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像一盘棋了。”
顾朝朝的声音不高。
可那句话落下时,庭院里所有人都莫名觉得,方才那阵被松风吹散的喧嚣,像是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沈若溪认出柯弈尘。
昭玥赢过AlphaGo。
叶凛开始听楚扬。
这些消息,每一个都足够让庭院里的考生议论半天。可当顾朝朝重新垂下眼,指尖探入棋盒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回了喉咙里。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身份也好,旧事也好,惊叹也好,都还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这盘棋还没有结束。
而顾朝朝,终于要落子了。
白色棋子被他从棋盒中拈起。
那枚棋子在午后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冷色,衬得他的手指越发修长清瘦。他没有像先前那样闭着眼随手落下,而是低头看了棋盘许久。
那双淡如初冬湖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诗意,也没有旧游重逢时的微澜。
只剩下棋。
纯粹的棋。
沈若溪的呼吸微微一紧。
她忽然有一种极清晰的感觉。方才顾朝朝坐在那里,确实像只是借着天光,短暂地歇了一会儿。
可现在不是了。
现在坐在棋盘前的人,是柯弈尘。
是那个曾经站在世界围棋之巅,后来又被一盘杀局困了整整十年的棋手。
楚扬也察觉到了。
他的脊背一点点绷直,刚刚因为叶凛终于愿意听他说话而松下去的那口气,重新悬了起来。
叶凛没有看顾朝朝。
他只看着棋盘。
他已经把自己的盲区交给了楚扬,就不会在这一刻再把那份信任收回去。
“你看棋。”他说。
楚扬轻轻点头。
“我在看。”
下一瞬,白子落下。
“嗒。”
那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棋盘上,白棋没有去挡黑方正面压上的中路,也没有去救被围困在边角的一片残兵。那枚白子飞到了靠近右侧边缘的位置,孤零零的,看上去甚至有些偏远。
顾屿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守中路?”
沈若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枚白子,眉心微微蹙起。
从棋面上看,顾朝朝这一手似乎很奇怪。黑方刚刚重新收拢兵力,中路厚重,弓弩封山口,轻骑不追击,只做耳目。这个时候,白方最该做的是阻止黑棋中路推进,或者至少想办法牵制黑棋的主力。
可顾朝朝偏偏没有。
他像是忽然放弃了抵抗。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黑方重新拿回的优势。
楚扬低声道:“别贪。”
叶凛手指停在棋盒上方。
“哪边?”
“他让出来的那块,不要立刻吃干净。”楚扬盯着棋盘,语速很慢,却很稳,“先补中腹。黑方本来就有优势,只要不被他再牵散,白棋撑不了多久。”
叶凛没有问第二遍。
黑子落下。
幻象中,黑色大军的中路阵型再度压紧。
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分列高处。轻骑从两翼散开,却始终不深入山野,只沿着山口与林缘巡游,将每一处白色军队可能出没的缝隙钉死。
白色小队试图故技重施,从东侧林地里钻出,想趁黑军调度之际袭扰后阵。
可这一次,叶凛没有追。
楚扬站在他侧后方,声音清晰而冷静:“东侧是诱饵。弓弩压住,不出骑兵。”
叶凛抬手。
令旗落下。
黑色弓弩手整齐拉弦,箭雨斜斜压入林地。白色小队还未来得及分散,便被迫后撤。
“西南山口有动静。”传令兵策马来报。
楚扬只看了一眼,便道:“不用管。那不是主力。”
叶凛没有回头:“传令,西南只留两队盯住,不许深入。”
“是!”
黑军稳住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黑军终于稳住了优势,没有被白军进一步蚕食。
不再哪里起火就扑哪里,不再看见白影就追,不再被一支又一支白色小队牵得疲于奔命。那支原本被切成碎片的大军,开始重新变成真正的大军。
厚重,缓慢,却不可回避。
庭院里的气氛终于发生了细微变化。
顾屿森压低声音,眼里重新有了光:“是不是稳住了?”
沈若溪仍旧看着棋盘,声音却没有轻松多少:“黑棋确实重新稳住了。”
顾屿森刚要松口气。
沈若溪又补了一句:“可白棋弃得太干净了。”
“弃得太干净?”顾屿森没听懂。
沈若溪的目光落在棋盘右侧,又移到被黑棋逐渐吞下的那几枚白子上。
“他让掉了很多东西。”她说,“可每一处都不像被迫让掉的。”
陆沉沉声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守不住才弃。”沈若溪缓缓道,“他是先决定要弃,然后才让黑棋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