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骁早就做完了家务,见客厅没人,便猜到父女俩在房间里说悄悄话。
他喂了角落里的棉花糖一把草,等它吃完又把它抱起来摸个不停,直摸到棉花糖用后腿蹬他才罢手,自己回房了。
今天要住的这间屋子就是江舒窈的房间,江宏安已经提前收拾过,床品都是新换的。
江舒窈的房间风格清新素雅,窗帘、床品以及家具颜色都是淡淡的。床头花瓶里插着一束栀子花,是她最喜欢的品种,应该是江宏安今天刚买来的,空气里都泛着浅浅的花香。
房间不大,书柜就占了一整面墙。最上层是江舒窈从小到大参加各类竞赛拿到的奖杯,第二层是一些照片,下面几层则是按类整理好的书籍。
他到她的书桌前坐下,随手拿了一本小说翻看起来。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房间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江舒窈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她低着头,整张脸隐没在暗处,等段骁发觉不对仔细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眼睛周围一圈都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段骁立刻放下书,起身朝她走去,“怎么了?”
他第一反应是江宏安说了她什么,但转念一想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江宏安也不是爱教训人的性子,这种可能性不大。
江舒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柳眉微蹙,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打转,一眨眼就掉落一颗泪珠。
段骁没办法,拥着人坐到床边,自己拉过她桌前的学习座椅,和她面对面坐着。
床面高,椅子低,他手肘撑着膝盖,猫着腰自下而上看她的眼睛:“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哭了?”
江舒窈顿了几秒,把刚才江宏安把遗嘱交给她的事慢慢说了一遍。
“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明明那么期待我结婚,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一直都在骗他。”她垂着眼皮,低落的声音里带着内疚,“段骁,要是我爸知道我们骗他,他会不会很难过啊?”
听到这里,段骁放下心来,他笑得理所当然:“那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他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后,双手轻按在她肩上,定定地和她对视:“多久我都陪你演下去,只要你还需要我。”
“晚上哭多了明天眼睛会肿,不哭了好不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江舒窈却更觉亏欠他。
他有什么义务一直帮她圆这个谎呢?
他一心与她失控的眼泪作斗争,“哎,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
她垂眸望着他,他还在认真给她擦眼泪,她说:“段骁,谢谢你。”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但我不能一直这样耽误你,如果你哪天遇见喜欢的人,我们就离婚,我爸那边我会再想别的办法,我也会帮你跟你女朋友解释。”
他一时停顿,温热的泪珠划过了他的手指。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跟别的男人再结一次婚吗?
他掀起眼皮看她须臾,复又垂下眼睛,唇线抿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哄她良久,他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松了口气:“好了,不许再哭了哦。”
江舒窈点点头,自己抬手抹抹脸,眼眶还是湿润的。
她想抽张纸巾擦擦脸,可一打眼却没找到纸巾在哪。
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段骁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全程用的都是手。
以前她哭的时候,他也只是在一旁递纸巾,从来不会上手。
脸颊上的触感后知后觉地涌现,带起一阵奇异的电流。
段骁敏感地察觉到她落在他手上一闪而过的视线,而他手指上干涸的泪液在此刻似乎仍留有余温。
他喉结轻滚,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我刚才没找到纸巾,不过你放心,我刚洗过手,干净的。”
末了,他没等江舒窈接话,自己赶紧接上一句:“你家纸巾放在哪里啊,我去拿一包过来?”
“这里有。”江舒窈拉开床头柜下的柜门,从里面取了一包。
她慢条斯理地拆包装袋,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当然不是嫌他手脏,不过她也已经得到答案了,他只是一时没找到纸巾而已。
擦干了眼泪,她的情绪也有所平复,这才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今晚怎么睡?”
段骁绕到床的另一侧,把江宏安给他准备的被子和枕头抱起来,看着她:“你睡床,我打地铺。江叔不会不打招呼进你房间,不会露馅的,放心。”
江舒窈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上了歉意,挣扎了一下,说:“睡地上对身体不好的,我们把床中间用东西隔开,你睡床就行。”
段骁坚决不肯,笑道:“你把我想得也太脆弱了,一晚而已,没事的。”
她还是觉得不好,明明是他在帮她的忙完,怎么还能让人睡地上?
她还未开口,段骁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出言打断:“窈窈,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何况我一个大男人,只是打个地铺而已,大夏天的,真的没关系。”
江舒窈拗不过他,只得从柜子里找出几床厚被子给他当床垫,摞起来都快有她的弹簧床垫高了。
段骁坐上去颠了颠,揶揄道:“行吧,我也体验一下豌豆公主的待遇。”
江舒窈:“……”
很久没见到有人如此精于苦中作乐之道了。
好在刚旅行回来,段骁行李箱里还有换洗衣服。
他到外间公用卫浴里洗漱好,换上了干净的短袖和短裤,坐在客厅里等江舒窈房间的水声停了约莫半小时后才敲门进屋。
今天半天都在路上奔波,两个人也都有些疲倦。
等段骁在那厚厚的一摞被子上躺好,江舒窈关掉了床头的台灯——那是房间里最后的光源。
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栀子花香幽幽浮动,一缕月光被窗纱过滤,从窗帘缝隙里柔和地透进房间。
静谧的、温柔的夏夜,静心去听,能听到窗外细微的蟋蟀鸣叫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当床上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床侧临时小窝里的人轻轻地侧过身体,看向床上被月光笼罩的人。
他的视角被高高的床沿遮得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有她在的方向。
他枕着弯曲的手臂,满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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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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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耗精力,昨晚睡得很早,第二天江舒窈还是一觉睡到了八点钟。
她下意识往床下看去,“豌豆王子”和他的床垫都已消失不见,她都没有注意到人是何时离开房间的。
清醒几秒,她整理好被子,推门走出房间。
没了门的阻隔,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刻意压低的声音轻而易举落进她的耳朵。
“窈窈最喜欢吃甜粥,她身体弱,我一般会给她做五红粥,补补气血。这粥想做的好吃,食材得提前泡上一晚,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起锅前五分钟再放枸杞和红糖。”
江舒窈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
江宏安小声指导,段骁身上挂着围裙,在一边拿着手机敲敲打打,大约是在记录江宏安说的话。
他低头打一会儿字,抬头问:“那红糖应该放多少?”
江宏安拿了个勺子演示给他看,后者边点头边记录。
一老一少背对着她窃窃私语,晨光为两个人的身形轮廓镀上金边,画面美好得让江舒窈有些眼热,恍惚以为身在美梦里。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在想,就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人全神贯注地研究食谱,没人发现她,她又回到房间去洗脸刷牙,等待着过一会儿那碗用爱熬制的五红粥。
可惜,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没忍住看了一眼手机。
昨晚她睡前没看手机,到这会儿才发现吴琳发了好几条长语音过来,还推来了一个人的微信名片。
看到微信昵称上“摄影工作室”的字眼,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马把语音转文字,屏幕被顶得往上滑了好几屏。
她滑回来从头开始看。
两分钟,她看完了所有文字。
十分钟,她用来怀疑人生。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什么婚礼主题的无限流,怎么过了一关还有第二关?
度蜜月她姑且可以安慰自己只是一场旅行,那婚纱照她又该怎么办,安慰自己请段骁当拍照搭子吗?
她握着手机冲出去想找段骁商量对策,一到厨房门口,两个男人纷纷转身看着她。
江宏安:“醒了?正好粥快好了,等一下咱们就开饭。”
江舒窈看了段骁一眼,把话咽了下去,看向江宏安:“嗯……好。”
有江宏安在,她不能直接告诉段骁这事,只能到餐桌前坐着,一边等早饭,一边把吴琳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段骁。
她望向厨房里的人,看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猜测他应当是看到了消息。
只是她等了又等,等到早饭上了桌,他依然没回复。
不久后,他端着那锅五红粥来到她身边。趁着江宏安还在厨房,她飞快地压低声音问:“你看到消息了吧,怎么不回我?”
段骁放下粥锅,拿勺子盛好满满一碗放到她面前,乌黑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等我待会儿去探探我妈口风再说,先吃饭。”
“煎蛋来咯!”
江宏安端着盘子进来,江舒窈只好先按下此事。
她一筹莫展地望着那粥碗缓缓升腾的热气,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