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直接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撑在木桌边缘。
“对方多少人?”徐峰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发问,“带的什么武器?队形怎么排的?”
彭国栋转头看着这个黑瘦的陌生军官。
陆铮抬手示意:“这位是边防师侦察科徐峰科长。徐科长,这位是我们分队的侦察组长彭国栋。”
两人迅速立正,互敬了一个军礼。
“一个标准排的兵力,大概三十人。”彭国栋直视徐峰,“清一色苏制AK-47突击步枪,队伍前后各配一挺RPD轻机枪。没有带探照灯,夜间行军全凭暗记。”
徐峰眼角猛地一跳,双手不由自主地压紧了桌面。
“他们走的是标准三角尖兵队形,前卫三人,后方左右两翼掩护,兵间距严格保持十步。全程交替掩护,行军步频完全一致,在烂泥地里走出了硬底军靴的规整节奏。”彭国栋目光扫过桌上的红蓝箭头,“徐科长,这绝不是越军地方边防营那种松散的游击路数,这是一支受过极其严格现代化野战训练的精锐。”
仓库里的马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众人脸上游走。
徐峰咬紧了后槽牙。
边防营的素质他太清楚了,那些兵平时扛着枪连队形都走不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训练有素的野战军。
“还有一点极度反常。”彭国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图纸的一号高地和二号高地之间画了一条极其曲折的波浪线。
“这是他们的巡逻路线。”彭国栋笔尖重重停在波浪线的一个转折点,“他们完全避开了常规的山脊线和谷底,这条路线,精准绕开了我方前沿三个观察哨的视野死角,连夜间目视观测的视野夹角都被他们算死了。”
陈浩凑上前,盯着那条线。
“他们这是把咱们的侦察教案放在显微镜下研究了啊,知道我们往哪看,他们就偏不往哪走。”
“不光是躲避。”彭国栋的手指滑向图纸东侧,停在刚才标注的阳坡薄落叶雷区边缘,“巡逻队最后停在这里,他们没有进林子深处,专门绕到雷区的侧翼衔接处,停留了三分钟做例行检查。巡逻路线和这个异常雷区的边缘严丝合缝,连半米都没越界。”
这几句话一出,陆铮原本撑在桌沿的双手缓缓收拢。
“听出什么名堂了吗?”陆铮声音低沉,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巡逻队走的是死角,检查的是雷区侧翼。布雷和巡逻,用的是同一套指挥逻辑。”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雷区和巡逻线上点了两下。
“典型的哨雷联动防御思路,徐科长,你之前说过,阮文清最擅长虚实结合、动静结合。现在,哨位是眼睛,雷区是陷阱,巡逻队是机动火力。这三层联动的纵深警戒布局,像不像他的手笔?”
徐峰死死盯着地图,眼底满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认识的阮文清,是一个把算计刻进骨子里的人,昆明步校那三年,阮文清的战术作业永远是全队最严密、最滴水不漏的一个。
“像,又不像。”徐峰抬起眼,目光里透着极度的困惑,“首长,距离不对。”
徐峰在地图的国境线和彭国栋标注的巡逻队停留点之间丈量了一下。
“直线距离,离我方边境线只有两公里。”徐峰语速加快,“太近了,阮文清打仗一贯保守,他讲究纵深防御,层层扒皮。把主力或者精锐巡逻队前出到离我们眼皮子底下两公里的地方,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生性多疑,最怕暴露纵深布防,哪怕前沿被我们啃掉一块,他也绝对会把核心兵力攥在手里,藏在火炮射程之外。把三十人的精锐放在这么靠前的位置,一旦我方侦察分队摸上来打伏击,这三十个人连跑都没地方跑。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性格。”
屋子里沉寂了片刻,徐峰继续说道:“首长,不能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空猜,我建议立刻给前指发报。把情报如实报上去,就写高度疑似越军河广县边防营当前指挥官为阮文清,让前指作战科去调越军近期在广西当面边境的人事档案。”
陆铮双手搭在木桌边缘,没有说话。
陈浩一直靠在旁边的文件铁皮柜上,双手插在单军服的裤兜里。
他听完徐峰的话,往中间走了两步,看着长桌上的地图开口。
“徐科长说得对,情报要上报。但我得补充一句,上报的内容和措辞,必须留有充足的余地。”
徐峰转过头看他。
陈浩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准的政治分寸:“既然这人矛盾点这么多,那就说明咱们还握不准对方真正的底牌,电报里绝对不能用先入为主的语气,更不能直接给前指一个确定的结论。一旦前指的参谋把‘阮文清’三个字坐实了,写进战区指导文件里下发各师,要是遇到反转,或者这就是敌人特意抛出来的障眼法,就会对全局造成严重的误判。”
“不过这人的身份确实特殊。”陈浩转向陆铮,语气加重,“一个在我们国内步兵学校受过全套系统训练的人,对我们的步兵操典、山地战术、爆破布设了如指掌。这就是高价值的敌情,咱们不能瞒,必须第一时间给前指报备,让他们提前做战略层面上的应付预案。”
仓库一时间很安静,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把顶上挂着的马灯吹得吱呀作响。
“就按这个思路拟。”陆铮拍板定音,“徐科长陈述的研判依据和矛盾疑点,一条一条同步写进电报,绝不做任何绝对性结论。情报末尾加上批注,标明:当面敌指挥官身份待进一步抵近侦察核实。”
他偏过头:“方琪。”
“到。”一直坐在电台前竖耳听着决策的方琪立刻站了起来。
“马上拟发密电,拟好拿来给我看。”
“是。”方琪转过身,拉开抽屉取出制式电报稿纸和锁在最内侧的军用密码本,坐下伏案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