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幕降临,叶长瀛还未回来。

    合黎看着沉沉天幕,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天色愈晚,外边愈发显得死寂。

    城中众人不敢点灯,路上是连视物都不便,都这个时辰了,叶长瀛究竟去了何处……

    难不成是出事了?

    她伸出手,一根红线绕过她的腕于食指上圈了一道,可未有后续动作便断开了去。

    合黎曲起手指,神色已凝重许多,她行至院前方才推开门,便听得有动静于暗处传来。

    她抬目望去,又见着今日早些时候的那辆马车,候在其侧的侍女亦未变。

    侍女朝她恭敬拜礼,说道:“我来接姑娘赴约。”

    天边空荡荡的一片连疏星都不见,今夜依旧无月。

    合黎看了眼那侍女低垂的眉眼,又回头看了眼半阖的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上了马车后,车帘落下,一盏纱囊悬在其内,素娟薄透,里头拢了数十只萤火。

    随着车身向前而轻晃着流转,微光幽幽,明明灭灭。

    合黎的目光随其而动,忍不住伸手轻点而上,那点荧光顺着她的指尖映在她垂落的眼睫上,照出梢尾处一抹清浅的暖色。

    她的目光落于其下方隐几上,其上置有一张书页,上头字迹清隽飘逸,落了四字——

    囊萤借灯。

    车马平稳向前,未过几时便到了地方。车帷掀起,细雨斜织打湿了一角。

    又下雨了?

    合黎探出半边身体,一柄墨骨素面的伞已候在了车旁,执伞的手修长而苍白,指节沾湿了些好似透明的玉色。

    她的身形微顿,提起裙摆下了车,那伞面自也悄然倾来,她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沉沉双目。

    苏璟静静看着她,声音也好似浸湿了般,清清冷冷无甚起伏,“合黎。”

    合黎的眉梢轻动,目光于他面上瞥过,仍旧是那副侬丽入画的面容,可同昨日相较,唇色更浅,眼睫不知为何也缺了一块,乍眼一看好似上好的宣纸被用力蹭过,洇了潮气,失了几分妍色,却莫名平添了几分疏冷色。

    如此一来,这张美人面同他本人的违和感好似轻了些。

    可虽说如此,还是显得太过落拓了些,不过一夜,他怎么好像更病重许多了。

    许是她盯得太久,苏璟蹙起眉,偏过头的同时伞沿向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他复又开口,“水榭风大,姑娘靠我近些。”

    合黎跟在他身侧,甫一踏入其内,细雨已停,苏璟唤人将伞收去。

    她看着他的动作,假意关切着开口,“苏公子瞧着憔悴了不少,可是身体不适?”

    苏璟垂眸,语气平淡,“并无不适,既相邀姑娘赏月,便无爽约的道理。”

    合黎看了眼天色,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着说道,“何处有月?”

    苏璟勾了勾唇,未答她所问,只道,“随我来。”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往更深处去,合黎咬了咬牙,此时也无他法,只好跟了上去。

    浮水榭临水而建,身以楠木所筑,未施重彩,其上木纹雕工精巧,四面皆窗,珠帘半卷,檐下挂着暖色的灯笼。

    合黎的目光于那些灯笼上瞥过,思及其马车内的囊萤照灯,好奇问道,“先前车马中的萤火是苏公子所备?”

    苏璟颔首。

    “公子亦信城中所言的挂灯便不会引来神仙的话术?”

    苏璟的脚步渐缓,垂眸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合黎指了指那些灯,又道,“可我见公子于这水榭中挂着灯,又不似在意的样子。

    公子既也患了那怪病,应是也知晓这几日于医馆中传来的那些话,那些病人皆已身死,且死前都说见着了神仙。”

    合黎的话声顿了顿,朝他眨了眨眼,“苏公子不怕么?”

    苏璟默了默,敛回了视线,复又抬步往前行了几步,才缓声应答,“你担心我?”

    “?”合黎茫然一瞬,面露疑惑,她方才的话有这个意思吗?

    好似未瞧见她面上表情的凝滞,苏璟又淡淡开口道,“若仅是点灯便能招来神仙,也不必借囊萤为炬,以讨人半分欢心了。”

    合黎歪了歪头,未懂他话中意。

    前方绕过水榭,府内一侧搭着简易的戏台,素白绢布,红烛于角落燃着,台中琉璃灯盏高悬,不见真人,唯木偶伫立其中。

    那些木偶比寻常见着的傀儡要大上许多,最小的也有孩童身量,它们皆垂着头,后颈悬着细丝,一动不动。

    合黎随着苏璟方才一齐落座,几个木偶便慢慢抬起了头,脸面雕得细致,几乎同真人无异,唯独眼睛处留着两个空洞,烛火照影过后,才看见其内琉璃状的瞳孔。

    似人非人,是傀非傀。

    这场景实在阴森古怪,合黎的掌心濡湿一片,她扭过头,苏璟已于她身侧落座,白衣委地,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搁于膝上。

    他的神色平淡,烛光亦照在他的脸侧,衬出几分古怪的殷色。

    不知为何,合黎觉着他这张脸愈发模糊,愈发浅淡了。

    台上铃声响动,那些木偶慢慢动了起来,伊始动作僵硬,随后越来越自然,只是那一对极黑的眼珠子时不时落来,叫人莫名有种被窥视感,不住地遍体生寒。

    合黎的呼吸一滞,终是忍不住,问他,“苏公子这是何意?不是说赏月,怎有闲心看戏起来了?”

    苏璟启唇,声音依旧淡而冷,“姑娘莫急,戏台尚未搭好,故事仍未说完,自然不见月。”

    合黎略有些心焦,可听他如此说,也只好耐下性子,复又看向台上。

    这些木偶确是在讲故事不错,说的乃是一对怨侣。

    丈夫为爱疯癫,将自己做成了傀,妻子仍无动于衷,杀死他后转而离去。

    故事算不得新奇,玲珑大人写的戏折子中较之更离奇的有许多。

    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合黎支着脑袋,目光于台上木偶身上游离飘忽着,最后落于倒下的那只的胸口。

    其中空空,显然缺了一块。

    它被掏去了一颗心。

    合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亦是空荡荡的胸口,见身侧人看了过来,手僵了僵,不自然地放了下去。

    她缓了口气,扯出一个笑脸,对他说道,“戏已唱完,苏公子似有所感?”

    苏璟半阖着目,语气平淡,“无。”

    合黎的神色微动,问他,“可我见公子看得认真。”

    苏璟默了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墨色的瞳孔于烛灯下氲出一道暖意,“有何想问?”

    他的目光如同丝线般攫取而来,灯影下那张秾丽的面容更似被水洇湿的墨,合黎下意识眯起眼,才能将他看清。

    往日听小鬼们提及过什么艳鬼,容貌极盛,阴气重重,若真存在,恐怕便于此相似吧。

    她抿了抿唇,又试探道,“若公子为那故事中的夫君,可会后悔?还是生怨?”

    苏璟轻笑出声,话声轻讽,“否。”

    “若谈及生怨,确也不错,只恨生时同衾,死后却不能同眠吧。”

    他分明是在笑的,合黎看着却觉如同芒刺在背,寒意丛生。

    四下寂静,台上木偶忽而抖动,眼眶中的琉璃颤着掉出,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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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便滚了满地。

    合黎连忙低头去看,一枚琉璃珠正好滚至她的脚边,映着灯影,竟当真像是眼珠子般微微转动着。

    外边水榭亭中传来人的惊叫声,大喊着什么“神仙!我见着了神仙!”

    “神仙显灵了!”

    合黎猛地抬头,起身往外看去,水榭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重雾,乌沉沉的一片,涌得极快。

    空气中好似都沾上了其湿冷的寒气。

    她抬目看向天边,疏星被拉长,好似微阖的眼眸,此外……

    当真出现了月!

    只是并非满月,而只是一轮残月,月影模糊,却十分明亮。

    合黎的呼吸微滞,回头去看苏璟,他好似刚刚回神,灯下的面容愈发苍白,一道朱砂色于眼尾裂直脸侧,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白衣一动,那雾气便翻涌而上,好似要将他裹死在其中。

    合黎连忙上前拉他,雾气擦着她的颊侧而过,带起一阵颤栗,肩侧忽而一沉,她侧目看去。

    苏璟半倚着她,紧紧盯着她,苍白的唇微动,“抱歉,我身体实在不适,今日观月许是只能到此了。”

    “此处无旁人在,还麻烦姑娘送我过去。”

    他指了指水榭中央处。

    合黎冷笑,此处异状若说同他无半分关联,她怎可能信?

    偏他还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种话!

    外边恐慌的声音不住传来,脚步越来越密,已乱成了一团。

    而此处雾气愈发重,那些暗中的窥视感越来越让人不能忍受,合黎只好咬着牙扯住他的衣袂,说道,“好,我送你一程。”

    她的动作并不温和,本意是想拎着他走,未想到他侧过了身半拢住了她,这样看来倒好像她躲在他怀里走。

    合黎睁圆了眼,刚欲说什么,便听得他微微低头,轻声道,“快走。”

    她的脸色一白,感到那些雾气已至身后,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先逃命再说!

    如此往外走了一段,腕上被他抓住的地方传来一阵湿凉的冰冷感,一阵跗骨寒气贴着皮肉往上攀附着。

    合黎下意识抖了抖,连忙去看,抓着她的原本修长皙白的手指好似缺了一块,其内白骨于筋肉中翻出,指腹摩挲着沾湿了潮气。

    可未待她看清,森冷的雾气已涌了上来,苏璟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手落于她的腰间,抱着她跌至一旁。

    合黎被他突然的动作甩得头晕,撞在了他的怀中,她连忙抬头去看他的手,却只见到白玉完璧,并未有瑕。

    她疑惑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了口中,半句也说不出。

    苏璟倏地俯身而来,手指贴上她的脸侧,捂住了她的嘴。

    合黎瞠目,下意识挣扎着便要咬他,却见他轻捏住她的脸,皱起眉低声道,“这次不行。”

    “……?”

    她呆了一瞬,莫名觉得牙酸,并未能咬下,只是如此动作难免叫他指腹压下一块于温热的唇上,顿时冰冷的气息透过齿缝传至全身,她皱起脸,怒瞪着他。

    见她如此,苏璟轻笑出声,靠近她的眼前,捏着她的脸逼她抬头看向天边,他的话声极轻,带着冷讽,“可惜了,并非你想要的满月。”

    “既如此便只能下次了。”他的话声忽止,复又贴近,几近要同她耳语,“嘘,小声些,莫要被发现了。”

    合黎刚要骂他在胡言乱语发什么疯,便见着水榭旁滚落出几具尸体,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们身后的傀线皆断裂了去,断口齐整,一击毙命。

    而那水榭旁持着剑的身影……

    是叶长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