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珀头痛欲裂地睁开了双眼。

    ——真奇怪,这种感觉以前都是她带给别人的。

    赫斯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觉得自己还没睡醒,并决定再睡一会儿。

    ——好可怕!为什么我的床前坐着一位阴暗男鬼!

    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个评价就纯属偏见和起床气了。

    哈迪斯在保持少年状态时,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他鼻梁高挺,嘴唇削薄,明明是很英挺的长相,但这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就莫名会让人想到某些不该想的事情上去。

    虽然他的长相很有性张力,但他的阴暗又很好地克制了这一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抛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暗不谈,完全可以把古往今来所有文学作品中,所有黑色长发、身量挺拔、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优点,都集合在他身上。

    ——问题就是抛不开啊!

    更何况他的眼下,还有两抹淡淡的青黛色,一看就是在床边心事重重、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宿,才能熬出这样的效果。

    于是赫斯珀思忖片刻,便问道:“埃多纽斯,你为何如此忧郁而憔悴?是因为不适应陌生的环境,还是在怀念你的家乡?”

    “我是通情达理的人,更不会挟恩图报。你一旦想起关于自己的事情来,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全力以赴、不求回报地把你送回家去。”

    她说话时,恰有无数晨曦,从神殿上方镂空的大理石之间投下来,映得这黄昏的女神眉眼温柔又灿烂辉煌,因为她善良的心,已经胜过这最华美的霞光。

    ——至于原来好好的大理石为什么会变成镂空的,你别管。

    哈迪斯怔怔地望着她,终于在漫天的晨光与云霞中,在这泼天而来的光华中,窥见了赫斯珀的那看似不可琢磨的待人标准的一角:

    凡有难者,求助于我,我必相助;凡不甘者,哭诉于我,我必聆听。

    所以她会对金冠的赫柏、背负诅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乃至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施以援手,因为在她眼里,这些人的命运是一样的。

    所以眼下,她也同样会对自己施以援手,因为在她眼里,失忆后流浪到这里、无家可归的“埃多纽斯”,和他们也是一样的。

    如果哈迪斯不曾先对她一见钟情,后又折服于她的理想与灵魂,只作为一个“偶然遇难流落在外的君王”,那么赫斯珀的态度和做法,绝对算得上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了。

    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呢?

    不知是被赫斯珀的认真打动了,还是这满室晨光实在太温暖、太令人松懈沉迷,与黑暗和死亡相伴了数万年之久,因此想法也不知不觉变得偏激阴沉起来了的哈迪斯,竟有那么一瞬,放弃了他那个“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你”的想法,转而艰涩开口,对赫斯珀低声道:

    “女神啊,我要怎样才能赢得你的欢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带着统治世界的权柄、无与伦比的财富、忠心耿耿的手下和华美的屋宇,前来迎娶你,许诺将一切与你平分,在未来所有的宴席上,我们都平分主位,你会垂怜我吗?”

    他坐在床边,俯视着正在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的赫斯珀时,分明是俯视的姿态;然而不知为何,金橙色长发的女神的眼里,有那么一瞬,竟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情绪。

    正因有这一缕悲伤与柔情存在,这俯视的姿态,便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了。

    赫斯珀终于挣扎着坐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哈迪斯,低声道:

    “埃多纽斯……你不要相信一见钟情。”

    她缓慢地为哈迪斯整理长发,素白的手指在乌檀色的发丝间穿梭,平白便冷意森森、鬼气森森;然而蕴藏在她话语里的诚恳,又将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冲淡了,只剩下大海般浩渺无垠的温柔:

    “你只是孤身一人在外,对我产生了雏鸟情结而已。”

    “这是不对的,你要想明白。我不会仗着我曾经帮助过你,就对你索取过多的恩惠;同样,你也不应该因为这点理由,就轻易地许诺出你的灵魂和你的心。”

    “你如果真爱一个人,就要视她为天上的太阳。仰慕她、追随她、情不自禁想要伤害她,却在百般克制之后又要保护她。”

    “因为爱情就是这样的。它蛮不讲理,却又格外真诚;能让最凶恶的野兽也低首伏爪,更能让最温柔的心灵都流出毒汁。”

    “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但这么重大的事情,如果你如此仓促的就做下决定,等你不再如此年少轻狂了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哈迪斯几乎都要气笑了。

    他没真的笑出来,不是因为面子包袱,是因为赫斯珀的这番话看起来太在理了!

    ——如果他不是冥王,只是流落在此地的普通人类,那么赫斯珀的这番拒绝真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还顺便给对方当了一把人生导师,实在善良、体贴又真诚。

    ——可他是冥王,于是赫斯珀用来劝他的所有条件都不成立,甚至还起到了反向效果,让他更倾慕她的温柔了。

    恰此时,数日前刚刚离开的赫尔墨斯,已经再度来到了赫斯珀的神殿外。

    赫斯珀想要起身去迎接,却被哈迪斯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按回了床上,劝道:

    “青春女神的神酒不可多饮,更何况你不善饮酒,眼下会头痛,已经是最轻的状况了。”

    “让我去替你接待他吧,赫斯珀。至少看在我真的很想为你做些什么的份上。”

    赫斯珀迟疑地点点头,目送着黑发的少年离开了。

    他离开的背影十分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至于究竟下了什么决心,很快赫尔墨斯就会知道了。

    赫尔墨斯一开始看见,出来传话的是他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位黑发少年,还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黄昏女神赫斯珀找了个符合情人,让他帮忙打理诸多繁杂事务,心想,那把这个口信传给他也是一样的,便道:

    “集云者,带闪电、雷鸣和霹雳的神王,人类与众神的父亲……”

    哈迪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赫尔墨斯的吟唱:“人太多了,站不下。”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难以置信。

    赫尔墨斯大惊失色!

    赫尔墨斯分明记得,自己几个月前,看见这家伙时,他还是个一看见自己,就会蒙住脸,躲在赫斯珀怀里的普通人呢,怎么突然就变得和赫斯珀一样满口怪话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赫斯珀者黑!

    而且赫尔墨斯还注意到了一个更怪异的地方。

    真奇怪,他在面对宙斯时,就没有这种“陛下英明神武却被妖妃所拖累”的感觉,在面对这自称“埃多纽斯”的少年时,却萌生了这种感觉……

    更要命的是,赫尔墨斯一时间竟无从判断,到底谁才是那个陛下!真是乱了套了,感觉只要置身于这极西的孤岛上,他的人生就没有一天正常过!

    于是赫尔墨斯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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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陪伴的女神知道你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哈迪斯几乎要冷笑出声来:“她就喜欢这样的,轮得到你来评价?”

    他迎着赫尔墨斯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的惊异神色,不急不缓问道:

    “倒是你,诸神的信使。你不去保护商人和旅者,让他们在行路时畅通无阻,一路平安,来到这素来无人愿意拜访的极西孤岛,是要干什么?”

    赫尔墨斯这才终于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办:

    好奇怪啊,在遇到赫斯珀之前,他传信从来没出过疏漏,结果遇到这里的奇奇怪怪的人,他的工作就再也没一天能顺利进行!

    太可怕了,幸好古希腊没有绩效考核制度……等等不对,什么是绩效考核啊?

    赫尔墨斯拼命甩了甩头,就像一条边牧甩掉头上的水珠那样,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总之,赫尔墨斯把以上所有的话浓缩成了一句:“陛下托我来传话。”

    “‘声音明晰的黑夜之女,金苹果的看守者,黄昏的主人……’”

    说着说着,赫尔墨斯就停了下来,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哈迪斯。

    哈迪斯彬彬有礼:“你在等什么?”

    赫尔墨斯濒临崩溃:“我在等你说‘太多人了站不下’这句话!你怎么不说了,说啊,说啊!这人是不是太双重标准了一点?”

    哈迪斯不耐烦催促道:“你还要不要说正事了?”

    赫尔墨斯决定,传完信他就要离开,远离这怪话的发源地。从此不是宙斯和赫拉两人亲自下令,谁都别想叫他来这里:

    “……陛下问,为什么又在金苹果园之外,开垦土地了?”

    “之前她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数千良田到头来,都毁于不可控的百头巨龙的怒火。”

    “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情呢?”

    哈迪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宙斯为什么要派赫尔墨斯过来问话了,这么一想,自己的这位兄弟也挺惨的:

    他是诸神之王,是天空的主人,按理来说可以享用天下所有有祭火的地方,所献上的一切供奉。

    ——那享有供奉的前提是什么?是知道这里有人并进行了一下登记。

    等量代换一下,在这几千年里,赫斯珀不断开垦土地的情况,放在宙斯那里,应该是这样的:

    一份申请递上来了,批复……没批复成功,因为这份申请的项目先倒了。第二份申请递上来了,批复……又没批复成功。

    就这样周而复始重复这个过程几千遍,被放了几千遍鸽子,是个脾气再好的人都得崩溃。

    ——我操!宙斯彻底怒了!

    赫尔墨斯把宙斯所有的控诉凝聚在了一句话里:“陛下说,是你的地吗你就种?!”

    哈迪斯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也幸好此时,终于挣扎着从宿醉的余韵中挣脱出来了的赫斯珀,已经牵着拉冬和刻耳柏洛斯,龙飞狗跳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从腰间抄起金苹果树的枝条,就开始抽打赫尔墨斯:

    “滚开,小子,你踩我地上了!”

    “私人财产不可侵犯,你再不离开,下一秒我就把你种进地里!”

    赫尔墨斯大惊,并试图据理力争:“赫斯珀,请您讲讲道理,我踩的是荒地,没有触碰到您新开垦出来的那一片……”

    赫斯珀充耳不闻:“叽哩咕噜说什么呢,去,给我把狗遛了,再给我开二亩地。”

    赫尔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