”杜康好奇道。
池静明伸手要水:“聪不聪明不知道,明天上厕所估计费点儿劲。”
“那我少吃点儿,”夏逸梦连忙把拨开的核桃仁塞回池静明手里,“吃多了容易变胖。你俩倒是不用考虑,但我体育中考还想拿多点儿分呢。”
月底该到东方区集体进行体育中考了。池静明和杜康都是满分的主,只有日渐圆润的夏逸梦,青春期赶上好食欲,她的八百米可还只能将将跑到四分多钟。
“我叫你晚上和我一起跑,也没见你动窝呀。”池静明把手中最后一瓣核桃塞进嘴里。
“我要复习写卷子,还要抽空看球,再和你一起跑步,不把我累死。”夏逸梦撑着腮帮子不满道,“等下个月考完,我要认真减肥!”
“你也不算胖。”池静明真把她当亲妹护。
倒是一旁的杜康连忙摆头:“还真别说,你俩像长越像,又白又发,像俩馒头。”
装逼如池静明也无法冷静地回骂一句:“你丫真会举例子。”
“过奖过奖,我诚邀你们明天来看我踢球,”他又朝夏逸梦挑挑眉,“都鉴定过了,没有热刺球迷。”
“我看!”夏逸梦抄起簸箕里的核桃壳就朝杜康脑袋丢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被铲飞的!”
“来喽!”
炸香椿鱼出锅的时间恰到好处,堵住了三张斗个不停的嘴。
椒盐和孜然在表面金黄的油脂上旋转,激发出浓烈的芬芳,但香椿那特殊的气味却不会被掩盖,反而相得益彰。
在空气中这么一放,诱人的同时,水分迅速蒸发。池静明忍着烫伸手拿了个大的,咬下一口,脆得发酥。
薄面皮的油脂都被香料吸走,那被包裹的香椿芽儿便在唇齿中留香。料儿足又均匀,每口咸淡刚好。
“有辣椒吗?来点儿!”夏逸梦好吃辣,指使杜康去拿了一小袋辣椒面儿。结果正好起风,她边撒边辣的直咳嗽。
“你行不行啊!”杜康见她颇有些狼狈,端着盘子颠了两下,顺手扔起一片儿到嘴里,“这味儿才带劲!”
“是吗?我试试。”池静明也不甘示弱,甚至站起身去夹。一开始还不算辣,但吃着吃着后劲儿上来了,仨人满头大汗还在争盘子里最后两个炸香椿鱼儿。
“哎哎!给我剩一个。”
“我摘半天呢,你不上房又不管做,你少吃一个吧!”
趁着夏逸梦和杜康算账,池静明的筷子先伸了出去,没承想半路就被截下。
“池子你等会儿!”
正吵着,杜奶奶掀开帘子又端出一盘:“你们甭着急,这么大一袋子,奶奶还能再炸两盘呢!”
听了这话,仨人踏踏实实坐下慢慢品,可不争不抢的,没多久便直打嗝,各自又喝了杯凉白开,这才罢休。
回家的路上池静明拎着两大包核桃不知所措,只见正处青春期的少女朝着空中的蚊子挥拳:“明天池子你带我去看杜康训练!”
池静明不解:“你要介意就别去,浪费这个时间关心他干吗?”
“我不介意别的,但是我介意他说我胖!”
“你也可以说他丑啊……”
夏逸梦回头一看,身后确实是池静明:“你骂得很对,但我不好意思说……”
“这有什么的,偶尔脸皮得厚点儿。”
“那是他没说你……”夏逸梦小声嘟囔,八宝坑脸皮最薄的还属这位小爷。
“明天我要去书店买模拟题,没空去看别人出糗,我劝你最好也在家复习。”
“行行行,池老师!我在家背书还不行吗……”
夏逸梦也算是说到做到,隔天一早池静明出门时,她果然在家里扯着嗓子背英语单词,一声高过一声,仔细听还伴随着跳绳抽地的声音。
挎着包骑上车,池静明也出发去买最新的中考模拟汇编。一路上他掐着手指头算日子,月底是东方区的体育中考,转过头六月二模完也就进入中考倒计时。
对池静明来说,以他的成绩考上三十三中绝对不是问题,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死穴:严重的考前综合征。
这才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更努力的原因。
拿着模拟汇编,池静明感到烦恼在迫近,推着自行车在人行横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眼神只扫着车水马龙的大道,并无焦点,思绪就这样哽在喉咙,无处排解。
“看球!”
一声怒吼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在池静明耳边炸开。铁网的“哗啦”直响,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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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
“我靠!让你看球但你也得看人啊!”
熟悉的声音惹得他抬起头,闹了半天原来是有人受伤,队友们上前围观。池静明朝里探头,企图看清这个倒霉蛋是不是昨天叫嚣最狠的杜康。
“别别别,别扶我,我腰……”
推搡间,教练伙同队友把受伤的人架了起来,池静明顺势看过去,杜康也恰好抬起头,撞了个正着,嘴里还嘟囔着:“我腰闪了……”
从池静明的角度看杜康伤的倒也不是特别重,只是走路的姿势扭捏,一路被架着走到自己眼前的座椅上,视线中只留有一个7号的背影。
“池子,这么巧,”杜康双手撑着膝盖,“我转不过身,就这么和你打招呼吧。”
“确实很巧,”池静明把车支在铁丝网旁边,“怎么,夏逸梦不来你这威风没处撒了?”
杜康刚要反驳两句,教练拿着手机走过来问:“杜康你这扭的应该没事,回去勤擦药,叫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哎!教练我奶拉不动我啊,”他声音里夹杂着干笑,“但是你往后看,铁丝网外头这位,巧了是我邻居,一会儿让他把我稍上。”
池静明本来都踢开车支子准备走了,结果被莫名叫住,看了看自己平平无奇的老式自行车,他叹了口气:“我怎么带你?”
“一会儿再说具体操作……教练就这样吧,还有十分钟才下课,你们继续啊。”杜康催着教练走,球场上的攻防因少一人而发生变化。
池静明暗叫自己倒霉,几分钟前他还只是担忧自己考前综合征的普通中考生,几分钟后他那说不上是朋友的朋友,即将要耽误他完美的假期。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也仗不住眼跟前这位吵得欢。
“我看你也没啥大毛病……”
“这球真是,没我你看是就是不行!池子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池静明这回真的蹬开了车支子,“我走了,你看吧。”
听到动静杜康也坐不住了,急忙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调整站位,“哎池子,算我欠你一次,你真得帮我个忙,真扭到了!这事不能开玩笑,真不开玩笑。”
“你能骑自行车啊?”
“好歹坐着没事……我试试,我感觉我能骑。”
“你最好是能!”池静明眼睛不由自主跟着足球的律动而移动,思路里夹杂着考前综合征,和哪位才是中场的疑惑。
训练课很快便结束了,杜康拎了东西,将球鞋鞋带一捆往脖子上挂着就往外走来。许是天热,杜康身上的衣服明显湿了。
池静明把自行车交给他,让他蹬两脚,结果杜康闪了右腰,右脚抬不起来只敢左脚用力,好好的车让他骑成个轮椅速度。
“真神了,我这左脚总发不上力,这么骑车还能顺带练练嘿。”
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场景,池静明很难相信眼前的人没毛病:“杜康,你们踢球还挺危险的,摔了一下就闪了腰,下周可是要体育中考的。”
“这都小事,崴脚拉伤有个三五天的就好了,”杜康蛮不在乎,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书,“哎池子,这书好啊,这书你都写完给我也看看呗。”
池静明以为他想抄答案,插着肩膀皱眉道:“想要答案自己买一本。”
“我这样还抄什么答案,写一遍都不错了。下个月中考,我心里怪没底的。你说这要是考个足球,我还能多几分。”
“行了,先把体育中考的一千米跑下来吧。”
“区区一千米!”
“可球场上也没见你怎么跑过啊。”
“我一个前锋我瞎跑什么啊,就说你不懂吧……”
“前锋不应该就拼速度吗?”
“那也得是我该拼的时候我拼,不然怎么踢满全场!”
“……你体能不行,体虚!”池静明幽幽地总结一句话。
杜康也火了:“等我好了咱俩比,就跑三十三中的操场!”
“还挺有种啊你,你也得能考上吧。”
“你还看不起我!”
池静明伸手拽住自行车的车把,一抬脚就准备把杜康往车下踹:“废话这么多,自己走回去!”
俩人半推半闹地将车晃悠回了八宝坑,往死胡同方向推去,一路上还在争执前锋是否要拼命跑的问题,似乎没意识到车已经停在池家门口。
池静明把车一停,一手摁着杜康的肩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键盘猛打着。
“哎你多看两场球,别老在家闷着,你看看那前锋是不是满场胡踢,他不得长眼睛啊!”
“是哪个缺心眼摔了?”忽然听到女声吓了杜康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夏逸梦正从大街门后探出头,“嚯!这哪位啊!”
“你在这干嘛!没见过人扭了腰?”
“哎呦这是哪的臭脚味啊!”
“哈哈哈哈哈!”池静明在一旁跟着笑弯了腰,不自觉地松开手,自行车便以一种不可预料的方向歪去,最终“哗啦”连车带人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