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晃晃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翻涌。
因扎吉的办公室不大,门虚掩着。
他站在窗边,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楼底空荡荡的训练场。加利亚尼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像一颗被风摧残的老树。
“总之,一线队的情况就是这样,联赛第9……主席已经很久没来米兰内洛了。”加利亚尼说道,不急不缓,但沉重到像嗓子里压了一块石头,“你们青年欧冠进了八强,青年杯马上要跟佛罗伦萨踢首回合……”
因扎吉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你得带着这群孩子们走远一点,越远越好。一线队拿不出手,现在的米兰,能让人提起劲来的只有你们了。”
因扎吉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新主席的事——”他刚开了个头,就被加利亚尼打断了。
“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要接手米兰,至于具体是谁,什么来路、什么想法,我一概不知。”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我只希望来的是个正常人。”
因扎吉没有追问。
“Pippo,下个赛季你来执教一线队。”
“我?”
“不破不立,现在的米兰需要新的东西。你想带哪些年轻人你自己安排,需要补充哪些位置,你拟个名单给我,我去谈。预算不多,但该有的不会少。”
因扎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所属俱乐部。
加利亚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仔细折好放进内侧口袋。
“那就这样。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门开了,秦昶和祖卡拉一左一右,维持着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偷听的姿势,两双眼睛瞪得滴溜圆。
他们身后,贺辰端着一个保温饭盒,倚着墙站着。他神色如常,跟偷听的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
加利亚尼的视线在三个年轻人之间绕了一圈,落回因扎吉身上。
因扎吉头疼:“有事?”
“我们来给教练送午饭。”
贺辰相当坦荡,好像他们只是做好人好事,凑巧听到了因扎吉和加利亚尼聊天。
“对对,Pippo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秦昶顺着贺辰的话说。
祖卡拉拼命点头。
加利亚尼没有多问,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留,然后说:“好好踢。”
这三个字的重量抵得上一整段训话。
秦昶站直了,说:“会的,先生。”
“我们一定好好踢!”祖卡拉用力点头,好像要把脑袋甩下来。
贺辰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加利亚尼侧身,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顺着走廊走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弱下去,最后被转角吞没。
因扎吉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三个人身上。
秦昶眼神闪躲,祖卡拉的笑越发心虚,只有贺辰一脸认真地说:“教练,饭要凉了。”
因扎吉看看他手里的保温饭盒,又看看秦昶和祖卡拉,说:“进来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办公室。
秦昶第一个跟进去,祖卡拉紧随其后。贺辰走在最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们从哪开始听的?”
“我刚来。”贺辰说。
“Pippo你要执教一线队那块儿。”
“……全部。”
因扎吉惊呆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球员有从事谍报工作的天赋?
话说回来,秦昶有没有可能知道一点新主席的事?
“新主席是什么人?”祖卡拉替他问了。
秦昶心想,我怎么知道,我巴不得是我收购米兰,速速重建,速速重返欧洲之巅。真是上辈子伤天害理这辈子罗森内里。
可他不想显得太刻薄,就说:“人类。”
贺辰平静地说:“对于一家正在走下坡路——我可以这么说对吧——的俱乐部来说,最需要的是有人站出来踩一脚刹车,或者油门。”
真正刻薄的人在这里了。
还是不刻意的刻薄,更加难能可贵。
因扎吉想想可能发生的未来,表情介于痛苦和侥幸之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祖卡拉不敢吭声,秦昶表面严肃,心里很难不对贺辰肃然起敬。
贺辰跳到另一个话题:“下场比赛是周三踢佛罗伦萨。这是首回合,次回合在4月份。鉴于我们可能踢完青年杯没几天就要踢青年欧冠半决赛,所以,最好在首回合就把结局锤死。”
“踢个3呃不5:0?”
“你当佛罗伦萨是塑料瓶呢?”秦昶给了祖卡拉后脑勺一下,“清醒一点,咱在联赛被人家双杀,前段时间维亚莱乔杯还是点球进的决赛,纯粹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贺辰不认同秦昶的话。
因扎吉打断他们:“接下来的比赛,我希望你们重点关注紫百合的10号球员。”
洛伦佐·里纳尔迪,司职前腰,球风飘逸,盘带优雅,四两拨千斤,梳理和带球推进能力是个中翘楚。
他今年19岁,拒绝进入一线队,摆明了是把佛罗伦萨当跳板,就是不知道他中意哪家俱乐部。
秦昶说:“咱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我们有什么优势?”贺辰的话不知道是分析,还是嘲讽。
“我们有你。”因扎吉说道。
贺辰愣了愣:“我?要怎么做?”
说来也怪,这赛季都过去三分之二了,他居然才跟洛伦佐对上。
“你正常踢就行。现在,我们来说说你的战术?”
佛罗伦萨U19崇尚进攻,以433阵型为基,灵活变阵,整体进攻依赖中场传控、边锋内切。
米兰U19也是433阵型,四后卫高位压迫,中场是三角站位,秦昶和祖卡拉、巴里西奇组成三叉戟,看来是要打对攻。
开场仅12分钟,佛罗伦萨取得领先。
洛伦佐在中圈附近接球,背身靠着贝内迪西奇,左脚一拨,右脚一领,轻巧地转过身来。余光扫到左边路插上的队友,他脚下一动,球贴着草皮穿过防守球员间的缝隙。
佛罗伦萨的边锋接球,在禁区弧顶起脚,球越过安德雷纳齐的指尖,撞进远角。
0:1。
佛罗伦萨的替补席欢腾,看台上传来零星的欢呼。
洛伦佐没有庆祝,路过贺辰时,故意目不斜视。他心想,什么天才,一只惹眼的花瓶罢了。
比赛继续。
第23分钟,佛罗伦萨的边锋回传给中卫。贺辰突然启动,从侧后方斜插过去,脚尖一捅,球偏离预定轨迹。
桑托罗跨出一步,不等球落地就抡起脚长传。几乎是同一时间,秦昶从越位线回撤半步,在禁区右侧停球,没有调整,右脚一推,球从门将腋下穿过,撞进远角。
1:1。
从断球到进球只用了不到十秒。
佛罗伦萨重新组织,可他们发现米兰不再全场紧逼了,高位压迫变成了弹性防守。
洛伦佐在中圈拿球,观察了一下米兰的站位。
贺辰在他身前偏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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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塔利在右前方,贝内迪西奇拖后,三个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他决定尝试打穿三人之间的空隙。
他带球朝右路推进,吸引马斯塔利靠近,忽然脚后跟一磕,传给从中路插上的队友。贺辰像早就料到了似的,横移一步,把球截了下来。
一脚直塞,球从佛罗伦萨两名中卫之间穿过,落在祖卡拉的跑动路线上。
祖卡拉单刀。
面对出击的门将,他没有射门,而是横敲——巴里西奇从另一侧包抄到位,推射空门。
2:1。
米兰的替补席炸开了。
因扎吉双手插兜,强装镇定,但目光一直追着贺辰。
贺辰提出这个战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疯了,然后觉得合理。
高位压迫容易被打身后,防守反击又蹲不住,少年提出的这套流动阵容确实有可取之处,不过还需要打磨。
但对付青年队足够了。
洛伦佐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方向错了。
他一直盯着米兰的三名中场,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漏洞,可事实是贺辰不是在配合,而是在调度。
米兰的中场体系以贺辰为轴心,贺辰回撤,马斯塔利前压;贺辰向边路靠拢,贝内迪西奇会向中路收缩。
洛伦佐想,要赢米兰必须卡死贺辰。
下半场,洛伦佐调整策略。他不再试图从整体突破米兰的中场体系,而是直接盯贺辰。
然而,体验过维加贴防的贺辰表示,小场面,不慌。
第53分钟,贺辰在中圈拿球,洛伦佐从侧后方贴上来,手搭住他的肩膀。
贺辰没有硬扛。他左脚踩住球,身体微微一顿,洛伦佐以为他要停球调整,重心往前,多跨了半步。
刹那间,贺辰左脚一拨,球从洛伦佐的双腿之间穿过。
穿裆。
洛伦佐愣了一下,而贺辰已经把球传出去了。
那是一个长传,目标是秦昶。
秦昶在禁区外就开始加速,球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跃向半空,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额头精准撞在球上——
3:1。
秦昶落地时,球网还在颤动。
他爬起来,刚转过身就有一个人砸进怀里。贺辰腿盘着他的腰,头埋进他的颈窝,心跳交织在一起。
洛伦佐站在不远处看着。
父母去世时他八岁,妹妹六岁,十六岁的哥哥在佛罗伦萨踢球养家。
哥哥很爱佛罗伦萨,可俱乐部是怎么对他的呢?他们不给他高薪,无视他的身体警报,在哥哥受伤后立刻清洗掉他。
哥哥因膝伤退役后不久,他也进入佛罗伦萨。别多想,他对佛罗伦萨没什么感情,他只把紫百合当跳板,他要赚钱,其他都不重要。
……真的吗?
看着他们配合、相互成全,你真的不会羡慕吗?
洛伦佐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马特奥在厨房炒菜,听到弟弟回来,立刻说:“别泄气,还有次回合……”
“哥,我想转会米兰。”
马特奥愣住了。
“米兰?”他重复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马特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后冲弟弟笑了笑:“那要弄好多东西啊,你的合同,和佛罗伦萨对接,谈条件……现在开始时间有点紧了。”
洛伦佐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马特奥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先吃饭,吃完再弄应该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