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 20.第 20 章
    【20】

    斯蒂芬妮·雷克吕兹站在厨房水槽前,听着客厅里传来伊莉莎的笑声,还有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她们正在认真地争辩纸船应该从哪边折过去。

    她靠在橱柜边上,用抹布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着早已干透的料理台。

    她见过那个名为阿尔蒂尔·兰波的孩子。

    分明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保尔七岁那年,斯蒂芬妮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不屈的魂灵,可在此之前她等了太久。

    梅斯乡下那些年,她每天睡前都在想同一件事:她的孩子为什么是一具空壳?

    保尔乖巧、安静、从不惹麻烦,被父亲揍了也不会哭,被抢走饭碗也不会闹,妹妹躲进柜子里的时候他会站在柜子外面。

    他像一块被削成孩子形状的木头放在这个家里,呼吸、吃饭、睡觉,然后仅此而已。

    斯蒂芬妮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没有一个母亲会对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想“这个人偶什么时候才能活过来”,可她也确实在无数个给保尔换尿布、喂奶、擦脸的深夜里,看着那双绿眼睛想——

    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直到七岁生日那天。

    保尔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那双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屈的、滚烫的、属于活物的光。

    天啊,鬼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鬼知道她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本事的女人是怎么在梅斯那间破木屋里忍受了十年的暴力和沉默?

    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保尔和伊莉莎,她在嫁给那个酒鬼的第二年就跑了。

    她会往北走去比利时,或者往南穿过阿尔卑斯山去意大利,总之她会跑得远远的,跑到任何一个能让她忘记自己姓雷克吕兹的地方。

    可她用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当借口,把自己钉在了梅斯乡下的泥地里。

    她从不需要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如果保尔一直是个空壳,她甚至不会觉得撑下去有多难。

    被丈夫推搡、被邻居指指点点、被生活一遍一遍碾过手指,这些都不算苦。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世道告诉她,母亲就该受着,女人就该如此。

    可是,如果保尔一直是个空壳呢?如果她等了七年、八年、九年,那双绿眼睛里始终什么都没有呢?

    她不敢想下去。

    诚然她离开梅斯另有原因,另有原因。

    保尔一直以为妈妈带着他和伊莉莎离开梅斯是为了逃离封建的乡下、逃离酗酒暴力的父亲、逃离那些嚼舌根的邻居。

    这些都对,可不止这些。

    她在保尔的沉默中看见了野心。

    那个会在七岁冲上去对抗施暴者的孩子,他不怕被打,不怕被砸碎,生活给他任何重压他似乎都不怕。

    那他怕什么,他怕被困住。

    一个怕被困住的孩子,不可能甘心在梅斯乡下做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青年。

    他会读书,会写漂亮的花体字,会在劈柴的时候停下来眯着眼看远处的地平线。

    他的异能天生不甘于平凡。

    斯蒂芬妮不懂异能,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异能者是她哥哥,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被军队带走之前蹲在门口,抬头对她说:“别哭了芬妮,等我回来给你带马赛的肥皂。”

    可是她哥没回来,马赛的肥皂她后来自己买了,放在洗脸盆旁边用了三年,用到只剩下薄薄一片。

    异能是地狱的入场券,她亲眼见证。

    她父亲常说,上帝给了人类手脚,人类用脚走路,用手做工,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最好的。

    有异能的人是被魔鬼摸过额头,从此走路不在地上,做工也不在人间。

    所以当保尔十岁那年推开厨房门站在她身后,说“妈妈,我要去学知识,以后不常回来”的时候,斯蒂芬妮没有抬头,她继续切手里的洋葱,她说:“好。”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进洋葱里,谁知道眼泪是洋葱还是心痛?

    不常回来的意思是不回来了吗?她的孩子从十岁起就从这个家里彻底离开了,留下的是每个月按时送到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币,比纺织厂月薪多不少,还有便签上同样像是花体字的几行字,字迹一年比一年漂亮。

    今天那个金发少年站在厨房门口,斯蒂芬妮脑海里浮现的,是保尔五岁时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伊莉莎问他为什么看这么久,他说:“因为它们走的路不对。”

    她那时就隐约觉得,这个孩子的沉默之下藏着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东西。

    今天她把盘子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儿子坐在那张窄小的折叠桌前。

    黑色长卷发用一根旧皮筋松松扎在脑后,肩膀的绷带从衬衫领口里露出一小截边缘,他正目光平和地跟妹妹聊着学校的琐事。

    斯蒂芬妮知道自己已经认不出这个孩子了,又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出过他。

    保尔一直没有看见斯蒂芬妮·雷克吕兹。

    他从来不知道她曾向上帝祈祷不要让伊莉莎也拥有这种东西。

    伊莉莎满七岁那年的整月,斯蒂芬妮每天晚上跪在床边双手合十,膝盖压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向上帝祈祷,向圣母祈祷,向她所有记得名字的圣徒祈祷:求求你们,不要让这个孩子也变成人偶,然后觉醒,然后离开她。

    她只想自己的孩子活着,不想他们伟大。

    可是上帝从来不回答她的祈祷,从她哥哥被军队带走那天就没再回答过。

    伊莉莎七岁生日过去了,八岁,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能。

    上帝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孩子,一个普通的、不用去学什么异能知识的、可以在教会小学里跟同学玩游戏的孩子。

    斯蒂芬妮坐回自己那把靠墙的折叠椅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伊莉莎还在叽叽喳喳地跟两个哥哥说学校老师的坏话。

    保尔抬眼看了斯蒂芬妮一下,绿眼睛在灯光下是一层温润的深色,没有开口。

    他在等她先开口。

    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巴黎,租下这间出租屋的第一晚。

    伊莉莎睡在靠墙那张床上,保尔睡在窗边,她半夜醒来,看见她的儿子站在这扇窗户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绿眼睛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夜空,没有哭,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

    斯蒂芬妮怕他把这种沉默当成理所当然,怕他以为人活着就该是这样的。

    “别让人看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的。

    是对那个七岁的孩子,还是对那个从金色立方体里走出来的、她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到的灵魂?

    保尔,你终于有更爱这个世界一点了吗?

    你走的那天,妈妈没有看你离开。

    因为天太暗了,妈妈怕抬头的时候被你发现,其实妈妈根本没有勇气目送你走。

    楼梯口的铁门关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好一阵,最后被楼上传来的收音机声淹没了。

    巴黎十一区老旧的楼房隔音很差,邻居家放的是什么节目她从来没听清过,只有那些笑声和掌声断断续续地漏下来,像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

    斯蒂芬妮转身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保尔去年带回来的,说是谁送的,当时她忘了问是谁。

    如今绿萝旁边多了一只纸船。

    她用手指把纸船往花盆旁边挪了挪,免得明天浇水的时候打湿。

    屋里安安静静的,伊莉莎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斯蒂芬妮把女儿抱到床上,伊莉莎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

    然后她关了灯,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就是那扇对着天井的窗户前。

    月光很薄,被天井四面墙壁挤成一窄条冷白色的长方形落在她膝盖上,绿萝的叶影在她手背上晃动。

    异能是最大的不幸,那么保尔的离开则是因为他有一个比我身边更值得去的地方。

    天啊,斯蒂芬妮你活该当他的母亲。

    保尔啊,这就是爱,你有感受到吗?

    ☆

    街灯刚亮没多久,煤气在灯罩里烧出一团昏黄的光晕,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叠在碎石路面上。

    走了半条街兰波都没说话,他踢开路边一颗碎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栅格里发出一声空泛的回响。

    “你为什么不和她多说一点?”

    魏尔伦走了将近半条街才回答:“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小就不知道,母亲每次把他的那份面包掰成两半塞进书包,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半块面包看着她的脸,什么也不说。

    她说:“保尔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嗯。”

    然后他们各自低头吃各自的汤,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对于穷人来说生存已经是极其困难的事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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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剩余的情感表达都被压缩成最基础的形态。

    多给你半块面包,替你洗掉领口的污渍,把你忘在家的便当盒送到学校门口。

    可他魏尔伦是穷人里最不擅长表达的那一类,沉默是他的保护色,被梅斯乡下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磨得越来越厚。

    在横滨他就没有学会怎么跟母亲说话,来到梅斯之后更没有。

    每次回家都是母亲在问他在答,他不擅长主动分享自己的事,连面对伊莉莎的提问“哥哥你今天学了什么”都要先想好几秒才挤出一个笼统的答复。

    她从来不问,于是他也不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灶台和餐桌,沉默的间隙越来越长,长到他每次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都会被那股熟悉的安静包裹住。

    “你说你爱她。”兰波又踢了一颗石子,“但还是不说话。”

    他盯着前方路灯下自己慢慢拉长的影子。

    沉默了很长的路。

    拐角的面包铺开始往外搬打折面包,把一筐法棍摆在门口架子上,烤面粉和黄油的气味顺着街面漫过来。

    兰波的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了半拍。

    魏尔伦看着那股热气在路灯下翻卷,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然后她什么都没问。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速度比他想的更快,“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那个水龙头已经漏了至少半年了,上次回家我就发现垫圈老化了,她没有和我说说。之前厨房的排气扇坏了,她用胶带粘着用了一个冬天,也没有说。每个月的钱她都说够了够了,上次回来我才发现她把最后剩下的都省给了伊莉莎买新校服,自己的旧大衣领口磨得都快秃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紧:“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兰波在面包铺橱窗前站住,歪头看着里面那排打折的草莓味布丁:“因为你也从来不说。”

    兰波的视线从布丁上移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蓝眼睛在面包铺暖色橱窗灯的映照下是某种近似透明的浅色调。

    “你受伤了也不告诉她。”

    魏尔伦的喉咙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按住了。

    他的沉默铺满她的生活已经够久了,久到他以为沉默是常态,还以为不问是默契。

    兰波看着他,从橱窗前倒退着往路面挪了两步,鞋底蹭在碎石地上发出轻擦的响声。

    “因为她看不见,她看不见你的生活。”

    所以你还想让她说什么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走的时候碗里还剩半块面包,这样万一你在路上饿了就会想起她。

    魏尔伦低着头站在路灯和面包铺之间那片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路面上。

    她每天在纺织厂把纱线勒进指节,回家再把最后一点力气揉进面团。

    “我总是以为……”

    声音从气管深处被顶了出来,干涩得要命,喉咙里那个一直锁着的地方松开了一条缝,紧跟着还没说出的话像倒在手心上的一把旧硬币,握拳时会把手心的肉硌得生疼。

    “我总以为我是在保护她。”

    兰波的蓝眼睛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但我只是在替她的沉默找理由。”

    “我觉得少说一些,她就少担心一些。我总觉得我把任务都写‘不危险’,她就真的会觉得那些‘出门办事’只是像我小时候去帮校门口的面包铺搬木柴。可我每次少有的回家,她都能看见我脸上的淤青,然后绝不会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他的睫毛被灯影压得很低。

    “她从嫁进梅斯那年就明白吧,丈夫靠不住、上帝靠不住、连自己这条命也靠不住,唯一能靠住的就是咬紧牙关别让自己倒进灶台底下。”

    “我连这点都没学会,我怎么敢说我保护了她,我只是把她从我身边推开了。”

    橱窗里草莓布丁的红光映在兰波的侧脸上,那股焦糖和烤面粉的香气在两个少年之间绕了好一阵子。

    “你没推开她。”

    过了好一阵子,魏尔伦说:“走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档位。

    “你还没买布丁。”兰波抿了抿嘴角,没有戳穿他。

    魏尔伦走进面包铺的时候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盘草莓布丁放进冷柜。

    他指了指那一排角落里的铜版夹心,老板娘把布丁装进纸袋递过来,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他眼睛有点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