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醒枝 > 1. 谁这么无聊?
    “咔嗒——”

    奚竹推开门的时候,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教室中空无一人。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课桌上的值日表吹落,她上前准备捡起,弯腰便看到碎了一地的泥塑。

    可几小时前,这些泥塑还有模有样地放在教室后面角落。

    奚竹会泥塑且捏得不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近日学校文化节,班级里提议各自给自己捏一个形象,最后交由奚竹润色代表班级参赛。

    比泥塑更出名的是奚竹的热心肠,她别无二话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很有干劲地为每个人准备了一块黏土,还积极地帮助不太会捏的同学进行指导。此事已进行三天,已经很多人陆陆续续交上来自己的作品,奚竹就放学后留下一会儿,修缮、阴干、上色、构思怎么组合这些泥塑作品。

    奚竹对此事乐此不疲,把这些形态各异的泥塑拿在手里,由衷地为每个人的奇思妙想惊叹半响——一块小小的黏土,经由不同的人之手,就带上了那个人的个人风格,如同被倾注了灵魂活灵活现起来。

    可现在,那些活灵活现的泥塑,七零八散地散在地上,有些还被恶意地踩着碾碎了。

    奚竹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不通谁这么无聊,趁大家都不在时干出这种事情。

    片刻后,她仔细地把那些还可以勉强修复的泥塑捡起来,记下无法修复的人的泥塑,打算加加班去恢复或者重捏这些作品。

    傍晚的阳光斜斜洒入教室,学校已经没多少人了,欢声笑语随着太阳落山而去,奚竹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把碎了一地的泥塑收拾干净,把扫把放回劳动工具区域,再摆整齐,最后关灯落锁。这套做完,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她也背着小书包步履沉重的踏上了回家之路。

    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冷冷地注视着奚竹离去的背影。

    “不是喜欢抢风头吗,这是只是个开始,你给我等着。”

    奚竹心情郁闷,一路埋头走进小区,被粗糙的手掌抵住了额头。她抬头一瞧,打招呼道:“苏奶奶……”

    苏奶奶脸上的皱纹沟壑深陷,背微微有些驼,喜欢穿着舒适的花衣裳,露出一节细伶伶的手腕上戴着些漂亮的镯子,总是笑眯眯的,是个慈祥的老太太。

    看出这小孩有心事,苏奶奶一手兜着奚竹的后脑勺把她领到了自己家里。

    奚竹喜欢苏奶奶的家。那间屋子不大,但很整齐的排着捏好的或半成品的泥塑,墙角层叠摞着用湿布盖着的黏土,各种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和松木的味道,让人来了就不想离开。

    苏奶奶还答应她可以来这里随便玩,东西都为奚竹准备了一份。

    她一到奶奶家,就熟练地跑到制作泥塑的地方,抓了一把凉凉的黏土。

    苏奶奶看着这个一来就直奔泥堆的小孩,含着笑问道:“又和你妈妈闹变扭啦?”

    “没有。”奚竹摇了摇头说。江山已经忙工作两天没有回家了。

    “那是怎么啦,”

    奚竹没吭声。苏奶奶见这小孩手里那团泥揉了又捏、捏了又揉,迟迟不肯继续的样子,明白奚竹是不想说,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苏奶奶家有个胖老太太正巧做客,拖着声音打招呼:“这是小江家的闺女吧,个子又长高啦,”她伸手圈着奚竹的手腕掂量了一下,“就是该多吃点饭,看孩子瘦的。”

    手腕上那只手干燥温暖,奚竹心情莫名好了一些,礼貌地对这位胖老太太笑笑。

    胖老太太冲苏奶奶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外面——意思是有事要说。

    奚竹无心偷听,但是他们没关紧工作室房门,实在没拦住这两位上了年纪有些耳背奶奶的嗓音。

    胖老太太压着声音说:“老姐姐,你知不知道小江隔壁搬来了一个年轻女的?我看着不太对劲,她也不跟人打招呼,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看着像是精神有点问题。”

    苏奶奶:“我知道。”

    “你知道?你见过她了?”

    “不是,”苏奶奶顿了一下,“她叫秦秀秀,以前我还在做家政的时候给她工作过。那时候她在做模特,光鲜亮丽的一个人。后来跟了个男的……就再也没见过了。”

    “模特?”胖老太太声音有些提高,“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胖老太太啧了一声:“老姐姐,我说这件事,不是歧视,就是让你提醒一下小江。她总不在家,闺女还小,隔壁突然住个不算正常的人,我怕……”

    “我明白。”苏奶奶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奚竹坐在隔壁,手停在泥上,没有动。

    她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洗干净手,找机会跟苏奶奶告别了。

    回家路上,奚竹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那女人身材纤细,身姿挺拔,穿着款式简单的连衣裙,眉目有些阴郁。右手牵着一个细脚伶仃的男孩,男孩被她丝毫不顾及的步子拽的东倒西歪,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和奚竹的目光相撞,又立刻收了回去。

    奚竹跟在她们后面,那小男孩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说也奇怪,这小崽各方面发育不良,唯独这双眼睛除外,又黑又亮的占了脸蛋三分之一。

    她站到自家门前,听见隔壁“咔嗒”一声门响。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她就是那位秀秀女士。

    回到冷清的家,奚竹很迅速地把目光所至的灯光都打开,才走到厨房把保温的饭菜拿出来,她也不去餐桌,直接就站在厨房吃了。

    想到不知被谁打碎的泥塑,和那对阴郁的母子。奚竹心中郁结,早早就回房间去了。回了房间依旧把能亮的东西都打开,客厅和卫生间的灯也都通明着。

    她抱着生日时江山送给自己的草莓异形毯子,心神不宁地闭上眼睛。

    江山不在,奚竹从来睡不踏实,耳边总有什么混沌的声音和想法,就在她半梦半醒间,一声门响化为细针扎入她的耳朵里。奚竹瞬间就清醒了,立刻警惕起来。

    陡然加快的心跳让奚竹有些不舒服,她还是竖起耳朵不敢大意地听着门口的动静,眼睛督向床头的闹钟。

    晚上十一点……不会有熟人拜访。

    “咚咚咚,咚咚咚。”

    江山说了今晚不回家,就算回家了,为什么不用钥匙?

    “咚咚咚咚咚咚……”

    是谁在敲门?

    奚竹几乎有些颤抖了,第一反应摸起手机给江山打电话。

    电话的忙音和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拧成一股,刺进她的耳朵里。奚竹在原地小步徘徊着,期盼着江山快接电话,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女强人不知道又忙什么去了,没接。

    奚竹几乎要哭出来,敲门声依旧没停,她反手又给江山拨了回去。

    “咚咚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播......"

    “砰!砰砰!”

    门外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屋内人的负隅顽抗,几乎是在砸门了。那声音愈来愈急,奚竹心如擂鼓,举着一直忙音中的手机,心惊胆战地迅速把卧室门锁上,把能堵门的东西都堆在门前。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又能求助谁?

    奚竹又急又怕地缩在床上,胸口一片冰凉,电话忙音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响着,冷漠的女声再次宣判江山没接,电话里归于平静。

    奚竹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到鼻尖,没再打了。

    泪痕还未干,奚竹却收起了自己“天塌了”的表情。她运作起糊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想起老师说的——遇见紧急情况,除了找妈妈,还能找人民警察叔叔。

    奚竹心中默念了自己的具体地址,在手机上按出了三个数字,还未播出,就终于有听见砸门声响个不停的大人呵斥着靠过来了。

    “大晚上谁在砸门!”

    奚竹靠近门边声嘶力竭喊:“救命!我不知道谁在敲门!救命!救命!帮帮我!”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喊了好几遍,奚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话过,声音跳舞似的劈一个又一个叉,几乎缺氧,她才停下来疯狂地咳嗽,喉咙火辣辣地疼。

    天无绝人之路,在大人听见呼唤的同时。只听一声“妈妈!”横插进来。

    妈妈?

    电光火石间,奚竹脑海中浮现了那个男孩黑润的眼睛。

    奚竹冲到窗边看向外面,就见门外催命的敲门人秀秀女士,腿上挂了一个灰扑扑的狗崽子,狗崽本狗就是这位女士白天牵的那位亲儿子。

    然而这位女士疯起来六亲不认,管他什么亲儿子小狗子,碰到她身子的一律给挠了。

    是真挠。她估计也是属狗的,指甲全是啃过的坑坑洼洼。男孩眼下到鼻子瞬间出现一道渗血的抓痕,长得几乎延伸到嘴边。

    可他眨了一下眼,表情没变,又喊了一声:“妈妈。”

    奚竹有些惊讶,这男孩看起来比她小了不是一星半点儿,这样的无妄之灾、天降横祸,竟一丝动容都没有,显然已生出一颗顽石之心。

    “干什么呢!有你这么对孩子的吗!”一位大叔快步上前拉住秀秀女士的胳膊,听声音是方才喊话的那位大叔。

    秀秀女士顿时疯狂扭动起来,喉咙里不知发出的什么古怪声音,她长发披散糊了一脸,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奚竹莫名有些揪心。

    大叔放手投降,皱着眉看向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男孩,又督了眼扒着窗边惊魂未定的奚竹,长叹一口气。

    “你妈咋回事?这样多久了?”

    灰扑扑的小狗摇了摇头。

    “哎呦!哎呦!秀秀啊!”苏奶奶不知如何得到的消息,她行动不便,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远及近。

    只听她一拍大腿,对周围或聚过来、或开着门窗看热闹的人横眉竖目道:“看什么!都看什么!还有孩子呢!快搭把手给人送屋里去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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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秀似乎认出来了苏奶奶,她的面容缓缓皱成一团,泥似的瘫在了地上,眼泪一眨眼功夫流出很远。那悲伤似乎被刻在灵魂深处,早已蓄势待发,此时遇见熟人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倾泻而出。

    秀秀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姨……我后悔了……他骗我,他对我不好……我后悔了……我想继续当模特……我的事业……我的前程……全毁了……我完蛋了……我后悔了……”

    声音逐渐远去,一团烂泥的秀秀女士被众人合力搬回了房子里,奚竹看见苏奶奶偷偷抹了泪。

    奚竹沉默地看着这一片兵荒马乱,抬手揉了揉发涩的胸口,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惊动了男孩,他木然的眼神不知聚焦在何处,奚竹凭借他转向自己的动作判断此狗在看自己。

    她以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也许是道歉,也许是关心。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回了家。

    有人注意到窗边的奚竹,七嘴八舌的安慰了一通,苏奶奶更是不放心的交代了半天,看奚竹不停乖乖点头,就各自散去了。

    奚竹锁好门窗,把家里的枕头、各种衣物、毯子被子、柔软的东西都堆在床上,堆的形状正好能塞下一个她。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包裹着身体的小窝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可她心有余悸,很难入睡,一下一下地揪着自己的草莓毯子,脑袋中控制不住回忆着方才的种种。

    就在奚竹意识模糊之时,隔壁门又响了,她惊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不会又来一次吧。

    可很快,门又砰地关上了。响起聊胜于无的几声敲门声,和猫叫似的几声“妈妈。”

    奚竹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确认门外归于平静。

    她疑惑了片刻,终于抵不住困意睡着了。

    昨晚被折腾的不轻,她游魂似的在家里飘来飘去,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为自己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准备抹了草莓酱的面包片当早餐、以及把特地检查了很多遍的白色碎花布袋攥在手里。

    准备就绪,开门的瞬间奚竹顿了一下,她面对这门仍心有余悸,暗自腹诽片刻,才走出家。

    怕是要和这门有什么不解之缘了。奚竹一低头,就看见一只灰扑扑的小狗崽窝到了她放在家附近的地毯上,她一靠近,立刻警惕地起身了。

    “你怎么睡在这里?”这话一说出口,奚竹就心领神会了昨晚第二次的门声,和那猫叫似的几声妈妈是怎么回事。

    她皱起眉:“你妈妈把你赶出来了吗?”

    小男孩也不说话,睁着大眼睛瞧她,奚竹就也看回去,等着他回话。

    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被一声肚子饿的“咕咕”声打断。

    奚竹把自己的面包片递给小男孩,捂着嘴乐:“快吃吧。”

    小男孩犹犹豫豫地接过了面包片,奚竹觉得自己就眨了一下眼睛,面包片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男孩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

    奚竹有些惊讶,脱口道:“你这么饿吗,你妈妈......"想起昨晚秀秀女士的熊样,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怎么会照顾好别人,她蹙起眉,转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因为收到贿赂,他觉得应该理理面前的人类。终于很轻地说:“我叫染云柳。”

    “你几岁了?”

    “五岁。”

    “你怎么不去上学?”

    染云柳歪歪脑袋,不置可否。

    奚竹也学着他的样子歪头,暗自盘算了一下。

    她现在八岁,晚上了一年学,五岁的时候她已经上了两年幼儿园,按理说染云柳应该上了三年幼儿园了。

    可染云柳为什么一副不清楚上学为何物的样子。

    奚竹怎么想就怎么问:“你没上过学吗?”

    说完,奚竹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

    染云柳摇头道:“我没有上过学。”

    “挺好的。”奚竹回忆昨天自己被人背后说坏话的经历,语气更为坚定地说,“不上学会更开心,我也不想上学,但是我妈妈非要我上。”

    染云柳恍然大悟,看了看奚竹沉甸甸的书包,眼神立刻充满同情。

    奚竹狠狠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不说了,我去上学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奚竹。”

    这一回头,可不得了。染云柳竟对她挺舍不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背影。那纠结的小动作、抿着嘴略含委屈的小神情,简直与古代望穿秋水,翘首盼望亲人归来之人没什么两样。

    奚竹觉得自己的心被某种小动物湿漉漉的鼻子拱了一下似的,犹豫片刻,朝染云柳轻晃了一下手中的袋子。

    此刻早晨柔和的阳光正巧把奚竹整个人笼罩住,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染云柳看见这个披着一身“黄金甲"的小女孩微卷的短发被晨风吹起,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随意地把一侧发丝别到耳后,朝自己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跟我走吧,带你去看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