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黎走至女鬼身前,才蹲下身,便瞧见那黑袍人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阵法分明已破,月已高升,而他站在那里却好似一道绰绰鬼影。

    合黎的动作顿了顿,极快扫了他一眼,若他真是前来抓鬼的鬼差,恐怕不会轻易让她将这女鬼带走。

    可直至她伸出手,也未见他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又或许……只是在看她。

    莫名的窥视感传来,合黎好像又感受到了先前被他抓着手时,那股湿冷黏腻好似湿苔贴着的触感。

    她的面色不受控地苍白一瞬,随那女鬼一齐起身后,却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已不见了。

    难道他并非是来捉鬼的?

    还是说默许了她的行为?

    不管如何……她还是松了口气。

    合黎唤女鬼飘着跟上自己,她乖乖点头,可飘了一会儿便停住不动了。

    她疑惑看向她,她的身体较之先前虚化了许多,在月色下隐隐瞧出些透明的薄雾感。

    无奈下她只好让她挂在自己身上,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实在太瘦,因无实体,便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团,她的乌发垂落下来,落至她的颈口,好似落了道乌色的纱。

    合黎轻快地走着,忍不住弯了弯唇,笑她现下这样不似小鬼,倒更像是个背缚灵。

    先前于幻境中时,她便是如此趴在她那爹娘的背上。

    她当时还觉有趣,谁曾想如今背着她的却变成了她自己。

    女鬼听了她的话,也咯吱咯吱笑出声,少女的笑声清脆,听来便觉生动。

    笑过之后,她忽而正色,不许她说她是女鬼。

    她有名字。

    “翠翠?”合黎歪了歪头,念出这两个字,实则在她看来,她已是鬼,名字或是旁的称呼又有何不同。

    她若是被抓回阴间,走过奈何,喝下一碗孟婆汤,这些前尘往事更是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应下带她回家之事,也不过是因为……她实在太吵,她本来就要从此处出去的,因而带不带上她也无所谓。

    可翠翠坚持,她也只好应下,逗她似的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翠翠一开始还弯着眼笑,到最后羞红了脸,埋下脑袋不肯再说话了。

    合黎以为她生气了,鼓了鼓脸小声说她小气,踏着月光继续往前走着。

    待出了密林,遥遥望便能清晰见着那村落的方向。

    翠翠忍不住望了又望,面上笑意不止,轻快地唱起歌谣来。

    “月光光,照池塘。”

    “秀才骑马过莲塘~”

    “月光光,照四方。”

    “四方游子盼归乡~”

    合黎未听过这些,觉得新奇,未打断她,只安静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歌声已止,翠翠将头虚虚抵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轻发着颤,问她。

    “姐姐,我会消失吗?”

    她看向自己几近透明的掌心,抿了抿唇,她分明已死过一回,理应无甚可怕的,可问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消失?

    合黎思忖片刻,想起方才那道黑袍身影,安慰她道,“不会的,鬼差会将你带回阴间的。”

    翠翠未应话,悄悄落下泪来。

    察觉到她的情绪,合黎皱起眉,又认真想了想,同她说起自己听说过的一些有关小鬼和鬼差的事。

    听说有许多像她这般有执念的鬼,故意躲着鬼差游荡在人间,大多都误入了酆都城中。

    “听说那鬼城连着弱水,小鬼们一旦进去便再无出来之日,若放下执念,便会被挑回阴间走过奈何去转生。”

    “若不能……”她的话声忽止,故意停顿了片刻。

    翠翠果真紧张了起来,“会如何?”

    合黎轻笑出声,“许是被扔进弱水中做养料吧,不过我并非是鬼,自也没去过什么鬼城,这些话皆是从玲珑大人的话本中看来的。”

    她回过头,见她呆呆地点了点头,神色却不似她所想那般有所缓和。

    翠翠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若真有来世……便是做不成人了也没关系。”

    她的话声极轻,接近呢喃,方才说出口便揉散在了风中。

    人世多苦,离别为最。

    她的死太过轻飘,不值一提,可对于在世人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合黎听不懂她话中苦涩,见她如此说,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若不能做人,还能做什么?

    她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至她不解地缩了缩脑袋,才接话道。

    “若不能做人的话,便去做一只兔子吧。”

    “兔子?”翠翠不解。

    合黎点了点头,“山中的大人养过许多兔子,就像这样。”

    她屈了屈指,手指比划了个兔子模样,圆乎乎的一团。

    实则面前的少女并不圆乎,瞧着干巴了些,合黎想,若她是只兔子,便会圆润许多吧。

    翠翠好奇问道,“姐姐养过兔子?”

    合黎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

    兔子是那位大人养的,她掏不出要给她的买命钱,便时常会去帮她喂兔子。

    说起来,大人捡兔子回来同玲珑大人捡她回来十分相似。

    兔子于大人无甚实质上的用处,因而她离开时,兔子被留在了山中。

    而她对玲珑大人也没什么用处,所以玲珑大人离开时,她亦被留下了。

    合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此想来,她同那兔子无甚分别。

    既如此,又怎能用“养”这个字。

    愈靠近村落,翠翠愈发安静下来。

    月色隐在云层后,唯剩疏星几点,合黎将她放下,想了想,变成了姜玉芙的模样。

    翠翠新奇地盯着她的变化,经她指示,上前去帮她拢乱了的长发。

    合黎理了理裙摆,朝她摆出平日里做姜玉芙时惯常的娇柔神色。

    她以袖蹭了蹭眼下,软声道,“我同表兄走失,迷路至此地,不知可否劳烦借住一晚?”

    见翠翠笑出声,合黎鼓了鼓脸,幽怨着说道,“怎么了?如此美人在眼前,任是谁都要心软几分吧。”

    除去她那不解风情的“表兄”外。

    翠翠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过多解释,只因她知晓,以爹娘的性子,瞧见姑娘家一人如此,不管其模样如何都会相助的。

    合黎同她一起行至门前,她屈指敲了敲门,听着由内传来的脚步声,方才还满心向往的翠翠却瑟缩了几下,往她身后藏了藏。

    来人是一位老者,提着烛灯,昏黄灯影照出他面上的沟壑,瞧着竟比在幻境中见过的还要老些。

    “你是?”

    合黎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将方才那些话说与他听。

    话末,那老者浑浊的目光于她身上停了良久,似是想看清她的模样。

    合黎脸上的神色僵了僵,还以为他未信她这一番借口,若听得他迟疑着开口。

    “翠翠?”

    此话一出,翠翠再忍不住,在一旁泣不成声。

    合黎未应,那老者又举起手中烛灯,看清了她周身装饰,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这眼睛不好使,还以为是女儿回来了,实在叫您见笑了。”

    说罢,他便招呼着她往里走,“家中简陋,还请见谅。”

    合黎笑了笑,捻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翠翠先她一步,好似失神了般乖巧地跟在他的身边。

    合黎看着面前两人,生者已老去,逝者却一如当年。

    她的余光瞥过门口,一团雪白色的身影停在那里,一双琉璃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的脚步顿了顿,欲看清它,片刻后却见它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也顾不得去追它,她复又回头往屋内去。

    房内传来些咳嗽声,老者端着热茶置于她的面前,解释道,“老伴身体不好,惊扰姑娘了。”

    合黎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看着翠翠飘向房内。

    她的眼睫颤了颤,听着面前老者同她寒暄些家常话,不知为何竟也生出几分惆怅感来。

    “姑娘是……”老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是从何处来?”

    合黎本想说从混成观中来,看着他局促的神色,话落于口中变作了二字。

    “上京。”

    听到她这番回答,老者的神色果真舒展许多,问她,“上京是何样的地方?”

    合黎歪了歪头,她未去过上京,又怎知京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见他目光专注,她便挑着往日看玲珑大人书写的戏文中的话说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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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

    可戏文毕竟只是戏文,贵小姐的生活于他们太过虚浮。

    老者听得认真,也知晓便是女儿去了上京,也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的。

    可他却忍不住又问上几句,多问几句。

    起码知晓了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翠翠或许过着很好的生活,较之这里清苦的日子定是要好上不少的。

    将合黎送至房内,旁屋内又传来咳嗽声,老者急匆匆往回去了。

    合黎打量着屋内陈设,物件大多虽已旧,却也能看出这应是翠翠从前的房间。

    她走至屋内,目光扫至周边,落于角落的长布条上。

    布条是由许多块碎布缝起来的,中间隐约可见悬挂的磨损痕迹,上头的结或松或紧,像是有人反复打开又挂上。

    她将那布条拾起,抬眼看向悬梁处,蹙起了眉。

    手中忽而传来些拉扯的下坠感,她垂目看去,看清面前的玩意儿——

    一只白貉。

    浑身雪白,生得讨喜,生得一双墨玉琉璃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同它对视久了,忽感神思一阵恍惚。

    隐约间她好似看见,在过往许多日子里,老人反复进出这里,布条被反复打结又拆毁,挂上又拿下。

    借由那只白貉的视线,合黎看懂了他眼中纠结的神色。

    他一直未下定决心,许是自始至终仍抱有一丝期望。

    忧心女儿若有一日回家来,无人给她开门,无人能应她的话。

    合黎愣了愣,半晌后缓过神来,那白貉的目光冰冷如常,却已移开了去。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声道,“你是什么……”

    那白貉仿若未闻,被她抓在怀中也不挣扎,一动未动。

    合黎于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外边天色渐渐破晓,耳侧好似又传来些梆子敲打声。

    她的神色一变,微微抬目,刚要起身,那白貉却先她一步挣扎着跳了下去。

    她看向门外,一道身影飘着走过堂中,腰间绑着一块梆子,右腰处挂着一块提牌,面色发青不似凡人,一边飘着一边低声嘀咕着。

    “方才感应的小鬼便是在这个方向呀,跑哪儿去了……”

    合黎瞠目,已然猜出他的身份。

    难道这才是鬼差?

    他定是来抓翠翠的!

    尚不等她有动作,身后忽而贴上一道冰冷的触感,她的身体一僵,侧目看去,入目却是一块黑袍。

    那黑袍人捂住她的嘴,将她制在原处。

    合黎下意识便要挣扎,他却顺势捏住了她的下颌,平淡又低哑的声音贴于她的耳侧传来。

    “合黎,你想被抓去么?”

    她的名字于他口中说出,竟叫她听出极重的讽意。

    虽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此言却让她被迫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于他的腕上,上方伤口刺目可怖。

    她不能被抓回去。

    至于翠翠……

    她魂体已近乎破碎,耽搁不得,无论如何也该走了。

    愣怔出神间,那鬼差果真带着翠翠飘至院内,顺着窗隙看去,合黎看见她面上平静的神色。

    她的嘴唇微动,于他的掌心擦过,便好似沾染上了其中的冷意。

    她克制不住地抖了抖,他却未放开她。

    被他制在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些动静。

    面前的黑袍人放开了她,见他要走,她皱起眉,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袖口,苍白的肤色于眼前闪过一瞬,她问他。

    “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的身形顿了顿,未应她的话。

    在他消失前,合黎又听到他冷讽的讥笑声,她低头看去,掌心已空,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他既不是鬼差……那究竟是什么?

    又怎会知晓她的名字?

    不等她想清楚,屋外的声音复又传来,她连忙起身,隔着窗隙却瞧见一熟悉的身影。

    她睁大了眼,连忙跑至堂内,老者见着她出来,和蔼地笑了笑,“姑娘休息好了么?”

    闻宜不可置信地上前,眼中已有泪花闪烁,“玉芙姑娘……你怎会在此?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言立的哭声打断。

    “姜,姜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