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夜色如水。
黑色大G与黑夜融为一体,飞速疾驰于路上。
江舒窈摸到车窗控制按钮,半降下车窗,从车窗外吹来的热风将车内浓重的酒气吹散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还萦绕在她周身。
车内光线昏暗,她借着这微弱的灯光看见段骁的双颊泛着酡红的颜色,一双圆润的狗狗眼在这光线不足的狭小空间内显得尤为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舒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要酒,跟郑奇没完没了地喝。到底喝了多少她没注意,反正最后郑奇已经完全没了清醒的意识,是被朋友拖走的。段骁还稍微强点,起码能正常走路。
段骁不是个嗜酒的人,除了高中毕业的那次散伙饭上,段骁从来没喝醉过,起码在她面前没有过。而仅有的那一次醉酒,他也是立马回了家,所以江舒窈不知道他的酒品怎么样。
从聚餐的地方出来,段骁行为一切正常,只是话少了不少。上车后眯了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醒了,就一直这么盯着她看。
江舒窈笑:“你老盯着我干嘛?”
他不吭声,只是嘴角向下拉了拉。
江舒窈猜:“生气了?”
这回段骁不盯着她了,乖乖摆正脑袋移开视线,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舒窈思考片刻,离他近了些,轻声问:“你是不是有点难受?”
段骁又把头转了回来。
江舒窈歪头:“嗯?”
又过了数息,他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抱住她的胳膊,轻轻地靠上她肩头,闷声回了句:“嗯。”
江舒窈伸手给他松了松领带,对着前头的代驾说:“师傅,麻烦开慢一点。”
“哎,好的。”
车速明显减慢,车身比刚刚稳了许多。
她今天穿了一件飞袖连衣裙,胳膊上没有任何布料遮挡,靠在她肩头的人整个侧脸贴在她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他闭着眼睛,江舒窈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睡着了。但安安静静的也总比那些耍酒疯的强,便由着他去了。
代驾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从后备箱拿了他自带的折叠自行车,赶着去接下个单子。
江舒窈把段骁叫醒:“到家了,走吧,回家睡。”
他松开她的胳膊,等她下了车后跟着一起下去。
江舒窈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肩膀,看到段骁脚步略微虚浮,但走得还算稳当,于是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走出去没两步,他忽然停下,然后整个人蹲在地上,不肯走了。
“?”江舒窈快步走到他面前,“你蹲这儿干什么?”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完这句话,这人像鸵鸟埋沙一样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之间。
“你怎么了?”
“……”
“起来跟我回家吧。”
“……”
“那我自己走了?”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来看她。
段骁的体型要比江舒窈宽大一大圈,平时他要是不低头江舒窈跟他说话就得仰着头。这会儿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江舒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他竟有种被遗弃小狗的即视感。
江舒窈叹了口气:“那你起来跟我一块回家?”
她微微弯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试探着朝他递过去。
他双手接住她的手,然后捏着她的手指部分拉近,额头贴上她的手背,又没动静了。
江舒窈莫名从这个小动作里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哄人也得先回家再说。
她跟他商量:“这样,你先跟我上去,然后跟我说说你怎么了,行不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肯答话。
江舒窈别无他法,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她抽回手,双手把他的脸捧起来,故作生气地盯着他眼睛,威胁道:“你到底回不回家,不回你就在这蹲着吧,我要走了哦。”
等了几秒他没反应,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作势要走。
段骁急迫地抓住她手腕,终于肯出声:“窈窈。”
她回头,见他总算是站起来了。
他松开她的手,眼皮轻垂,遮住了大半瞳仁,语速缓缓:“你别丢下我,我跟你走。”
江舒窈本来就对他硬不起心肠,就算是念在他帮她挡酒,她也不能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车库里,刚才也只不过是想吓吓他的权宜之计。
她的语气又变得柔软:“走吧。”
段骁嗯了声,迈开步子,直直地朝车库的柱子上撞去。
“哎!”江舒窈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拽回来,这人居然还有点委屈,抿着嘴唇,眼巴巴地望着她。江舒窈叹气,念着他现在是个醉鬼,反手抓住他手腕:“还是我带着你吧,让你自己走,你非得撞墙上。”
这次段骁没再犯倔,由着她带他往前走。
江舒窈花了一番力气,终于把人带回家,送到他的房间。把人放在床上,她缓了口气,“你先别睡,等我一下。”
江舒窈出去又进来,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造型丑萌的水杯,这次用的是他的那一个。
只是她进屋的时候,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抱着膝盖坐在了地板上。
江舒窈想着先让他把杯子里的蜂蜜水喝了,走过去温声说:“喝一点好不好?”
段骁接过杯子,听话地喝了几口,之后就捧着杯子发呆,没继续喝了。
江舒窈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犹豫地垂眸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要是直接问这个醉鬼,他说实话的概率有多大?
她还在思考怎么开口,段骁先开了腔。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委屈意味:“窈窈。”
“嗯?”
“我不舒服。”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江舒窈下意识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急忙问:“哪里不舒服?”
段骁眼睛望着她,缓慢地把手掌贴到心脏的位置,“这里。”
江舒窈这些年照顾江宏安也多少了解一点医学常识,她想起一些饮酒过度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顿时慌了神。
她弯腰,低头观察他的脸色,紧张道:“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没病。”他幽幽道,“我是说我不开心。”
江舒窈站着,垂眼看他。段骁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一颗脑袋。
他卧室的灯光很亮,满室光明中唯有他所在的这一角似乎暗了下去,一片阴霾和颓丧。
他不肯抬头,江舒窈就蹲下身子,从下往上去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江舒窈心里奇怪,但见他这样,语调也是下意识地放柔了:“怎么不开心了,因为我?”
段骁停顿了几秒,默认了。
江舒窈又问:“为什么?”
问到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身手工西装的衣角,把那一块布料捏得皱巴巴的。
段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能说什么呢?他和窈窈结婚本来也不是因为爱情,说他很没安全感,郑奇对你没安好心,怕你真的喜欢郑奇就要跟他离婚吗?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江舒窈等了半天也没得到他的答案,追问:“怎么不说话?”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完了心理斗争,可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只小心翼翼地问她:“窈窈,你能不能不要理郑奇?”
江舒窈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这是为什么?”她问。
“我不喜欢他。”他的眉头皱着,“所以你也不要理他好不好?”
喝醉了的段骁年龄好像突然小了十几岁,发起脾气来幼稚又无厘头,叫江舒窈摸不着头脑。
江舒窈纳罕,她真的很想知道郑奇到底跟他有什么过节,怎么就让他厌恶到这个程度。但直接问他肯定是不行的。
她整理了一下长裙裙摆,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支起下巴,引导他:“可他又没有得罪过我,我为什么也不能理他?”
段骁胸口起伏几下,好似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于是扭头不看她,语气也跟着霸道起来:“就是不许。”
段骁虽然偶尔会在她面前有点幼稚,但多数时候他都是冷静而可靠的。现下她眼前的这副模样大约得追溯到少年时期才能看到。
她玩心大起,忍着笑意,继续逗他:“那你得给我个理由,不然我下次还跟他讲话咯。”
闻言,段骁又看向她,表情倔强又委屈,嘴巴却闭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不肯说一个字。
江舒窈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对视几秒,她没能成功等到段骁开口,却惊奇地发现段骁的眼眶愈发的红,眼角渐渐湿润了。
忽然,两行泪珠从他的眼里滑落,江舒窈一时呆住。
完了,逗过头了。
他眼里蒙上水汽,讲话的声音染着哭腔:“我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不是吗?”
“是是是。”都到这个份上了,江舒窈哪还有闲心逗他玩,赶紧严肃道:“我以后都不理他了,行吗?”
江舒窈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纸巾,抽了两张递给他擦眼泪,段骁没接,直接上手抹了一把,还不忘问:“真的?”
江舒窈用笃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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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说:“真的。”
段骁依依不饶:“那你说,郑奇是混蛋,你再理他他就是猪。”
“段骁骁,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江舒窈好笑道。
他沉默地看着她。
江舒窈败下阵来,只能边在心里对无辜的郑奇抱歉,边按照段骁的意思说:“郑奇是混蛋,我再理他我就是猪。”
“不对。”段骁摇头,“是你再理他他就是猪。”
这是什么逻辑?
跟醉鬼是讲不了道理的,江舒窈深以为然,只得又重复一遍。
果然,她按照他的心愿说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有上扬的趋势,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仿佛不想被她看出来他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
江舒窈心中一阵好笑,果然人长大了脾气也不会改变。
“现在开心了?”
他没答话,放平双腿,往后靠在床沿上,仰着脸,目光却还是停留在她身上。
这么蹲着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江舒窈腿都麻了,她扶着床边站起来缓了一会儿,伸手要拉他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他把手递过去,等她握住。
江舒窈用力一拉,人没拉起来,反倒因为腿麻,一个踉跄被他带得跌倒了。
她想撑一下地板,却不小心撑在他大腿上,手忙脚乱地撤回手,膝盖这么一磕更麻了,半天没起来。
察觉到段骁呼吸乱了几息,江舒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等一下等一下,我腿麻了,你等我缓一下……”
她话音未落,段骁双手锢住她的腰侧,扶她坐正。
只是坐的是他的腿。
江舒窈撑着他肩膀想要借力起来,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直到段骁放在她腰侧的手加重了力道。
“别动。”可能是因为刚哭过,他眼尾红得厉害,嗓音略微沙哑,“一会儿就好了。”
江舒窈脊背僵直,一动也不敢乱动。
一会儿真的能好吗?她怎么感觉好像麻得更严重了,她好像要感觉不到下肢的存在了……
“段骁……”
“嗯?”
她这样坐着要比段骁略高一些,一低头就能看到他幽深的眼眸,睫毛密密的、长长的,直挺挺地覆在眼睑之上,却遮不住他那双无端看谁都认真的眼睛。
额前碎发垂落的阴影打在他绯红的面颊上,鼻梁高挺,嘴唇殷红。方才的泪痕未干,他眼周也是红红的一片,可怜又可爱。
他直勾勾地仰望她,江舒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到,放在他肩上的手缓慢地爬上他的脸颊,掌心紧贴他的脸部轮廓。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向他移动,一厘米一厘米地朝他靠近。
携着淡淡酒气的呼吸与她的渐渐交缠在一起,指尖微颤,她几乎感受到了他迎面而来的温度。
窗子没关,夜风吹动窗纱,在地板上投下剪影,肆意纷飞。
-
江舒窈逃回房间,身体贴在门板上。黑暗中,一张白皙如玉的脸从面颊到耳朵根红了个透。
从刚才她主动靠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和段骁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她无法欺骗自己刚刚的一切只是她见色起意,因为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她从来没有对段骁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而刚才的靠近令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心动,她对段骁的感情也许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单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找不到一个明确变化的时刻。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唯一的变量只有同居。
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这孤男寡女的长期住在一起,难免不会产生点别的情愫。
说好了等他有喜欢的人就还他自由的,现在这算什么?
她庆幸今天段骁喝醉了,如果他想起什么她还能抵赖。可是再这么下去,难保有一天她不会越陷越深。
真要是发展成那样,可就有点不好收场了。
她坐起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入职在即,她前几天已经被拉进了工作群,群里正在统计需要入住宿舍的人数。
她只在大学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本科时的宿舍六个人,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作息与习惯都有差异,一起住在一个逼仄的小空间内难免有摩擦,宿舍气氛隔三差五就变得很微妙。她忍了一个月,就到外面找了房子,搬出去住了。
老实讲,她对住宿舍这件事打心底里有些抗拒,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报名。
但是眼下的情况,她还是搬出去冷静冷静为妙。
她找到负责人的微信,开始编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