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静真复又叹气,觉她痴心不改,待指引她拜过后,将她领至内室案前,取来一本《清静经》供她观阅。
合黎不明所以地坐在桌前,见她仍盯着自己,不自然地翻过几页,看着上头繁复的文字。
她轻咳了咳,一字一句念出声,“内观其形,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什么有的没的。
待她念完一段,静真才慢慢走了出去。
合黎的声音顿时止住,偷偷看了好几眼,确定她未有复返,才将书页合上。
她趴于案上,已有些无力,这观中的人一个个的真是会折腾妖,虽说她不受殿中经文影响,可叫妖去拜神像,这实在是……
等回去后,也不知能不能拜托玲珑大人寻些法子给她去去晦气。
静室中不知时辰变化,合黎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直至门外传来些声响,她的耳尖动了动,凝神去听。
先传进耳中的是一道温和平缓的女声。
“姜姑娘仍在其中?师弟已将事情同我说清楚了,她为师兄亲眷,是京中来的贵客。”
静真惊讶,“那她话中所言那位表兄……”
“……”
二人的话声骤然放低了许多,任凭合黎如何费劲也再听不着了。
她晃了晃脑袋,已然清醒了过来,自也听出那同静真对话的人是谁。
闻宜听面前人说完,见她神色复杂几许,一时也只能说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话末,她朝内室走去,方才推开门正好看见合黎眼巴巴看过来的目光。
她无奈笑了笑,唤她,“姜姑娘。”
合黎不满地鼓了鼓脸,说道,“上次闻宜道长还说我唤‘道长’二字太过生疏。”
闻宜沉吟片刻,顺着她道,“玉芙姑娘,天色已晚,可要我送你回去?”
合黎的眼睛亮了亮,连忙应声,“要!”
随着她一同往回走时,纵是合黎也忍不住感慨,这位闻宜师姐当真是个能将诸事皆做得妥帖之人。
提及为何来此寻她,闻宜道,“我本是要去问询玉芙姑娘的身体状况,未见你在房中,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姑娘在这悔过堂中。”
她半点未提及叶长瀛相关之事,亦未去问她为何会在此,话说得十分体面。
合黎看道士向来颇有微词,可对于她,也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更何况她先前还曾打晕过她以假扮她的身份,这叫她听着这些关心的话,愈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路上遇到些弟子前来问话,闻宜的话应得很有耐心,不论大事小事皆处理得很有条理。
再走过几道长廊,合黎这才好奇问道,“闻宜道长于这观中待了许多年么?”
闻宜颔首,“已有十余年,年幼时也曾随师父云游过一段时日,有了叶师兄后我便很少出去了,这观中事则我皆很熟悉,玉芙姑娘若有何想问都可来问我。”
合黎的眸光微动,沮丧着叹气道,“表兄自幼离家,我与他太久不见,如今一看,竟觉生分至此,实在叫人难过。”
闻宜温声安抚道,“叶师兄向来如此,少与人亲近。不过你此番前来,是要带他回去么?”
合黎扯了扯嘴角,神色苦涩,“我不过听从家中命令前来,实在不清楚更多,今日同表兄交谈过后,更觉他无回京之意,我哪能强求。”
“闻宜道长既在这观中许多年,可知晓表兄为何执迷修道么?”
闻宜默了默,见她认真盯着自己,无奈道,“叶师兄之事我亦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师兄是师父带回观中的。
听师父说,师兄幼时常于梦中受魇,家中寻了许多名医却都寻不出病由,最后才将师父请了过去。”
“后来……师兄便跟着师父修道去了,叶家寄来的家书亦或是物件,大多都送至了观中。”
闻宜的话声渐缓,神色复杂许多,“师兄天姿绰约,我们视其为师兄,但除去修道云游等事宜,师父并不肯他过多干涉观内事宜,我猜想恐怕也是同师兄家中事宜相关。”
“因而……此次见玉芙姑娘来,还以为师兄有回去之意。”
待她说完,二人已走到了地方。
合黎抬头看了眼天边月色,十分诚恳地同她说道,“今日多谢相送。”
同她告别后,合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隐匿身形悄悄跟了上去。
闻宜并未回其住处,而是去了药堂取药。
趁着她同几个弟子说话的间隙,合黎变作一块指节大的玉石落入了一旁的青囊中。
青囊中放有几个装了草药的香包,她在其中滚了滚,不得已沾染了一身的药味。
还未等她分辨出这香包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便已被闻宜提着离开了药堂。
合黎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她停下了脚步。
随后几下叩门声响自上传来。
并未等多久,门已打开。
“师兄。”闻宜看着面前的人,唤道。
闻言,合黎倒是先抖了抖,她实在未想到这么晚了闻宜来寻的人竟是叶长瀛。
若被他抓住岂不死路一条?
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期望自己莫要暴露。
入了室内后,闻宜自顾自地挑明来意,“我今日从师父那处出来,他身上的毒已被压下一些,只是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此次怎会如此厉害?难道当真是因那狐妖动的手?”
“否。”叶长瀛蹙眉,冷然道,“那狐妖行踪诡谲,上次现身倒像是故意,至于师父身上的毒,便是抓住他也无甚用处。”
闻宜怔了怔,看着他喃喃道,“既同狐妖无关,那便是……”
“师兄,那师父他……”
叶长瀛垂目,平静打断她的话,“勿要多想,师父已有对策。”
闻宜本还欲再问,听得他如此说,只好将话又咽了回去。
室内寂静一瞬,再看向他时,他已行至了桌案后,烛影月色,她这才看清他今日周身常服装束,于此处实在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感来。
她敛起眼中复杂神色,复又走上前。
刚于桌前站定,便看见桌上平铺着好几封展开的信件,她粗粗扫过一眼,犹豫着问道,“师兄……是在查姜小姐之事?”
叶长瀛平淡应话,“来观中报信那两人不知去向,但淮平确有消息传来,说……有一位姜小姐于一戏坊中逗留几日,出手阔绰,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闻宜愣了片刻,随即无奈轻笑出声,“这倒的确像是那姜小姐的作风。”
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对这位姜小姐的性子也算是有了些了解。
模样生得娇纵,相处起来却无甚架子,不似什么心机之人。
她将今日和她同行之事尽数说与面前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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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未见他有什么反应,便又问道,“师兄是怀疑她的身份么?”
叶长瀛摇头,既已派人去淮平确认了此事,便无甚好继续怀疑的。
见闻宜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的眉间微微敛起,“还有何事?”
闻宜犹豫着说道,“师兄要如何处理此事?”
照理言姜小姐之事算作叶长瀛的家事,她不应多问。
但思及今日从静真口中所听的那些话,她便还是想多言几句。
叶长瀛面不改色,话声平静,“她若无自行离去之意,便再等几日。”
闻宜不知他这话中的“再等几日”是何意思,是……他亦要同她一起回去么?
“据我所知……玉芙姑娘来此恐怕不止遵家中之意,亦是……”有情于你。
那四个字终是未能说出口,看出他眼中冷意,闻宜简言几句将静真所告诫的话说了出口。
说她痴心不改,于悔过堂苦苦待了一日,不见悔过,却是去诉情衷了。
“……”
话皆说完后,她又去瞧他神色,仍未见他有反应,反倒是她觉此处太静,已有些坐不住。
闻宜于青囊中拿出一个香包,说道,“我以安神的药物做了些宁神的小物件,给师父与你皆备了几个。”
说罢,她将其放于桌上,起身同他告别,“师兄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
合黎将他们二人方才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她跟着闻宜本是以为她去药堂过后可能会去给守虚子送药,她好借此去查探那长生药究竟是何物。
在听到叶长瀛怀疑自己身份时,可叫她吓了一跳。
但好在听他们后面所言,玲珑未骗她,确有姜小姐这么一个人,也确实去过淮平,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叶长瀛好是难搞,本以为今日在他面前演上那么一遭,他应是已信了自己这“姜小姐”的身份才是。
谁知这厮还暗地派人去查探!
气得她在囊中滚来滚去,未听清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闻宜终于要走了!
还未高兴多久,却见她的手靠近,险些碰着自己,吓得她连忙藏进了一个香包中。
待周边已安静许久,她才小心扯松了香包的束口,欲从中出来。
视野被几卷经书拦住,她滚了滚,未能稳住身形,落于桌案下发出了声脆响。
忽如其来的声响于静夜中实难忽视,合黎心道不好,听得有动静从一侧传来,连忙按住了身形。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瞧见来人模样,并非闻宜,却是叶长瀛。
她这才意识到此地仍旧是叶长瀛的房间,闻宜走时并未将她带走。
合黎一动不动地装起死来,心想自己这最近的运道实在是不太行,难不成当真是在这道观中待久了,影响了自己的运势不成?
待他走近,合黎偷偷抬眼看他,见他仅着寝衣,墨发未束,猜想他方才应是盥栉更衣去了。
叶长瀛于桌案前站定,目光于闻宜所留的香包上停留片刻,并未动它,转而行至窗边,将其合上。
合黎的目光随着他的衣摆而动,直至他离开了此处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忽而想起今日于经书中所见那句,形无其形,心无其心。
在她看来,这叶长瀛白生了个美人在形,性情却实不够软和讨喜。
实在浪费。